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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小镇的故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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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
  “是义三吗?”
  没想到话筒里传出的是桃子的声音。
  “暧?”
  义三高兴地道:
  “你耳朵真灵。真让人吃惊。”
  “你现在在哪儿?上野吗?”
  “在上野吧。是刚刚到的吧。”
  “嗯……”
  义三没有说话,心里很是纳闷。这电话是旅馆的,可为什么还没等有人去转,桃子就一下子接到了呢?难道是桃子已经和服务台说好了,来了公用电话,就马上转到桃子的房间?或许是桃子一直在服务台的交换机前等着自己的电话?
  “我猜得准吧?”
  “嗯。你的第六感官就是这样。”
  “那是。这是我的直觉。”
  “总而言之,我是放心了。”
  “刚才,我刚给家里去了电话。”
  “家里?是长野的?”
  “对啊。”
  “挨说了吧?”
  “跟挨说差不多。我现在正和这家的人玩呢。”
  “你可真是无忧无虑啊。你往东京这么一跑,我们可是担心极了。”
  “我真高兴。”
  桃子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道:
  “我可不是无忧无虑。因为我来东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义三不由一惊。
  “我见到她了。她说她就住在那家弹子店的二层里。你去她们店里的时候,她碰巧没在家。对她,我看你是想过头了。”
  桃子那颇似大人样的语调,让义三觉得脸上发热。原来房子就在那儿啊。
  “我劝她到爸爸的医院去工作来的。对她啊,你总是心不在焉,瞎操心。”
  桃子像个大人似的数落起义三来。桃子的这种语调使义三觉得桃子贴近了自己。他心头不由一热,觉得桃子真是太可爱了。
  “那,我马上就去你那儿。”义三刚要挂电话。
  桃子便像个孩子似的说:“不行,不行嘛。”
  义三仿佛看到了桃子边说边摇头的样子。
  “你可不能来啊。你不用来。”
  “为什么?”
  “你一下车就给我来了电话,我就挺高兴的。这是我最近最高兴的一次。”
  桃子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显得十分高兴,格外兴奋。义三转念想到,这么晚了,到旅店去看女孩,而且又要住在那里,确实不够稳妥。
  “那,我明天早晨去吧。我跟舅妈说好了,一定要见到你。”
  义三想起了舅妈要求自己说的话:跟桃子说她挺可爱的。
  “你可别来啊。”
  “所以,我明天早晨……”
  “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去。学校要开学了。你和我妈的约定,甭管它。”
  桃子认真地说着。
  义三也略为轻松地开玩笑道:
  “不寂寞吗?”
  “寂寞啊。所以,我才睡到这家人的房间里了嘛。”
  “噢。”
  “还在下雪吧,静静地……一点儿也不像在东京。”
  桃子还不想挂上电话。可义三却觉得外面似乎有人在等着打电话。
  “总而言之,晚安。”
  “我可不愿意听你这个‘总而言之’。”
  “晚安。”
  “下次咱们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见面啦。另外,你明天去看看她……”
  桃子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
  “晚安。”


  短发


  义三走出电话亭,快步登上了山手线的电车。从时间上看,现在他好像赶不上私营电车了。私营电车的末班车很早就没有了。
  东京,雪也下得很大。大概已经有十厘米厚了。雪光的感觉在东京十分鲜见。
  私营电车的末班车里乘客也很多。等了好久,直到从国铁电车下来的人们把车厢填得满满的以后,车才离站驶去。到N站时,车厢里已经松快了许多。在N站下车的人寥寥无几。当坐在后面车厢的义三走出车门时,剪票的站务员已不见踪影,外面一片漆黑,静静地飘洒着雪花。
  一条白色的道路。道路两侧是早已关门闭户的商店。娱乐中心一带也变得寂静无声。
  义三站在“绿色大吉”门前,仰头向上望了望。霓虹灯虽然已经熄灭,但二层楼上的灯光仍然通明。房子就在那里。
  要是房子也像刚才接电话的桃子那样具有敏锐的直觉,要是房子也在等待着义三,那么,现在二层的窗户将会打开。不过,义三却不能高声呼唤房子。
  桃子说见到了房子,她们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呢?义三脸上突然浮现出微笑。但是,也许现在还不该微笑。
  义三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回头望望“绿色大吉”。他没有带伞,便用手把大衣的领子往里拢了拢。
  “咚”的一声,有人撞在义三身上。义三往旁边躲了一下身子,站住了。
  “干什么呢!小心点!”
  “对不起。”
  义三说。他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是平时摆算命的桌子的地方。三四个穿着运动衣的年轻人围站在他的面前。
  “拦路抢劫。”义三脑子里闪现出这种感觉。他马上想到,要设法摆脱他们。
  “喂,你小子,晕晕乎乎地光顾看‘绿色大吉’二层,连撞上人都不顾,干什么呢?!那二层上住着什么漂亮的美人呢?”
  刚才撞义三的家伙纠缠道。
  义三听说过,这条站前的繁华街道上有些小流氓,巡警常常抓他们。不过,在没人看着的时候,他们还是要找岔敲诈过路人的。
  年轻人逼了过来,大概是想把义三带进窄胡同里。义三主动先走了几步,做出拐进胡同里的样子,然后又一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那几个年轻人稀稀拉拉地在后面追了起来,不过,路滑难行,一会儿,他们就落在了后面。
  “走雪路,我可是擅长的。从小时候就成。”
  义三笑出了声音。
  明天早晨,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给桃子,桃子一定会高兴的。
  可是,义三睡过头了。外面传来了雪融化后降雨般的滴落声。阳光照射之下,街镇变得明亮嘈杂起来。
  义三给江之村挂了个电话。但桃子已经离开了旅馆。
  “糟了。”
  义三自语道。他十分后悔,似乎自己还是缺少诚意。
  就算自己能够赶上早晨的头班电车,恐怕桃子现在也已经上了火车啦。和特意赶到东京来寻找房子的桃子比较起来,义三觉得放心大胆睡懒觉的自己,的确不如桃子具有诚意。
  义三琢磨着是不是要给桃子的母亲去个电话。可他一想到桃子的母亲准备把桃子交给自己,又变得犹豫不决了。
  义三到医院去上班时,心情十分孤独、寂寥。住院医的生活到这个月就要结束了。他想认真学习学习,将这段实习做个总结。反正在5月份的考试之前,日子不会好过的。
  医院病人依然很多。来来往往的病人进进出出,显得颇为杂乱。
  新年过后第一次见面的伙伴们不断地问候着义三。
  “新年好!”
  “听说你得肺炎了。”
  民子也在。她仍像往常一样,短发梳洗得干净利索,和身上的白大褂才分协调。民子身上已经看不出学生的味道,完全像个熟练的医生了。看到义三,民子干得更欢了,也更像个女医生了。
  “过完年,你有派多了。像个医生的样子了。”
  义三很随便地说道。民子爱搭不理地说:
  “对啊。女人什么都能干成。而且,很像个样子。”
  “像个样子,不好吗?”
  “像个样子,我早就听够了。也许就是因为照看你,才让我像个医生的样子了。”
  那才不像医生呢。义三想到这点,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许是因为休假、患病,过分放松的缘故,义三穿上白大褂,作为主任的助手开始为病人医治病患时,总感到有些畏怯,就像小孩子怯场一样。
  民子刚才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搅得义三有些心神不安。
  义三走进了检验室。
  这间小屋里放置的烧瓶、试管、酒精和石炭酸的味道、染色液体的色彩使义三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明亮的玻璃窗前排着一张实验台。义三坐在实验台前。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液体煮沸时发出的声响、记录时间的秒表走动的声音、年轻的护士交谈的话语……
  义三并非特别喜欢做实验。他只是觉得与其在文字上学习临床的各种检验方法,倒不如到检验室去看看、摸摸,这样要更实在些。
  如果自己没有通过国家考试,那就还要再接受舅舅一年的资助。这对义三来讲,是难以忍受的。他说什么也要通过这次考试。
  就算没有桃子的事情,义三也不打算在舅舅的医院工作。虽说都是东京,可是这里只是东京的一个角落,在这个街镇上居住的多是下层庶民。可是,舅舅却要在这里建一座小资产阶级情趣的医院。这使义三很是反感。
  义三身后传来了民子的声音。
  “不是细菌,是蛋白。”
  民子对护士说道。然后,她又向义三问: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凭这一句话,义三便察觉到民子一直在想着自己。那语调和刚才判若两人。
  义三回转头去,抬头望着民子。
  “昨天晚上。”
  “够快的嘛。我还以为你要多住些日子呢。乡下那么安静,对学习多好啊。”
  “我这人,一放松就不成。不在东京……”
  “豆粘糕的礼物怎么样啦?”
  “哟。”义三突然想起来了。“我给忘了。我出门时慌慌张张的……不过,平常的年糕,我倒是带了一点。”
  “没有诚意,才忘了的。”
  这次,民子又提出了诚意的问题。
  “自己的家,干嘛要那么慌慌张张地离开呢。你不是要看家乡的雪吗?不是为了它才硬撑着回去的吗?!”
  义三没有回答。民子换了个话题。
  “我查到去年考试的题目了。对你有参考作用吧。呆会儿,我给你。”
  “噢。”
  义三站起身来,说:
  “一块儿吃午饭去?”
  到了食堂,民子又继续谈起考试的事情。
  “二、三、四,还有三个月。想到这件事,我们女的心里就没有底,就害怕。”
  “民子小姐也这样,我不信。像我,是不能再考一次了。一想到这点,我就烦得很……”
  “这是最后一次考试了。想起来,从小学到现在,我们经受了多少次考试的折磨了。在实行了住院制度,平白无故又加了一次考试。我们当然讨厌这住院医制度啦。这里倒没有人为这事闹。可是,有的医院,有不少学生都反对这项制度,在闹呢。”
  “唉,要是就根据及格、不及格来定胜负,那还凑合。可是,这次考完了,还有不少没完没了的考试。而且,考题、检考官,还有考试的时间都不清楚。”
  牙科的住院医原又像往常一样在饭后的闲聊里,插科打诨,引逗得大家笑个不停。原的说话声也传到了义三他们那里。
  原和义三、民子同年,也是23,可看起来却像30岁。他选择了牙科,大概是因为他天生心灵手巧。而且,他干什么都干得很漂亮。特别是在赌博一类的事上,他的运气更强。麻将、赛马、赛车等,他都真干,而且屡屡获胜。听说他还买了些股票。他的这些热闹的举动,很难让人觉得他是个学生。
  他性情开朗。但是,在他那冷漠的眼神和透着讽刺意味的口形上却有着颓废的美,使人难以捉摸出他的真实年龄。原的喋喋不休的话语里显露着他的活泼的机智和丰富的知识,形成了吸引众人的魅力。原可以说无所不知。
  “原,打弹子怎么样?”
  有人向他问起弹子的事情。
  “弹子?这玩意儿虽然低俗,无聊,可是却有些难度。因为是店里的人调节机器嘛。譬如说,今天弹子出得多的机器,明天就会一个也不出。别人打起来老出弹子的机器,可又不一定适合自己的手劲儿。所以,还是去机器多的店好。到这种店去,你抓住偶然的机会,准确地说发现偶然的必然的机会就多。”
  “所以,你就常去‘绿色大吉’啦?”
  “那儿的售弹子台有个女孩,特别漂亮。其实,弹子出得越少,买弹子的机会就越多嘛。”
  原仰面大笑起来。
  “那个孩子要是来治个牙什么的就好了。可惜啊,她那口牙漂亮极了。大概连颗虫牙都没有。”
  听到讲起房子,义三不由地看了看原。
  “他挺有意思的。当个医生有点可惜。”
  民子向义三低语道。
  “不对,这种人善于社交,当个医生也同样会成功的。手又巧,别说矫正牙,就是做个眼睛的整形,做个高鼻梁什么的,一样行。也许还会成为美容医学的大家呢。”
  食堂的黑板上写着本月的研究会、讲座的日程。这些活动是为那些准备考试不再上班的住院医安排的。义三看了看上面写的日程。民子也瞥了一眼,但没有放在心上。
  “最近这段,我回到家打算学习学习,可是就是学不下去。正觉着无聊呢,我嫂子又来拉我打麻将。她刚学会不久。而且,我哥不是老不在家吗。没办法,只好陪着她玩。玩麻将时可以什么也不想。结果呢,以后玩三次就有一次是我邀她玩。”
  “民子小姐也有这种时候?”
  义三垂下头低语道。他从来没见到民子这样无精打采。义三觉得自己不但伤害了桃子,而且也伤害了民子。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办事认真、周到、有板有眼的人,对你十分佩服的。”“你这么看?那是假相,装的。我羡慕男人。当个女人真没意思。”民子的眼角透露出一丝羞涩。
  “我只有一个星期,觉得生为女人太好了。”
  她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义三走了。
  义三在下班之前,悄悄地找了找民子。但是,没有找到。


  但愿永不结束


  义三走上公寓的二层楼时,发现房子站在走廊里,紧紧靠着自己房间的墙壁。
  “啊。”
  房子那双认真的眼睛像利剑一样刺透了义三的内心。
  “让您受惊了?真对不起。”
  房子满脸通红,几乎要哭了出来。
  “没,没有啊。”
  义三心里怦怦直跳。
  “没想到你会来。”
  “对不起。我一直也没来向您道谢。”
  “没,没关系。我本来想去看你的,却让你来了……”
  义三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雪这么大。别站在楼道里,天这么冷。你进屋等多好啊。”
  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义三硬是把房子推进屋里后,出门去要火种。
  “我来客人了。饭过会儿再吃……”
  义三话音刚落,管理人的妻子便问:
  “来客人了?她什么时候来的?”
  义三把火引放进圆形的陶火盆里,又加了些炭。房子望着义三的动作,说:
  “看来,我比你要强。”
  说着,便夺过义三手里的火筷子。
  “你点火的技术高吗?”
  “那是啊。我是女的嘛。”
  房子身子俯在火盆上,看不出一点不幸的样子。她显得愉快而且温情。
  “刚才不冷吗?你一直在等我?”
  义三温柔地问道。
  “不,没有。我去洗澡刚回来。晚上不好出门。所以,我就顺路来看看。”
  房子头发稍有些长。她把头发从发际处拢起,随便地扎了起来。脸上没有施粉抹红,显露出她朴素自然的美。
  房子侧着脸,轻轻地吹着火,就像在吹燃幸福之火似的。她吹动火时,好看的耳朵也好像随之欢快地喘息着。她鼓起的圆润的嘴唇显得那么可爱,引逗得义三心里直发痒。
  桃子和民子使义三做出消极的反省,产生自虐的悔恨,陷入悲观懊恼。此时,他变得充实乐观,对未来充满自信。对于这平常的考试,自己有什么可怕呢。
  但是,义三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向房子诉说。
  房子松了口气,说:
  “昨天晚上,我见到了那位叫桃子的小姐了……我觉得真是不敢当。你为什么要请那位小姐说那些话呢。我实在不明白。”
  房子的脸下,炭火一蹿一蹿似的燃烧了起来。房子抬起了头。义三借着炭火点燃了烟。
  “那位小姐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呢?”
  “她是我的表妹。她是为我来的。”
  “为什么呢?”
  房子把洗浴后的手伸在火盆上暖烤着。看她那神情,显得毫无局促,十分安心。
  “求我舅舅让你在医院上班的,就是桃子啊。”
  “让我?对,她还说,我住在原来的地方一点事儿也没有。”
  “是啊,你本来用不着搬家的。”
  “我搬到这店里以后,尽碰上些别扭事。”
  “我去找过你一次,可是当时,你的屋子已经没了。直让我吃了一惊。”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太孤单了嘛。另外,我觉得要是求您舅舅关照,对您不好。那么好的医院,我也受用不起……”
  义三点点头。
  “我搬家之前,曾经壮着胆子来找过您。可是,您正在休息,而且还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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