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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缥缈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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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所穿的旅行的服装,当然又和那些随驾大臣是不同的:他的一件箭衣是天蓝色的缎子所制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无数的长寿字;这件衣服的尺寸对于他的身量是很吻合的,穿着极适体,加上了他那清秀的面貌,真好算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了。在这件箭衣的外面,他还有一个没有袖子的背心穿着,也是缎子做的,不过是黑色的,这上面也同样用金线绣着许多的长寿字;但是依我看来,这件背心实在是多余的,而且在这黑色的背心的外面伸出了两支蓝色的长袖,可说是难看极了。 
  大凡富贵人家,不论男女,十九都是爱用金银珠宝的装饰品的,惟有光绪,却绝对的厌恶这些东西;他这个古怪的脾气之养成,当然是多分受着恶劣环境和种种不如意的遭遇的影响,只要稍明事理的人,都有估料得到。但是每一朝的皇帝究竟该用多少金银珠宝的装饰物,宫里头原也不曾有这种特殊的祖训规定着,只凭各人自己欢喜而已,因此也就没有人能去干预光绪为什么不用这些东西了!可是在他所戴的那顶黑缎制的瓜皮小帽上,却有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缀着,那地位恰好是在他的眉心的上面,这颗珠不但很大,而且晶莹光洁,迥异凡品,嵌在这一顶乌黑的小帽上,越发闪烁动人。然而光绪的所以用这颗珠,却决不是为着求好看,而是含着一种纪念的作用。在他平日的神情中,不难发现他这个用意;可是他实在纪念的是谁,那就不能武断了。他的帽顶上还有一个用红色的丝线所打就的结子,和一撮尺许长的红缨,都是非常的鲜艳夺目。在他脚下,也跟那些大臣们一般的穿着一双黑缎的靴子。我时常在想:象他那样的人物,要是穿上了一套整齐的军装,必然是十分英武的。 
  虽然在事实上,他已经是一个被废的皇帝了,他是终年的象坐在愁城里一样,但是宫里头的那些繁文缛礼,偏又放不过他。太后的意思,只是想强迫着他做一个十足的傀儡罢了!譬如象吃饭这件事,他每餐也得享受那一百碗多得没有意思的菜,而且这一百碗菜便跟太后所吃的相同的,不管他的口味如何,从来不能掉换的;因为他的菜是跟太后的一起煮的,他自己当然不能随便做主或挑选了!尤其难堪的是他每餐也得独自一个人,冷清清地的吃喝着,他的妻妾,隆裕和瑾妃两个人,必须上太后的车上去侍候,待太后餐毕之后,就和我们这些人一起走上去,吃太后所吃剩的菜;于是伊们便难得有跟光绪同餐的机会了!可是太后对于空虚每餐必来侍奉的媳妇——隆裕,还是很淡漠,说话是一个月平均不到一句,眼角上老是象不曾瞧见伊一样。也许在太后的脑细胞上,根本没有这位皇后的影子。 
  可怜的光绪,他所处的境地简直比一个寻常的百姓更痛苦,有时候,他只能勉强做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引逗引逗自己,从泪眼中迸出一丝笑意来。但是他对于皇太后真是害怕极了,他只能时时刻刻的留心着,不让自己有半些足以使太后不欢的举动做出来。不仅是行动上必须十分留心,便是他说一句话,也得再三的考虑;因为他永远是不得自由的,他无论是跟谁说话,总有几个太监在不很远的所在倾听着,只要他有什么怨恨的话或不很正经的话说出来,他们就会立刻前去告诉太后,到晚上他睡的时候,还是有人窃听着;他们都希望能够多听到几句话,好去向太后献功。 
  为着这种的监视,所以光绪连说笑话的自由也几乎被剥夺了!尤其是在这御用火车上,因为地方太狭窄,他所受的监视也在无形中变得格外严密起来。他的旅行的举,更因此而大减;甚至会使他发生马上回京之想。理由是在宫中或颐和园内,他偶然还可以得到几分钟的自由;这短短的四五分钟的空隙,对于他,真比什么都宝贵。他可以尽量利用他们来开玩笑。然而他所开的玩笑,却总是脱不了孩子气的,我至今还记得有一件事实,极好做他富有稚气的明证。 
  每天早上,凡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得去参加早朝;——这是和廷臣们所参加的早朝不同的,我们去参加早朝的意思,只是去向太后叩请晨安,并不需要计议什么国家大事。——光绪也是出席者之一,于是我们便利用这这个机会,每天做一次极短的谈话。但有一天的早上,他忽然和我开起玩笑来了!因为每当太后从伊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接受我们的参贺的时候,必先有一个走出来喊道:“来啦!”这样一喊,大家便知道太后的圣驾快到了,慌忙一齐跪下去,叫头迎接。这一天,太后还不曾出来,光绪忽然回过头来向我说道:“来啦!”我想不到他会跟我开玩笑,竟不曾注意他自己有没有跪下去,便信以为真,扑的跪倒了;后来大家都笑了,我才知是上了他的当。太后也许根本还不曾起身咧! 
  可怜的光绪,在名义上他是一个皇帝,但他是如何的孤寂悲伤啊!他只能从这样幼稚不足道的玩笑之中,找到一些快乐,更是何等的凄惨?当时我受了他的骗,虽也会陪他笑了一会,可是退下来一想,我真忍不住要替他哭了!我可以断然的道,除却这种无聊的玩笑以外,他不用想再找到什么快乐;他心里头所爱做的事情,偏不能做,不爱做的事情,却偏要他做。总之,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他始终是一个囚犯的身份! 
  我们的列车,一到晚上就要停了;大概车子在晚上的行动,不免有碍太后的安宁的缘故吧?车子既停,一切声息,也就同归于尽;这样,太后便可安卧了吗?不,不,以太后的尊贵,岂能露宿在野外而没有一些防卫呢!所以每到我们的车子一停,在后面遥遥地追随着的一列兵车,便也跟着停下来;几百名武装整齐的警卫军,忙从黑暗中爬下车来,悄悄地在我们这列车的四周,布开了防哨。而在太后和光绪所乘的(光绪的车上,两边也各有一条蓝色的巨龙漆着。)两辆车的旁边,拱卫得格外的严密,简直是全部给包围住了。不过,太后自己还是可以自由下车的,只要伊高兴的话;而光绪却不能越雷池一步了,旁的人也一概不准走上去。他可说是已跟世界上的一切人,一切物,全隔绝了,和寂然独处的孤魂野鬼无异。惟有在睡梦之中,他方能暂时逃出这个到处有恶魔躲藏着的大圈子去。 
  在我平生所见过的许多人里面,他真可算是一个最不幸的脚色了!同时,他又是一个最讨人怜惜的人。 
  我想,这一次上奉天去的远游,对于他,至少会有一些安慰吧! 

  
第十一回 女官和宫女



  太后这一次上奉天去,为车辆的容积所限,一切的排场,都大事紧缩;就是贴身服侍伊的女官和宫女,伊也不能多带;除我们八个女官全跟着伊同行之外,伊只带着十六名宫女,这些人都是不拿一文薪工的,算是义务职。我们这些女官的来历,差不多全是满清高级官吏的女儿;而那些宫女,却是从许多满清兵将的女儿里头挑选出来的最美丽的。在名义上讲,女官当然是比宫女来得高贵,但从实际上着想,我相信有许多地方,确是做宫女的比做女官的舒服。 
  在清宫里当女官,不但拿不到俸给,而且还是一个颠倒要赔钱的苦差使。老实说:当和我的妹妹在宫里面的时候,我父亲时常要拿钱送进来给我们使用。每个月,我和容龄两人,光是赏给那些厨夫的钱,就是整整的一百两;禁不起太后还要不时赏赐东西给我们,那就花费得越发厉害了。因为太后把东西赏赐给我们,总得教太监捧着送来的,这些太监就非给他们力钱不可;而且他们都有一副充满着商业化底思想的头脑,要如太后一次赏给我们六七件东西,他们就会每人拿一样,分着六七次送来,他们这样一弄手段,我们的钱就格外容易出去了!譬如六七件东西在一次送来,那我们只须给他们二三十两银子的力钱就行了;他们分成了六七次,我们每次至少就得给十两,合并起来,便是六七十两了。这种情形,我们虽明知是太监们的捣鬼,可是谁敢给太后说呢?因为拿力钱,讨赏钱的习惯,在宫里已成一种牢不可破的陋规;就是太后知道了,也只能付诸一笑而已。在这列火车上,有一个太监是专门给我收拾床铺,并照料洗脸漱口等事的,我少不得又须重赏他一番。 
  据我自己混统算起来,就拿我们在宫里头或颐和园里过的日子算,每一天平均必须支出赏钱二十两,合如今的银币三十元左右,再加动不动还有特殊的开销,我父亲真给我们累得够了!可是我和我的妹妹都是绝对不会打算盘的人,所以父亲究竟花了多少钱,才把我们维持在宫内,若是之久,我们真说不出确数来;只知道那是决非一个小小的数目!其中的大部分是用来买东西贡呈太后的。贡呈太后的东西当然以尤精贵为尤妙,其价值也就可以想见了。 
  上面已经说过,所有的女官,都是满籍的高级官吏的女儿;我和我的妹妹容龄,便是裕庚公爵的爱女。我父亲很早便受了朝廷的命令,到各国去充任出使大臣;所以我们自小便受西洋教育。恕我夸口!在那时候象我们一般的能够晓洋文的女人,真是绝无仅有;因此太后对我们姐妹两个人,也格外的看重一些,而别的人,更是羡慕我们到了极点!当时虽没有“首席女官”等特殊的名号,但在事实上,我们的确算是全体女官的领袖。 
  女官中有两个是庆亲王的女儿。其时庆亲王正充着军机大臣的职务,自然也是一个顶大顶大的大官了!还有一个是顺王福晋。说起这个人的来历,倒是又是很大的。伊和隆裕皇后是同胞的姐妹,皇太后也就是伊的姑母,关系原该是非常密切的;伊之所以被选入宫中来充女官的缘故,是皇太后想给些好处给伊自己的亲戚。这样说来,皇太后必然是很能体恤伊自己的亲戚的了。然而事实恰巧相反!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我至今也还不曾明白,或者也是一种神经变态病。伊对于那些皇族,和伊自己的母家这些较近的至戚,都是很切齿地痛恨着的。伊虽握着中国全部的政权,尽可随意把任何官员更动,但伊竟从不曾使伊的那些亲戚当过一个位置比较重要,捞钱比较容易的官;所以凡跟伊有直接关系的亲戚,除却极少数的一部分之外,大多全穷得和下等人差不多了。 
  还有一点很值得说一说的,便是太后生前对于溥仪——即此刻在东三省给日本人当傀儡的溥仪,——那一家人,更是特别的痛恶嫉妒;每逢有人提起他们,伊就要蹙额不欢了。 
  我说太后的那些至戚都是穷得不可开交,读者也许不能相信吧?但事实的确如此!而且他们之所以穷,还是太后给他们促成的!我常常怀疑伊是故意想出这些特别的方法来捉弄他们的:因为每隔不多时候伊总要拣几样东西去送给伊的亲戚。这些东西,往往又是但重装璜,不合实用的;再加每次总是装在绝大绝大的盒子或箱子里,郑重其事的送出去。他的亲戚见了,虽是暗暗在叫苦,表面上却总得欢欢喜喜的接受下来,还要望阙谢恩,表示非常感激的意思。事实上他们正象见了讨债的人一般尴尬。因为每逢太后或皇上赐什么东西给臣下的时候,臣下就得依着规矩,开发赏钱给那些扛抬来,或跟随来的太监;这种兴味盎然一,并且还是有订定的数目的,象寻常人家馈赠,总依礼物的价值而定赏力的多少。他们是依着太监的等级而别的:每一个三等或四等太监,就得一律开发纹银二十两;较次的每名十两;经不起各来三名,便非九十两不办了,何况每次太后有东西赐出去的时候,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太监,总喜欢一窝蜂似的跟随着那几个真正被派去送东西的人,一起前去,这样他们也就可以同样的得到赏钱了;至于受太后赏赐的人能不能担负这样巨额的赏钱,他们是不问的! 
  偏是太后不断的爱把那些不相干的东西去赏给伊的亲戚,因为伊赏得实在太殷勤了,以致于伊的亲戚,竟将所有的钱,全孝敬那些太监;后来竟至无法开销。那可不行啊,太监们是非拿到力钱不肯走的!于是他们只得用一个穷法子来抵挡,便是每逢太监们赉着东西来了之后,先由一个或一部分人送茶送汤的把他们款留住,——那些太监也决不嚷着要走,都很高兴地坐下来,天南地北的瞎谈,因为他们早已明白这中间的缘故了。——然后另外由一个打自己的箱笼里去找些比较值钱的衣服或用具出来,消消地溜出后门去,向当铺里当上几十两银子,再回来开发那些太监。有时候他们自己家里实在无物可当了,不免就把太后所赐下的东西带出去暂当一当。所以太后越是赏赐得殷勤,伊的亲戚便越是穷下去,这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曾经冷眼从旁细细观察,这些情形,太后必然也是很明白的;因为受累的人很多,伊的耳目又是十分的周密,一切极微细的事情,尚且有人去告诉伊,何况这些较大的情节?那末伊究竟为着什么缘故,要这样想入非非的去陷害伊的亲戚呢?这个问题除了伊自己,怕就没有人能够解答的了! 
  做皇亲国戚的人竟有如此苦法,读者大概是不曾意料到的吧!我可以再写一些给你们看看:大凡和皇上或太后做亲戚的,至少总有一个爵位,有了爵位,便得竭力的维持场面,即一衣一物之微,也不能过于恶劣;然而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钱,可是怕得罪太后起见,他们不得不省吃省用的把所有的力量,全集中在维持空场面上。这种痛苦,平常人家是永远想不到的!其实太后的钱正多着咧!我们不用说国家的库银,便是太后自己的私蓄至少也有好几百万;伊只须累累拔一根汗毛,就可以救济伊的那亲戚,而且又不须动用朝廷的公款,谁敢批评一句!无奈伊自己不屑举一举手啊!我对于伊这种幸灾乐祸,毫无慈悲心的行为,实在非常的不满。 
  我们的同伴中,带有一位是元大奶奶。(译者按:元大奶奶并不姓“元”,元是伊的小名。伊的父亲,便是本书中要角之一——内务府大臣庆善。)这个人却有一段特别的历史,也可以说是一段很惨痛的历史,因为伊从小就凭父母作主,配给皇太后的兄弟的儿子,——便是太后内侄——做妻子。不料待到一切事情都准备好,结婚的目子也已择定,突然那位未婚夫竟死了,照中国旧时代的习惯,伊虽然并不曾和那位未婚夫发生过真正的夫妻关系,但是也得照样的嫁过去,替他守寡,永远不想再嫁别人了;而元大奶奶的称谓,也毕竟加到了伊的头上去!伊其时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咧,可是在名义上,伊已经变成了一个含苦居孀的小寡妇了!中国旧礼教的残酷,确是无可掩饰的事实。当我在宫中和伊相会的时候,伊恰好是二十四岁;而伊的神态,却已跟四五十岁的老妇人一般无二了。在伊的一生中,可说是不再有什么幸福或快乐而言!伊绝对不许和任何一个男人谈话,也不能随便的纵声大笑;而且必须永远的留在宫内,一直到伊灵魂脱离伊的躯壳为止。不过有一点是伊的造化!就是伊的天性是很愚笨木讷的,对于人生,简直毫无认识,所以伊的环境虽是这样的凄凉哀痛,但伊竟象没有感觉到的一样。 
  其余的几位女官,都是跟皇上同姓的近族中的姑娘,并无什么特点要记。 
  论到我们些女官所担任的职务,那真可说是轻松极了。我们全部的工作,便是服侍太后;但太后穿衣梳头等等的事情,也不须我们服侍的。我们只分着两个人一班,轮流的站在太后的近身,随便说些凑趣的话便行了;不过我们大家都知道,跟太后说话是极容易闯祸的,因此我们总是让太后自己说,我们却装着很高兴的神气倾听着,待伊有什么问题提出来,才小心翼翼地相机应对。有时候,伊实在觉得无事可做了,偶然也一个独自弄弄纸牌,我们便站在伊的背后,替伊留心看着;如其伊自己有错乱的时候,就从旁指点指点。还有伊需要用一副眼镜,或一支烟斗,或其他相类的零星小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是安入得很近,不须费多大工夫,就可以取到的话;我们便走过去,替伊取了来。要是这些东西恰巧安放在一个远处,拿起来比较费力一引起;这样,就让那些宫女去干了。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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