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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子要是在,她一定会给自己恰当的忠告的。
义三走出医院后又返身来到医院的药房,向护士问道:
“得了肺炎,用芥末敷治,有没有效果?”
“嗯,我们这儿的大夫说有效果。”
“怎么敷呢?你教教我。”
“取一匙芥末,加两倍的面粉,用热水把它们搅拌在一起。然后再摊在和纸上,把和纸贴在患病的部位。如果皮肤有些发红了,就可以揭下来。大概一分钟左右,就会有反应的。”
“谢谢。”
外面很凉。天空像昨天一样清冷,还起了风。
脚下的那条河流的黑沉沉的水面上映着许多灯光的色彩,摇曳晃动着。
工厂排出的浅黄色的液体从下水道的排水孔中冒着热气流入到河水中。
一个很大的纸袋被扫地风吹了起来,一下子贴在了义三的裤子上,接着又嚓的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舅舅那所医院的工地周围漆黑一片。
义三摸着黑走上了台阶。他的心跳得愈来愈快。
从放置木材、石料的工地走过,义三来到了那间泄漏出灯光的小屋旁。
“晚上好……”
“谁啊?”
房子在里面问道。但是,听不出她起身开门的声音。
义三用手推动了门。
房子将门打开一道小缝。
“啊,是您?!大夫。”
房子怀里抱着孩子。
义三为了不使夜风吹进室内,一闪身走进了屋里。
“大夫,您看这孩子怎么办好啊?”
小屋里比想象的要暖和。在屋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孩子痛苦的喘息声。
“到医院看后,一直不见好吗?”
“嗯。他好像还越来越难受了。我想,这么抱着他,他或许还会舒服些。”
“看来,还是得让他躺着。”
“大夫,您上来给他看看吧。”
房子跪坐着,望着义三。
“嗯,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还不是医生,是个学生。我叫栗田。”
义三脱下鞋,坐在陈旧的榻榻米上。
孩子似乎已经睡熟了。和式脚炉上蒙着脏乎乎的棉被。
房子轻轻地放下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义三,等待着义三的诊治。
孩子的病情比白天恶化了。
他的鼻子下面及嘴部周围微微发白,产生了青紫症状。这是由于呼吸困难,鼻翼扇动时造成面颊鼓胀所致。义三为他数了一下脉搏,脉搏有一百以上。
自从学医以来,义三第一次为一个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生命感到极度的紧张。
义三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注射器,递给房子。
“用锅,把水煮开给它消一下毒。要是有匙子,也一块消毒一下。”
炉火烧得很旺。不一会儿,锅里就响起了器物碰撞的声音。
“药粉按时吃了吗?”
“他不太会吃。”房子发愁地说。
义三用手指消毒器的酒精棉擦了擦手指头,拿起注射器,为孩子注射了一支强心剂。然后,又给孩子打了一针盘尼西林。
义三用匙子拨开幼儿的唇部。孩子的舌苔又白又厚。怪不得,这哪吃得下去东西呢。
义三用匙尖取出了一个异物。
原来是一颗小牙。
“牙掉了。”
“牙?他太难受了,真可怜。我光听到他在咬牙。可没想到他的牙会掉了……”
“大概是换牙吧。”
义三安慰着房子,并把小牙递给了房子。
房子眼里含着泪,把牙放在掌心里,摆弄了几下。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整个房间里都是孩子的痛苦的喘息声。
“那个——能不能请您再观察一下这个孩子的情况。我们接受福利救济,很难请到医生到家里来。就是以后办了手续,也只能在医院治疗。”
“行,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会观察的。要是病情恶化,我去请值班的医生来。”
两个人低声交谈起来。
“这个孩子,平常呼吸器官就弱吗?”
“是的。医生曾经说他是小儿性哮喘。一得感冒,他马上就喘得厉害。”
“你有芥末吗?”
“芥末?没有。”
病儿的情况相当不好。所以,也无法让房子出门去找。
义三嗓子渴了。
“给我一杯开水……”
火炉上的锅冒着蒸气。
病人在死亡线上痛苦地挣扎着。
脉搏开始不齐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当义三注射完第三针强心剂,拔出针时,病儿的那失去弹力的皮肤似乎紧紧地拽住针头不放。
以后,死就像空中被击落的小鸟一般急速地降临下来。
病儿头动了两下,就像用力点了点头似的。他嘴边的苍白颜色顷刻之间扩展到了整个面部。不久,呼吸就缓缓地消失了。当孩子的脉搏停止时,义三看了一下手表。
差5分到8点。
第三章
踏霜而行
如果不请医院的值班大夫来,那就无法认定死亡,也无法出具死亡诊断书。想到这儿,义三对房子说了句:
“我马上就回来。”便走出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了房子。
义三感到很冷,浑身都在颤抖。
医院值班室的年轻医生很爽快地答应了义三的要求,和义三离开了医院。
“医疗救济,一天也就支付二十五日元。有时候开业的医生不愿意给看。所以呢,就很容易被耽误了。多么好的新药,要是错过了时机,那也没用的。”年轻的医生说。
走进小屋里,医生什么也没问房子,只是看了看死去的孩子的眼部的反应,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脏。然后便慢慢地低下头,离去了。
“谢谢您了。”房子向义三表示感谢之后,又问:
“这孩子变凉了。怎么办才好呢?”
房子死死地盯着在短暂的时间内变成了白蜡娃娃似的死儿。
义三向房子要来脱脂棉,为孩子的面部进行了消毒。并且把棉球轻轻地塞进了孩子的鼻孔和嘴里。房子把锅里冒着蒸气的水倒进脸盆里,用毛巾为孩子擦了擦身体。在那淡青色蜡一般的两腿之间,有着郁金香花蕾般的男性器官。
房子抽泣着,从包裹里取出干净的内衣、内裤,给孩子换在身上。
“妈妈死去的时候,是直接让她躺在榻榻米上的。他这么点儿,又这么冷。难道一定得这样办吗?”
“可以让他这样躺在被子上吧。”
房子把孩子抱起,让他头朝北躺下,然后又把脚炉往义三身边挪了挪。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暖暖身子。”
“谢谢。”
可以看得出房子在指望着自己的帮助。义三意识到这点后,便不忍让房子一个人为孩子守夜。那样的话,也太残酷了。
义三很喜欢吸烟。可是这几个小时,他忘记了这个嗜好。这时,他点燃一支烟,又看了看手表。夜已深了。
“妈妈来接你来啦。”房子把睡衣的下摆盖住死去的孩子的腿。那动作就像在为活着孩子做的一样。
“太难受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呢。”房子喊着,突然冲出门外。
听着房子小跑的脚步声远去,义三恍恍惚惚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自己的处置有没有错误,自己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去叫值班医生。以前,自己也曾碰到过小孩子因急性肺炎死亡的事情。可当时自己并不是负责任的医生。今天晚上一切的责任都在自己。
这可以不去管它,可房子呢,她今后怎么办呢?义三的内心失去了平静,他觉得自己与房子之间越来越近了,不由得为她的将来担起心来。
房子踏霜返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许久许久才接近小屋。
外面的寒气使房子的脸冻得红红的,眼睛明亮润湿。
房子在死去的孩子枕旁点燃香烛,为孩子祈祷着。
“让您久等了……”
随着年轻人的充满活力的声音,两人份的荞麦面条便摆在了一进门的高台处。
年轻人的这一声使屋里的空气缓和了许多。
“您趁热吃了吧。”房子让道。
房子尽管十分悲伤,但是仍然把方方面面的事想得十分周到。这使义三不由生出爱怜之情。
房子来到义三的身边坐下,拿起卫生筷子说:
“为什么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呢?”
“其实,我什么作用也没起。”
“你能为我们做了这些,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夏天你救了这孩子的命,今天又为他送了行。这孩子太幸福了。”
义三也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于是,他便告诉给房子正在建的医院是自己舅舅的。
“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在我舅舅那儿上班吧。”
“我什么都不会干。而且,我和邻居们一直是互相帮助生活过来的。如今,我一个人去过好日子……有些不大合适。”
说到这儿,房子突然有些发慌了。
“糟了,我还没把孩子的死讯告诉邻居呢。”
“你的邻居都是什么人?”
“她们是三姊妹。哥哥得了肺病,现在住在疗养所。大家都为今后的去处着急呢。”
听到这个,义三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问:
“你们想要多少搬迁费?”
“我们也没法说。这块被烧毁的房子旧址是别人的,我们没经允许,就自己盖了小屋,住在这儿的。不过,邻居他们坚持多要些。我要是被医院收留了,她们会恨我的。”
屋里愈发冷了起来。义三觉得膝部、背部冻得有些钻心的痛。
“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替你守着……”
“嗯。刚才您突然来的时候,孩子病情那么不好,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困得要命。不过,现在我不困了。”
“就是不困,你也一定很累的。稍微睡一会儿。我在医院常值夜班,不睡觉已经习惯了。”
“我妈妈去世时,不知为什么,我也是特别的困。”
房子垂下头,说:
“真可怕。一想到那么多的事情,我就觉得非常害怕。”说完,她就默不作声了。
义三无事可做,便不断地吸着烟。
不久,房子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义三想给她身上披上点东西。可是,屋里除了死去的孩子身上那床被子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披盖的东西了。
义三脱下大衣,盖在房子的身上,掩遮住她那白皙纤细的颈部。然后,义三又把脚炉移到自己身边。可是,这仍然无法使他抵御室内的寒冷。
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狗的颤抖的叫声。
房子移动了一下身体,睡脸转向义三这个方向。
看到房子那疲倦不堪的睡相,义三感到有些紧张,便将左手背放到房子的唇边。左手背刚一接触到房子的呼吸,义三便像触到火一样,缩回手来。
假如这时房子醒了,义三将会对她大胆地说:
“我爱你。”
不过,义三的这种想法正是因为房子在熟睡之中才会产生的。
第二天早晨
当义三离开房子的小屋时,明亮的朝阳已照射到大地之上了。
昨晚,不知不觉之间,义三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平日早晨睡得就十分死,结果一睡就到了这个时分。
邻居的年轻女孩们进来出去的,似乎有什么事情。房子在为自己往脸盆里倒着开水。刚刚醒来的义三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原想等房子醒后对她说:“我爱你”,结果自己却睡着了。这真是有些白劳神。
可是,对人家一个刚刚失去弟弟的孤零零的女孩,自己这个做医生的又怎么能说得出“我爱你”这类话呢。还是睡着了好。
义三洗脸时竭力不使水溅到外面。当他的手碰到左太阳穴时,就感到一种跌碰后的疼痛。
义三的鞋踩在坚硬的鱼齿形的霜柱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您直接去医院吗?”
“对。”
房子送义三到门外时所问的话语里有一种依恋不舍的寂寞之情。可是,义三却不知应该怎样安慰房子。
“呆会儿,来医院取一下死亡诊断书。”
义三温和地说道,但那话语让人听起来却显得那么冰冷,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行。”
“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我傍晚回大和寮。那地方你知道吗?就是河边的那个新公寓。”
“行。真是给你……”
房子想向他表示一下感谢,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火炉上热的饭好不容易才冒出蒸气。房子真想请义三吃完再走。
可是,义三不好意思再呆下去,起身便走出了门。房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心里无着无落的。
义三要是能再多呆一会儿,房子心里就有依靠了。
虽说弟弟的父亲不知是谁,可是这个弟弟是房子自己养育大的。弟弟死了。它使房子感到空荡荡的孤独。这孤独不是来自于寂寞,而是出自于恐惧。房子现在真想有人帮助她摆脱这种孤独。
义三走了以后,房子肯定会无时不刻地想着他的。房子的内心里只有义三这根支柱。
走到下台阶的地方,义三回过头来说:
“那我走了……”
“连饭也没……”
房子刚说了几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连早饭都没让义三吃。这虽然是件小事,但房子却因此而担心,担心义三离开自己远去。
突然之间,两个人的眼睛对视在一起。这使他们感到了耀眼的、令人惊慌的、永久的时间的存在。
啊,又是这样的目光!义三觉得在这锐利灼人的目光里,今天早晨有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温馨。
义三垂下眼睛。在他的脚下,菊花开放着深红色花朵,但是它的叶子却已全部掉落。
“这就是残菊吧。”
过天,每到农历十月初五,都要举行观赏残菊之宴。义三至今仍记得这事。现在已是12月了。农历十月初五该是几号呢?房子是不会懂得“残菊”这个词汇的。
义三沿着河边走去。走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偏头痛,而且肩膀也胀痛起来。看样子,今天在医院的工作绝不会轻松了。
河的对岸,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房前,可以看到拿着盆在公用水管的水池旁洗唰的人们,也可以看到用手指在漱口的女人的身影。那里没有一个男人。即使在这幅小景之中,也可以感受到岁末的气氛。
义三想,让房子一个人那样孤零零地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真是太残酷了。可是,以清晨时他的理性来判断,他又难以使房子的人生与自己的命运贴近。
他曾劝房子到舅舅的医院工作,但房子却以“我什么也不会”拒绝了。而桃子却在为医院建成就可以来东京而快乐地欢歌。房子美丽的眼睛,桃子悦耳的歌喉在义三的心底中翻上搅下。
在舅舅的眼里,义三所在的医院只是个福利性的不花钱的医疗所。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由于它所处的位置,来这里看病的病人中,持健康保险或生活救济医疗证的人要更多一些。
出入这所医院的穷人格外多。所以,这所S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巨大建筑从整体上看,明显地有些脏污。
早晨的阳光照射到三楼上。三楼的小儿科病房的窗户上晾晒着许多衣物。
义三走进病房时,早晨的清扫刚刚结束,一切都显得清洁、静寂。
在小儿科挂号处值班的是一个少女。她也是一名见习护士。义三请她找来房子弟弟的病历。
义三打算请昨天晚上帮忙看过的医生出具死亡诊断书。
义三刚要走,女护士把他叫住,不留情面地对他说:
“这个人还没办医疗免费手续呢。你得让他早点办。要不然,这种人多了就不好统计了。有些人说是过几天给送来了,可病一好就不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已经死了。”
义三也十分不悦地回了一句。
流行性感冒
值班室里,两三个住院医聚在一起正在闲聊。
“各位早。”
“栗田君,你脸色可不好啊。”
两三个住院医几乎是同时说道。
“是嘛。我觉得有点儿偏头疼。”
“这是流感。肯定是病人传染的。井上小姐说不定也是被传染上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人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以称“君”和“小姐”来区分男女。
经大家这么说,义三也为民子担起心来。
义三穿上白大褂,独自一人来到食堂,喝了一杯热牛奶。
走出食堂,义三发现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医院的每条走廊上都聚满了陌生的病人。
小儿科这天格外忙。病人基本上患的都是同一类型的感冒。其中也有两三个人得的是春秋流行的麻疹。过了正午时分,这些小病人仍络绎不绝,不断地来求诊。
义三仍然像昨天那样,为科主任做助手。诊断工作十分忙碌。但却使义三感到了工作的快乐,使他产生了巨大热情。他忘却了头的疼痛。
护士通知他说房子来取死亡诊断书的时候,义三也没有时间放下手里的工作去门诊挂号处看看。
“那个小孩,不行了?太可怜了……看得太晚了。而且,他以前好像得过哮喘。”
浓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