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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只当这句话没听见,因为她心里明白,将来岂止是什么观点,还会有很多设想,到头来总要她奋斗一番的,现在可用不着浪费时间说空话、瞎争论。
过了一个星期,她从事的其他活动,另外派人接替以后,她就着手这项计划,暂时定名为:《汽车城》。
隔着布雷特·迪洛桑多的餐桌,巴巴拉告诉伦纳德·温盖特说:“有些初步工作已经做了,其中包括选择了一家制片公司和一位导演。当然啰,影片开拍前还要进行更多的规划,可是我们希望二三月份动手。”
那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黑人,想了一想才回答。最后他说了:“我说这句话,大概有点讽刺挖苦吧,不过,拍一部电影只是提出问题,而并不解决问题,也不想解决问题,那正象尼禄王弹琴一样(古罗马帝国尼禄王屠杀基督教徒时,曾下令焚烧罗马市。罗马起火,尼禄王纵情弹琴,“隔岸”观火。译者注)。可是,当上了领导,我就懂得了人生未必那么简单;我也懂得了,交际来往是重要的。”他换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你打算做的事,也许会有很多好处。只要我有办法,我一定效劳。”
“也许是有办法的,”巴巴拉应道。“我已经跟导演韦斯·格罗佩蒂谈过了,我们一致认为不管怎么样描述内城,一定要通过住在那里的人——个别人来表现。我们认为,其中一个应当是靠‘困难户’招雇计划混到饭吃的人。”
温盖特告诫道:“困难户招雇计划不是常常行得通的。你们也许要为一个到头来还是失败的人,拍掉很多胶卷呢。”
“如果实际情况是那样的话,”巴巴拉坚持着说,“我们就照那样讲出②
来。我们可不搞《波利安娜》的翻版(《波利安娜》为十九世纪美国儿童文学女作家埃莉诺·波特的小说,女主人公波利安娜是一极端乐观的人。现称盲目乐天派为波利安娜。译者注)。”
“那么也可能有这么一个人,”温盖特沉吟道。“你总记得我告诉过你——有一天下午我钉过那个教导员,就是他盗用了支票,随后又骗取了背书。”
她点点头。“我记得。”
“第二天,我又去看他访问过的几个人。地址,我是都记下来的;我的办事人员把地址跟姓名全都配上了。”伦纳德·温盖特掏出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其中有一个,我对他有点感情。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种感情,不过,我劝过他回来工作。就是这个。”他翻到这一页,停下来了。“他的名字叫罗利·奈特。”
原先巴巴拉是坐出租汽车到布雷特的公寓来的。那天深夜,伦纳德·温盖特临行前,约定他们三个人不久再碰次头,他一走,布雷特就驾车送巴巴拉回家。
扎勒斯基一家住在伯明翰东南郊外一个中等住宅区御橡树。布雷特身边紧紧挨着巴巴拉,一起坐在前座,他们走枫树路穿城时,布雷特说:“这真见鬼!”他一下刹住车,伸出两条胳臂搂住她。他们吻得又热烈又长久。
“听着!”布雷特说:他把脸埋在她那柔滑的头发里,紧紧搂着她。“我们到底干什么朝这个方向开去?回去,今夜跟我一起住。我们两个都需要,实在没一点理由,为什么你不该那么做啊。”
先前,温盖特一走,他就提出过这样的建议。在过去,他们也曾好多次提到过这方面的事。
巴巴拉叹了口气。她柔声说:“我叫你大失所望,是吗?”
“你从来不让我发现你会不会叫我失望,那叫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嗬嗬笑了。他有本领逗她发笑,甚至出其不意叫她笑出来。巴巴拉伸起胳臂,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摸去,抹掉她心目中的皱纹。
他抗议道:“这是不公道的!认识我们的人,个个都认为我们是睡在一起的,只有你我两个才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做。连你的老头子也是那样想的。你说,是不是?”
“是的,”她承认道。“我想爸爸是那样想的。”
“我完全清楚他是那样想的。再有,我们每次碰头,老傻瓜总是让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们见面。因此,我好比受到两面夹攻,来也不行,去也不好。”
“亲爱的,”巴巴拉说,“我知道,我知道。”
“那么我们何不干点什么——就在此刻,今天夜里?巴巴拉,心肝,你今年二十九岁了;你不见得是个黄花闺女,所以我们干吗还要装腔作势呢?
难道毛病出在我身上吗?难道我身上有股模型泥的味儿,还是在其他什么方面冒犯了你?”
她使劲摇了摇头。“不管在哪方面,你都把我吸引住了,过去,不论哪一次,我说这句话,都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这次说的也是真心话。”
“无论什么话我们都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他快快不乐地补了一句:
“过去,不论哪一次,都不象这一次有意义。”
“求求你,”巴巴拉说,“让我们回家吧。”
“回我的家?”
她笑了起来。“不,回我的家。”
汽车开动了,她碰了碰布雷特的胳臂。“我也说不上;我是指有意义啊什么的。我猜想,眼下人家似乎都不象我这样思考问题;至少,我还没有象人家那样思考问题。说不定这是老式……”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想要尝到那个甜头,我就得跟你结婚。”
巴巴拉厉声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甚至也说不上,要不要跟什么人结婚;我这人事业心很重,记得吗?我也知道你不是一心想结婚的。”
布雷特咧嘴笑了笑。“这可给你说对了。因此我们何不在一起生活呢?”
她沉吟道:“也好。”
“你这话当真?”
“我说不上。我想不是不可能,不过需要时间。”她迟疑了一下。“布雷特,亲爱的,如果你希望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不见面,如果我们每次见面,你总要扫兴……”
“那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不管用,因为我想念你。”他毅然决然说道:
“不,哪怕我常常弄得象一匹关在栏里的种马,我们还是要照这样子继续下去。再说,”他又高高兴兴添补了一句,“你也不会倔到底的。”
车子一路开去,他们都没吱声。布雷特把车子转往伍德沃德街,向南行驶,于是巴巴拉说:“为我做件事吧。”
“什么事?”
“把那幅画画完。就是我们今夜看的那一幅。”
看来他吃惊了。“你的意思是说,那可能对我们有关系吗?”
“我说不上。我确实知道那是你的一部分,特别重要的一部分;应该露露头的内在东西。”
“象一条絛虫?”
她摇摇头。“一个了不起的天才,正象伦纳德说的。这种天才,汽车工业怎么也不会给他个适当机会的,即使你把汽车设计搞下去,一直搞到你老了,也不会给你机会的。”
“听着!——我会完成那幅画的。反正我本来就有那么个打算。可你不也是干汽车这一行的吗。你的忠心又到哪儿去了呢?”
“在办公室里,”巴巴拉说。“我只尽到五点钟为止。此刻,我就是我,所以我也要你做到你就是你——杰出的、真正的布雷特·迪洛桑多。”
“就算我遇到那家伙,叫我怎么认得出来呢?”布雷特沉吟道。“好吧,就算我有画画天赋,没错儿。可你知道吗,一个艺术家,随便哪个艺术家,既要了不起,得到赏识,附带又要得到优厚的待遇,那可根本办不到?”
他们车子一拐弯,开上巴巴拉和她父亲住的那幢朴素平房的汽车道。一辆灰色活顶轿车停在他们前面的汽车间里。“你老头子在家,”布雷特说。
“叫人突然一下子浑身都凉了。”
马特·扎勒斯基正在厨房隔壁那一片兰花的前庭里,他抬头看着布雷特和巴巴拉穿过平房的边门走进来。
十八年前,马特从怀恩道特迁到这儿,买下房子,不久就修建了这个前庭。那时候,往北搬到御橡树,正好表明马特的经济情况比他小时候的境况和他波兰父母的境遇要好得多。那一片兰花的前庭之所以修建,原是想借此培养一种陶冶身心的嗜好,来摆脱他协助管理汽车厂那种精神上的紧张。其实这也难得办到。尽管马特仍然喜爱兰花的奇异姿态,纤细纹理,有时候还喜爱兰花的清香,可是,他在家里那几个小时,越来越叫他疲劳,原来照料兰花是个乐趣,后来反而成了苦活,虽说这一嗜好,他精神上永远也摆脱不了。
今夜,由于有几种紧张物资缺乏,他在装配厂里待得很晚,一小时前才回来,胡乱吃了一顿晚饭,猛然明白过来,有几棵兰花要种进盆里,要重新整顿,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等听到布雷特的汽车开来时,马特已经移植了几棵,最后一棵是黄里透紫的三稜兰,现在栽的地方,空气流动和湿度都会好些。他正在往花上轻轻喷雾,布雷特和巴巴拉两个人进来了。
布雷特出现在露天前庭的门口。“你好,扎先生。”
马特·扎勒斯基不喜欢人家叫他扎先生,虽说厂里有几个人也是这样称呼他来的,现在他本该打个招呼的,却只是哼了一声。巴巴拉也走过来了,她吻了一下父亲,就回到厨房,动手为大家煮一点滚热的麦乳精。
“天呐!”布雷特说。他打定主意要显得和气一些,就去察看那一层层和一只只吊篮里的兰花。“你居然还有那么多闲工夫可以花在这种轻松玩意上,真是妙到极点。”他可没有注意到马特的嘴已经闭紧。布雷特指着架子上一棵长在枞树皮上的荷包兰,赞赏道:“真美啊!活象鸟在飞。”
一时间,马特心情舒畅了些,一起欣赏那朵华丽的紫绛色鲜花,萼片和花瓣都向上卷着呢。他承认道:“想来是活象鸟。我可从没注意到。”
无意中,布雷特破坏了这种情绪。“今天是不是装配厂里的一个皆大欢喜日子,扎先生?你那班流水一样手脚不停的装配工人拧成一股绳吗?”
“就算是这样,”马特·扎勒斯基说,“也不是多亏有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汽车设计,害得我们不得不动手干。”
“说起来,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希望把一些伤伤你们脑子的东西丢给你们那帮车小子;不然的话,你们会单调得打瞌睡咧。”没恶意的开个玩笑,是布雷特的一种生活作风,就好比呼吸一样自然。偏巧他压根不了解巴巴拉的父亲却不是如此,马特所以把女儿那个朋友看做自作聪明的家伙,正是这个道理。
一见马特·扎勒斯基双眉紧蹙,布雷特就添补了一句说:“你们不久就要搞‘参星’了。那倒象儿童围栏,是会自动搭起来的。”
马特顿时发作了。他厉声数落:“什么都不会自动搭起来!这个道理你们那帮狂小子就是不懂得。因为你们那伙人带着大学的学位到这儿来,自以为什么都知道,认为你们画在纸上的一切都会实现。才不是呢!得要我这样的人——你管我们叫做车小子的;干活的饭桶——把它安装起来,它才……”
他的话象连珠炮一般蹦出来。
马特之所以暴跳,一则是,他今夜累得很;再则是,他知道,不错,“参星”不久就要落到他手里来了;他担任第二把手的那个厂里就得制造这种新汽车,要制造这种新汽车,厂里就要进行拆装工作,这样,老一套办法就不再管用;平常的生产问题,本来已经够棘手的了,现在顿时会成为老大难的问题,而且几个月里,日日夜夜都会发生问题;在改换车型期间,马特本人要担负解决最最棘手的故障问题,不会有什么休息,要是有几夜能够躺到床上,就算是幸运的了;此外,万一出了差错,还要受到责备。这类事,过去都经历过,次数多得记也记不清了,下一次,不久就要来到,再加上这一次,看来会叫人受不了。
马特说说停住了,他知道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个冒失小子迪洛桑多,其实并不在跟他谈话,不过是郁积在心头的情绪突然一下子爆发出来罢了。他正在局促不安地想把这个意思说出来,还想补上一句他感到抱歉,谁知巴巴拉却在前庭门口出现了。她脸色煞白。
“爸爸,你要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赔个不是。”
死也不干,是他的第一个反应。“我要干什么?”
布雷特出来打圆场了;没什么事会叫他久久消不了气的。他告诉巴巴拉:
“没什么;他用不着那么做。我们只是有点小小的误会。对吗,扎先生?”
“不!”一向对父亲有耐心的巴巴拉,却坚持自己的意见。她不改口说:
“赔不是!你不干,我就离开这儿。跟布雷特一起。我说话算数。”
马特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
马特对什么事都不真正了解,也不了解孩子,他们长大成人,对父母讲起话来就是不讲礼貌,他也不了解一般年轻人,他们就是那么样不守规矩;他想念妻子弗雷达,她死了已经有一年了,要是在世的话,压根就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正是怀着这种心情,老大不高兴地嘟嘟囔囔赔了个不是,随后锁上前庭的门,去睡觉了。
没多大一会儿,布雷特就向巴巴拉道了别,走了。
十二
现在,汽车城已是数九寒天了。十一月已经过去了,圣诞节也过去了,一月上旬,雪下得很厚,密执安州北部在滑雪了,圣克莱尔湖和伊利湖两岸,冰堆得又高又结实。
新年一到,为“参星”在九月中旬首次漏脸所做的准备工作更加紧了。
制造部门,几个月来早已在讨论各种计划,现在快要着手工厂改装工作,这项工作要在六月份开始,八月份生产第一批“参星”——所谓的“头等大事”。
随后,在汽车公之于世以前,还需要六个星期绝对保密的生产。这期间,一方面,采购部门在紧张地配上成批材料,这批材料都已定购,在关键日子里到期取货;另一方面,销售部门原来在向经销商介绍和宣传推销的计划上争论不休,时常改变计划,现在就着手把这些计划一一确定下来。宣传部门加紧筹备豪华盛宴,把“参星”介绍给新闻界。其他部门,各尽各的职责,或多或少参加了准备工作。
“参星”计划正在实施期间,公司里已经有很多人在为继“参星”之后生产的“远星”考虑筹划了,只是时间、式样和车体尚未公布罢了。这许多人中间,也有亚当·特伦顿和布雷特·迪洛桑多。
一月里,亚当专心致志的另一件事,是要检查一下他姐姐特里萨在斯莫盖·斯蒂芬森那家汽车经销商行里的投资,她丈夫遗留给她的那点股份。
亚当向公司要求让他同一个经销商打交道,这件事虽然手续烦琐,花费的时间也比预料的长,但经过公私利益冲突委员会的讨论,总算勉强同意。
最后,亚当亲自跟业务副总经理哈伯·休伊森接触一次,终于由业务副总经理作出决定,赞成他这么做了。可是,正因为对特里萨许的愿现在可以实现了,亚当反而感到自己实在不需要额外负担,也不希望肩上多挑担子。他的工作负担已经加重,何况身体上的紧张感仍然使他苦恼。在家里,跟埃莉卡的关系看来既没有改善,也没有恶化,不过,他认为他妻子抱怨得有理,她近来一再诉说他们眼下简直没有一点时间待在一起。他痛下决心,一定要赶快想办法改过来,不过,既然已经答应挑起这个新担子,那首先就要挑到底。
因此,在一个星期六早晨,先用电话约定以后,亚当就去首次访问斯莫盖·斯蒂芬森了。
斯蒂芬森经销商行是在北郊,靠近特罗伊和伯明翰的边界线。地点适中——在一条通衢大道上,离开西北干线伍德沃德街只有几条马路。
斯莫盖显然一直在望着外面街道。亚当一跨出汽车,他就大踏步穿过样子间门,到了人行道上。
这个前赛车手,胡子浓密,现在已是中年,人发胖了,大声嚷道:“欢迎!欢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绸外套,一条折缝笔直的黑色喇叭裤,还系着一条花花绿绿的阔领带。
“你好,”亚当说,“我是……”
“用不着告诉我了!早在《汽车新闻》上见过你的照片。进来吧!”
经销商把样子间门拉开。“我们总说有人走进这扇门,只是为了两个原因,不是躲雨就是买车。想来你是个例外。”走到里面,他说:“用不着半个钟点,我们彼此就会称名道姓了。我总说,何必等那么久呢?”他伸出一只熊爪似的大手掌。“我叫斯莫盖。”
“我叫亚当,”亚当说。斯莫盖把他的手用力一捏,他好不容易才没有缩回来。
“把你的汽车钥匙给我。”斯莫盖向一个年轻售货员招招手,那个人赶紧从样子间那头走来。“把特伦顿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