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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缥缈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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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普通人家的情形而论,婆婆和媳妇往往是家庭中最不易调和的敌对份子,而且理由总是非常复杂,不易研究的,就是慈禧和嘉顺皇后的不睦,差不多久已成为一件公开的事实,但所以不睦的理由,却又传说纷纭,莫衷一是。据我说知道的是为着嘉顺根本瞧起慈禧的缘故。伊为什么要瞧起伊丈夫的母亲呢?实在是因为伊在未进宫之前,早已知道慈禧年轻时曾经和荣禄发生过恋爱关系的秘密,不免就存着轻视之心,尤其是当咸丰升天之后,太后便马上把荣禄的官职擢升起来的一回事,——基实太后虽把荣禄升了官,但他们依旧是不能接近的,连握握手的机会也可以说是绝对的没有。——更使嘉顺心中不满;伊认为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除掉自己的丈夫之外,无论如何,决不能再对别个男人发生什么情感。于是太后在伊的心目中,便看做是一个不值得尊敬的人了! 
  “我们所受的痛苦,真是一言难尽可能!”太后接着又说道:“更因体面的关系,不得不隐忍,一直到伊自己寻了短见,我们这才象重见天日似的解脱了!” 
  不错,同治后的死,委实是人人皆知是出于自杀的,所以太后自己也认为无庸再讳饰了;我并且还听人家说,太后因为平日素不满意于同治后的缘故,竟在同治死去之后,故意的讽刺伊,说什么一个真正贤淑的妻子就该殉夫同死,不应敬且偷生,于是同治后便不能不死了。无论这事的原委究竟怎样,总之,同治的确是自尽的,当伊自尽的时候,腹中所怀的孕已将满十个月了,同治所留的一点骨血,便随着一同牺牲了,(译者按:同治后有身一节,实属不确,大致当时的人,悉为后不平,并深愤慈神速之专横,故特创是说,以增慈禧之罪。惟黄人白克好司所作“慈禧外纪”中,亦有此说,见者多以奇谈目之。)这个未出世的小孩子虽然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可是万一是男的话,那末在他出世这后,同治后必将被尊为太后,而我们的老佛爷便不再能有如今这样好的地位,和这样高的权势了;所以这个未出世的小孩子的随着他母亲而夭折,对于老佛爷真是一件无上便宜之事!写到这里,我不禁又想起四个可怜的中年妇人来,伊们差不多生活在别的一个世界里的。从不有人注意伊们;也许伊们根本是从不能见到什么人。伊们虽然跟我们一起住在皇宫以内,但伊们是象囚犯似的永远被禁在一座很冷僻的宫院之内的,终年不准走到外面来。依我的推测,除掉死亡之外,伊们是不能再和外面这个世界来接触了。那末伊们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原来伊们就是同治帝的妃子,当同治帝归天的时候,伊们都还是绿鬃红颜的少女咧;太后偏不肯放伊们出去,但又不愿见伊们,以免触起伊思念同治的愁绪,于是伊把伊们活葬一般的锁闭在深宫以内直至如今。 
  “要是我们的孩子还着的话,”太后的声音又和软起来了。“我想凭他那样的聪明果敢,必然大有作为,我们的国家在他那样一个贤能的人君的统治之下,也必不致如此糟法!……屈指算起来,到今天,他已有五十六岁了。“ 
  原来同治是在公历一八四七年生的,隔了十四年,他的老子——咸丰——便死了,他就在太后的掖护之下,继承大统;那时他名为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三岁月零,无怪我们前天在那些古宫里所见的一袭他在加冕时候穿的龙袍竟是这样的短小了! 
  太后虽然勉强还在和我说话,但伊的心上真是忧郁极了;而每当伊在这样忧郁的时候,伊的性气是格外的变得坏了。我们偷眼看伊,真有一种不能形容的威严,教人见了,不免会惊出一身冷汗来。如其幸而外面一切都很安静,我们也没有什么足以触恼伊的行动,那末伊就会独自默默地坐上半天或一天,无论什么人,伊都象不曾在眼里看见一样;如其有什么事情恼了伊,这便不得开交了!不管是怎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伊都不肯干休,必然要大发雷霆,闹得合宫不安,而且这样一来,伊一定会把这个人,或这件东西恨到了底,虽隔三年两载,还是耿耿于心的记着。大概女人家的怨毒之心终要比男人家来得坚韧持久一些,而太后是尤其不肯轻放人家。譬如象此刻,伊老人家正和我讲论同治的事情,这时候伊所说的话真好算是句句出自肺腑,而伊的态度更是无限的郑重恳挚,要是我并不用十分关切,十分感动的神情来倾听着,或随便做一些足以使伊不快的行动,那就不用想再望伊能饶恕我了!即使我把我这一生的时间全用来赎罪,一刻不离的在伊的足跟下长跪着,伊也断断不肯宽放我的!如此说来,伊不就成了一个可怕的疯人了吗?不,不,别人也许未能了解伊的真性情,但我至少已在感觉上领会了伊的性格之所以如此特别的缘故,实在是有一种推动力的;这种推动力是什么呢?这是可以用两个字来解释的,便是“痛苦”。 
  诚然,伊的地位,伊的权势,以及伊的一切物质上的享受可说是尽可以使伊快乐了,但伊的内心上的痛苦,怎样补救呢?统计伊的一生中,差不多是充满着种种的不如意,和艰难辛酸之事,当伊妙年的时候,正象一朵将开的鲜花一样,很妍丽,很活泼,而且伊的一颗心已很满足地倾注在荣禄的身上了,不料蓦地竟被选进宫来,做了咸丰的妃子,硬生生地的把伊的心上人抛在一边,这已是很够伤心的了!再加咸丰又是一个非常昏庸粗鲁的人,一些也不懂得向伊温存,老是抱着博爱的主义,见了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便个个都要收幸,因此竟没有什么时间来用在伊身了上;他所给予伊的安慰是什么呢?只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偏又在弱冠之年便夭折了。 
  一想起这些事情,伊还能有一些乐观吗?想到后来,伊的脑神经显然是已被愁闷,痛苦,失望,忧郁等等的影象全部包围起来了,更无怪我们合宫的人,个个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忙竭力把自己的约束着了!这一天上,居然还给我抽出了一些空工夫来,我得了这机会,便忙着奔到那收藏着同治帝的遗物的古宫里去;我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前几天太后亲自带去一只有自己会转动的眼珠和舌头的小泥兔,有没有放还到原处来。我找了半晌,却不见影踪,这当然是太后已把这一件同治的恩物用心收藏起来了;大致当我们不在伊跟前的时候,伊不免还要拿出来看看或抚摩抚摩咧! 
  这一天的工夫,也不知道是怎生消磨过去的,后来黑夜终于是到临了旧间笼罩在这整个古宫中的一生忧郁的空气,至此便尤觉深沉厚了!天仿佛比往常压底了许多,人的喘息也愈感费力。更有一件很凑巧的事,倒象地老天故意要恐吓太后,使伊死心塌地的信服那两个钦天监官员的预言;便是一阵陡然而起的北风,很猛烈在宫外吹打着,怒吼着,摇撼得那些窗户也格格地响了。将到晚餐时候,我的服务时刻已满,而我的精神和躯体也已同感疲乏,便辞别了太后,匆匆退出,先在我们的寝室前面的一条长廊里倚栏凭眺着,打算吸一些清凉的空气;不料那些紫色和白色的丁香花,给大风一吹,枝枝都在空中疯狂似的曳荡着,因此它们所有的那一股令人难闻的气息,也越发觉得浓烈了,竟使用我连带的想起了死的气息来! 
  我仍竭力忍耐着,不就退回寝室中去;静悄悄地看那些太监们在一片黑暗中,象鬼似的憧憧地往来着。过了一回,又看他们把那些古怪的角灯,一盏一盏地燃旺起来;于是一派神秘的黄色的光芒,便到处透露出来了。一阵风吹过,灯便不住的摆动,这些光也就随着晃动起来,使我不禁又涉想到神怪的故事上去。最难听的是风打廊下吹过,在两面的詹角上所发出来的一种啸声。在这种詹角下的横板上,原是有许多图案画漆着的,这些画上所绘的飞龙啊,麒麟啊,狮子啊,在白天里看起来,还不觉得如何可怕;这时候,给半明半灭的烛光一照耀,便都象已经活过来了,每一头的东西,全张着血盆似的大口,蠢然欲动;我想万一它们真从画上跳下来的话,我们这一起人岂能幸逃馋吻? 
  这些古宫中本来已是非常的幽寂阴森,如今是格外的不象一处生人所居的乐土;我觉得我们如其再在这里住下去,这情形可真危险了,而且这种危险的程度,必将一刻一刻的增加起来,到最后,将有什么变化,却不是我所敢预料的了。 
  夜渐渐深了,所有的人已大半归寝,而在中间那一座寂寞的正殿里,却有一个老年的妇人,独自在捧着一头泥制的小白兔,黯然长叹。 

  
第二十二回 黎园别部



  照宫中的习惯,虽然不是明定的法制,逢到每月的朔望两日,照例是要唱一次戏的。这些戏的脚本有许多就是太后自己所编的;原来太后对于中国的古剧认识得也很深切,再加伊的文学本来也有相当的根底,所以要写些剧本,实在不是一件难事!宫中唱戏原也算是家庭娱乐的一种,故除元旦,元宵,和万寿节等大日子,难得召班外面的伶人进宫演唱之外,平常日子都是由一班太监担任的,他们也都曾下过一番苦功,能戏极多有几个杰出人才的技艺,反比外面的伶人更好,这是太后久已引为快事的。 
  侥幸得很!太后为着追念同治而伤感,以致于合整个的古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的第二天,恰巧是月半,正该轮到唱戏的日子。以前每当朔望的前一日,太后多半是预先会把明天要唱的戏点定了,吩咐下去的,而且伊所点的戏,往往老是那么几出,这几出当然就是伊老人家所最爱听的,伊虽连续的一次,五次,十次的听下去,也不会觉得厌烦的;这中间,自然又要算伊本人新编的戏占多数。因此,外面的的人——包括一切王公大臣——虽从没有机会听到太后所编的戏,而我们这几个,却无不听得十分烂熟,连字句也背得出来,甚至已听厌了,巴不得太后不要再点出来;因为我们所最爱听的戏,终究还是那些原有的老戏。这些老戏不但是历史悠久,而且无论那一处的戏班子,都有相类的脚本,只是演员所用的方言不同而已;它们的所以能流传得既久且广,当然自有一种引人入胜之处! 
  我上面不是已经说过,每当太后有什么不快的感觉时,合宫的人便都连带的会发愁起来了;所以我们总是要尽力的设法使伊快活,尤其是在这些气象阴森的盛京古宫中,我们倘若再不在精神上找些适当的调剂,真要变为生趣索然了!因此,当我想到今天是月半,照例应该唱戏的时候,我心上真觉得高兴极了。 
  “老佛爷!”这一天的早上,我虽然瞧伊的脸色尚不十分温和,但为着要揭去这一重浓厚的愁雾起见,我竟极大胆地向伊说道:“今天又是月半了!我们不是应该唱一次戏吗?依奴才的意思,如其让这里的老祖宗们也见见我们那些热闹的玩意儿,使他们知道如今的天下,还是跟先前一般的升平安乐,可不是一种很好的孝敬吗?再者,我们在这里既不再有什么好去处可以出去玩,那末光是枯坐着,也太气闷啦!唱戏倒是最好不过的消遣。” 
  太后听了我的话,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并把头微微点了一点。 
  “不错!你这个主意确是好的!就依你吧!”伊便绝不迟疑的核准了我的建议。 
  “那末,请老佛爷吩咐,今天该唱那几出戏呢?”我的冒险的尝试既已成功,胆子便格外大了,爽快催伊点起戏来。 
  “我没有什么成见,就把你所爱听的戏点一两出来吧!”伊的笑意渐渐地透露了。 
  这真是一个特殊的恩典啊,原来每次唱戏,所有的节目十九都是太后自己指定的,不但我们这些女官从不曾享过这种特权,便是光绪,隆裕,以及一般公主,福晋之类,也是很难得轮到有奉太后懿旨点戏的机会;因为这也是表示宠眷的意思,决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盼望得到的!如其有人轮到了点戏那真和脸上装了金一样,这个差使荣耀固然很荣耀,而肩膀上的责任却也不轻呢!第一是你所点的戏必须没有什么犯讳,或于当时的情形不尽适宜的地方,第二便是必须博得太后的爱听。第一点比较还容易,只须稍微想得周到一些,便不致有什么问题啦!第二点可就大大的不容易了!然而万一你所点的戏竟不能引起伊的兴趣,这事情便糟了,你所受的羞辱和窘迫,将十倍于你所受的虚荣。想来真是很可虑的!尤其是这几日,太后的性气很不好,已使合宫的人都觉得难以度日,假使再触恼了伊,大家还好说什么话呢?况且我们不久就要回京去了,谁都希望在离开奉天之前,不要再留下一些不良的印象;于是我就格外的感到困难了。 
  此刻我虽然要想辞谢这个点戏的差使,也已不行了;因为方提议唱戏的人便是我不点还教谁点?这真可说是作法自毙了!但我明知懊悔已经不及,只得尽量利用我的脑筋,左思右想的考虑了约莫有七八分种模样,幸而太后也体凉我,知道我是在挨命的搜索枯肠,也就不忍催促;后来,我居然想起了一出情节极热闹的“四郎探母”。 
  戏码既定,自然就有人下去准备了。 
  关于唱戏的一切设备,宫里头是购置得非常周全的,并且都有人很小心地管理着的,要用时不难一索即得。所有的布景,戏装等等,更是无一不精美,再加逢到春天,就有适用于春天的行头,到夏天,秋天,冬天,亦复各各不同。读者听了这些话,也许不能深信无疑,以为这是事实上很不可能的事;然而却是真的!在北京宫中,就有十二个高手的缝工供养着,什么事情都不做,一天到晚,一年到头,老是在裁制戏装,或是打好了图样发往苏州或广东那些地方去定制,总是一些不惜工本的。这一次,他们虽然都不曾随驾东来,但我们早已把唱戏时应用的各种东西一件也不遗漏的从车上载来了。光是照料这一项娱乐品,也有一个老太监负责专司其事,他手下还有一二十个小太监充助手咧。所以我们不论唱什么戏,只要点下去便都可以排得出来的,一小半的原因,固然是行头的齐备,而最大的原因,却是那些唱戏的太监,不论生旦净丑,个个多会唱许多的戏,随时可以凑得起来,不至缺角。 
  唱戏就不能少戏台,幸而盛京这些宫院的建筑虽然已很破旧,但在某一座大殿前面的空地上,却也有一座戏台建着。当然,它的年龄也是很老的了!格式和我们寻常在神庙中所见的戏台相同,只有一层楼那样的高,不过地位比较阔大些。论到戏台,北京宫中的那一座也还平常,最特别的要算是颐和园里的那一座了!它一共有三层,据说当初建的时候,那些楼板全是活络的,可以上下移动,做得差不多和现在的升降机一般的灵巧。当最上的一层上在演戏的时候,下面两层为看戏的人所瞧不见的台上,已暗暗在准备着了;待到上层的戏演完,便立即把它吊上高头去隐过了,第二层便在同时吊上来,所有的布置已早就摆下,连最先出场的戏子也已在台上站着了。这样把舞台吊上吊下的结果,就省却一番检场的工夫,前后两出戏尽可很紧接的演出了。在那时候,如此巧妙的构造,真可说是绝无仅有的新鲜把戏,着实惊动了不少的人,而主持这件工程的设计人员中,第一个便是太后自己。可惜来为因为不很安全的缘故,就停止使用了;但规模的宽畅,构造的精美,还是非常的出色,远非别处的戏台可。 
  如今来到奉天,一切都很陈旧,再要有这样精美的戏台自然是不可能的了;但为不使太后感觉到过分的难看起见,临时的张罗修饰,是不可省的,好在我们有的是太监,他们人数既多,办事又能干,这些零星夹杂的事情交托他们去办,真是无有办不了的。果然隔不了多少时候,就有人来报道:“一切全齐备了,戏也扮好了,只等太后的懿旨一下,马上就好开锣。”这时候我就得把我所点的戏告诉太后了。——方才我只是差人去知照了那些唱戏的太监,并不曾先奏明太后。——造化得很;伊听了居然立即表示赞成,使我心上顿时安定不少,而且伊还在一路走往那唱戏的所在去的时候,很有兴地把这四郎探母一出戏的情节,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其实我既然知道点这一出戏,怎会不知道其中的情节?不过太后是绝对不管的,伊总欢喜倚老卖老的,很郑重地把无论什么事情,当做一件新知识,新发明一般的告诉人家;而听的人又因摄于伊的积威之下,虽然心上实在不愿意听,但也不能不装着很有兴,很重视的样子,默默地倾听着。如其不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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