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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朴迅速掉转身,以想像不到的速度,转眼便离开七垛儿梁。从这一点,就能判断出他是一个多么果决的人,面对圣井的诱惑,面对生的可能,他能毅然掉头,继续忍受着干渴的煎熬,往安全处奔。是的,眼下安全才是第一位,安全也成了他惟一想抓到手的东西。
还算他幸运,掉头没多久,他捡到了一个小水囊,一看就是村子里的孩子们玩耍时掉下的,他如获至宝,尽管挤捏了半天,只挤出一口多一点水,但也是水啊。喝到嘴里,那份甘甜,那份清凉,直让他觉得这是一辈子喝到的最甜的水。
他有劲了,对迷失在沙漠中的人,一口水就是巨大的力量,就是活下去的坚强支撑。他居然喝了一口还多,凭此,再走三天三夜,他还是有力气。
邓家朴没走三天三夜,两天两夜后,他站在了干驴皮滩上。
这是半道上突然做出的决定,只有穿过干驴皮滩,他的生命才有希望,他才能彻底脱开黑衣人还有铁猫他们的追杀,至于以后怎么活,邓家朴不愿意去想,也没精力去想,要想的,是如何穿过这死亡之滩。
事后回想起来,邓家朴就觉得一切都是天意,如果上苍不让你逃,你是很难逃掉的。甭说一个干驴皮滩,哪怕你穿过十个干驴皮滩,死神还在那儿等着你。
邓家朴遇上驼客子马老三,并不全是巧合,事实上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熟悉沙漠就得先熟悉驼客子,掌握了他们的脚踪还有行程,你在沙漠中活命的机率就会大出一半。驼客子是不杀生的,尤其那些长年奔波在沙漠中的驼把式,看见生命,他们会格外亲切,只要你不主动攻击他们,并且不暴露出抢夺驼队或财产的阴谋,一般,他们会和你友好相处。如果你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他们会引领你走出沙漠,并指给你一条生路。啥行有啥行的规矩,驼客子这一行,走的是鬼门关,吃的是阎王饭,交的是五湖四海的朋友,睡的是别人的老婆。对生死,他们向来看得比吃饭睡觉还简单,正因为简单,他们才轻易死不了,也轻易不让别人死。死掉的,都不能算是真正的驼客子。
马老三骑着驼,唱着西口调,晃晃悠悠地走进干驴皮滩。这已是又一天的早晨,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精神抖搂的马老三连着接了几趟大活,真是越走越气势,越走越觉得驼客子这碗饭吃起来香。眼下十万大军开赴荒漠戈壁,垦荒的垦荒,挖煤的挖煤,筑路的筑路,真正摆出一副驻扎边疆的架势,这让疆里?外立马活泛起来。有人认为这是件好事,有解放军驻扎,往后做事儿就有保障,不至于让土匪抢让强盗掠,所以急着打疆外往疆里奔,奔就离不了驼客子。金子银子上好的烟土还有布匹药材凡是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新娶的小老婆,都托付给马老三。“马老三啊,这一趟,你给我赶着点,我要急着在疆里占个脚哩。”占脚就是占先机,抢在别人的铺面开张前放响自个的炮。“没麻达,你只管空身子走,保准比你快。”马老三回应着,他说到做到,从没在路程上耽搁过人家。也有人认为这是件坏事,坏得很,解放军,他们不是专门打仗的吗,不打仗驻疆里做甚么?不好说,真不好说,一想他们打土豪分田地的事,越发坐不稳了,“马老三啊,你就辛苦点,紧着赶几趟,这疆,我是不敢驻下去了。”不敢驻下去就得逃,逃照样离不了马老三。这样,来去,马老三都被生意缠着,走漠道真是来不及,曲里弯里,指不定耽搁多少时间。干驴皮滩是近道,一趟少说也省五六天,来回就是半月。半月啊,人一辈子有几个半月,省出来就是赚,马老三热爱上干驴皮滩了。对他来说,干驴皮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是上好的信誉。一个来回添五峰驼,你想想,这样跑三年,会是啥光景!
十三个月里嘛哟哟润一年
秦琼敬德在米粮川
打三鞭来还两锏呀
咱二人给唐王爷保江山
十二个月里嘛哟哟一年整
岳爷命丧风波亭
胶麻剥皮实残忍呀
千年万代到如今
第四章
吃人的危险(2)
十一个月里嘛哟哟飘寒霜
王相卧冰救亲娘
他母亲得了个幼稚病呀
要吃鲤鱼配药引
十个月里嘛哟哟十呀月一
孟姜女本是范?的妻
范?打在长城里呀
孟姜女千里去送寒衣
这是马老三最拿手的西口调《珍珠倒卷帘》,打十三月唱到正月,一月一个典故,典故是啥,按马老三的理解,典故就是做人的理,就是活人的哲学,唱出来不只为了解闷,更在于提醒自己,啥钱该挣,啥钱不该挣。当然,女人也是如此,啥女人能睡,啥女人不能睡,马老三清楚得很。
正唱着,前面突然倒下一个影子,就倒在他的驼队要过的路上。这路别人看不见,马老三却看得清楚。马老三跳下驼,往影子跟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想了想,断定不是诈他的匪,也不是掠他的盗。盗和匪都在夜里,再者,马老三这阵儿在驼道上威名大振,各方英雄都给他面子,想必,没谁敢在这时候跟他过不去。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清楚了,遇上迷路的了,或者,逃命也说不定。一看脸色,就知道饮多了鸽子血,离死不远了。马老三没犹豫,驼道上就这个规矩,不管是匪是盗,先得救下再说。转身拿水,一口一口地喂下。等醒过来时,已到了正午,阳光下,邓家朴断断续续把编好的谎撒出。他说他叫五子,疆里人,爹死了,娘也没了,新娶的媳妇又叫仇人杀了,仇人还不饶,还要杀他,只能逃,逃到疆外去。
“啥仇?”马老三问。
“一句两句说不清,世仇,爷爷身上结下的。”
马老三哦了一声,不问了,问人家的仇就等于揭人家的疤,抖人家的底,这事儿不光明。便走,走着走着,马老三突然问:“我咋瞅着你不像个庄稼人,倒像个吃官饭的?”
“说得对,说得对哩,你眼神真准。”喝足了水,又骑在驼上,邓家朴抖搂了不少,几个月的担惊一扫而过,心里,已在想着未来了。一听马老三这样问,忙说,“前几年在国民政府跑腿,当个小差,解放军一来,回了家。想种庄稼,可手生了,种不了,想养羊,没想,去年一场雪,全给冻死了。”这话马老三信,南疆去年确实落了厚雪,雪封了山,封了路,不但羊冻得没剩下几只,就连人,也冻死不少。
“我说哩,一看你就不是个受苦的。”驼队的跟脚想插话,被马老三拿眼神喝了回去,跟脚就是跟脚,没你插话的份。跟脚悻悻的,掉转身,跟身后的小媳妇斗嘴去了。其他人各有各的干事,没功夫搭理这个半道上拾上的人。
邓家朴心安了不少,第一关闯过去,剩下的,就好对付。
喧着,说着,隔空不隙,还叹两声,就把这一天打发了过去。夜里歇脚,马老三突然问:“你咋进了干驴皮滩?”
“干驴皮滩?”邓家朴惊讶着,表示自己压根就不清楚这叫干驴皮滩。“这滩有啥稀奇?”他反问。
“要说有,一句两句说不清,要说没,它也真没。算了,不说了,早睡,明早五更起,得赶脚。”
睡着睡着,邓家朴忽然问:“有个驼老五,认得不?”
“认得,你咋知道?”原来马老三半天也没睡,还睁着眼。
“他跟我爹认得,我在国民政府跑腿时,见过他,是个好人哩。”
“是个好人哩,只是好久没见了,这行,见个老朋友难。”
“听说……他现在给解放军干?”
“这事倒是没听过,给谁干都是干,都是为了银子。”
“怕也有不为银子的。”邓家朴不甘心,像是要把话题往深里引。马老三转个身,“睡吧,再不睡,就没工夫睡了。”
接下来,连续几天,两个人都很少喧。干驴皮滩不是喧谎的滩,越往里走,你就知道它为啥叫干驴皮滩。这滩,时时要人的命哩,身为掌柜的马老三,要操心的事太多,要搭理的人也太多。这趟是为疆里一富户走,驮的不只是银两,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口子人,还有富户祖传的家具,宝贝,以及他多事的姑娘还有娇气的小老婆。总之,操不完的心,费不尽的唾沫。邓家朴倒是轻闲,轻闲生自在,自在生插曲。插曲就是他跟人家的小媳妇说个不停,小媳妇是娶给大儿子的,大儿子不争气,染上了大烟,这一路,跟死人没啥两样,小媳妇大约受不了他的死人气,就想跟顺眼的男人们多说几句,瞅来瞅去,这一路人,最顺眼的,还是半道上捡来的五子。
马老三并不阻止,只要有笑声,只要有说话声,这驼队,就有活气,活气就是人气,人气就是精神气。
抽空儿,他还要吼两嗓子珍珠倒卷帘:
九月里嘛哟哟九重阳
黄巢起兵灭代唐
陈敬本是栋梁将呀
沙陀堡搬兵救杨靖王
八月里嘛哟哟月正圆
刘全进瓜到阴间
北瓜进到阎王殿呀
借尸还魂的李翠莲
七月里嘛哟哟七月七
天上的牛?会织女
一个东来一个西呀
喜鹊搭桥两相依
……
唱声中,随风飘起的,还有叮叮咚咚的驼铃。
一路有惊无险,算是顺利,快要出滩时,马老三问:“出了滩,往哪去?”
邓家朴想了想:“走到哪,算哪,活到这份上,还能指望啥。”
“也对,人嘛,活一步是一步,想也是白想。”马老三附和道。
说着,就出了滩,就在邓家朴千恩万谢,道了一肚子感激话,打算在小媳妇恋恋不舍的眼神中离去时,马老三突然说:“对了,忽地记起一个人,他能帮你。”
“谁?”
“你看。”顺势一指,就见滩边突然多出一个人来,邓家朴一瞅,妈呀一声,魂就出来了。等在干驴皮滩那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邓家朴一心想打听的驼五爷。
驼五爷嘿嘿笑笑,给马老三竖了个大拇指。惊慌中震醒的邓家朴刚要逃,驼五爷身边,蹭蹭冒出几个人来,就是曾经守在圣井边的特二团战士。
听完于海的汇报,罗正雄发出会心的笑,真是没想到,驼五爷还有这一手。不过驼五爷倒是谦虚,他说,开始也没敢把宝押在马老三身上,只是顺势跟他打了个招呼,想不到还真让他押中了,走投无路的邓家朴果真钻进了干驴皮滩。
“他这是自投落网啊,怪不得马老三。”驼五爷道。
“不,还是你分析得准。”罗正雄由衷地说。
当下,罗正雄便命人,将邓家朴火速押往师部,交给师部审讯。
邓家朴落网,罗正雄的心病算是去了一块。剩下一个王涛,料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两天后的晚上,他再次将万月约出,走在微风轻拂的沙漠里,罗正雄心里一荡儿一荡儿,想好的话忽然间让风吹走了,脸憋得通红,却吐不出一个字。倒是万月大方,开口便说:“听说你那个江宛音,又给你带来一双鞋?”
真是扫兴!罗正雄恨恨道:“不是鞋,是几袋萝卜干。”
“她可真费心啊,几袋萝卜干,那得晒多少萝卜。”
第五章
特二团现在搬了新地方(1)
这是政委于海在全团会议上的讲话,时令已到冬季,屈指算来,特一团撤出沙漠,已有半月时间。这半月,政委于海和团长罗正雄就没消闲过。红海子的任务是胜利完成了,但特一团的工作,才算开始。
连着几天,他们在师部和团部的道路上奔波,忽儿是接新兵,忽儿是接受新的任务。
按兵团司令部的指示,红海子测量结束后,特一团要休整一段时间,休整不是休息,人员要补充,队伍要扩大,建制要完善,重要的,是知识要更新。司令部命令,但凡进入特一团的,必须从头学习,全团每个成员,包括罗正雄于海他们,都要做到拿起枪能打仗,放下枪能搞测绘。懂测绘的要学习用兵打仗,会用兵打仗的要学会摆弄仪器。没有专门的教员,派到特一团的,既是学员也是教员,按师长刘振海的话说,互相帮助互相学习,总之,就一个目的,共同提高,共同进进步。
特二团现在搬了新地方,做为他们在测绘红海子中突出表现的奖赏,刘振海将师部最先办公的两处小院腾出来,让罗正雄做了团部。这是一个叫马家营的小村落,人口不多,一半是汉族人,这也是考虑到特二团的实际,尽量让他们驻扎在汉族人居住的地区,生活还是工作都方便一点。小院环抱在一片杨树林中,树林中有一条小河,坐在窗前,能听见小河的哗哗声,还有树上麻雀的喳喳声。罗正雄他们在前院,女兵们住后院,中间,有道村巷。为方便起见,罗正雄在前院后墙上取个小门,站在小门前,就能望见后面院落里的景致。
初冬的风裹着抵挡不住的寒意,打在人脸上,嗖嗖地疼。新疆的天气一旦冷起来,便冷得彻底,由于条件限制,院里还没生火,娇气的女兵们被这骤然而至的冷寒吓住了,大白天缩屋子里,缠着二营长张笑天给她们讲战斗故事。从红海子回来,张笑天的人气飙升了不少,成了女兵们崇拜的人物,整天有女兵围着他,问这问那。
这不是个好兆头。有次罗正雄跟政委于海站在窗前,眼瞅着张笑天跟张双羊她们几个有说有笑的去小河里担水,政委于海突然说:“这小子,成贾宝玉了。”见罗正雄不吭声,又道,“不行,得找他谈谈,不能这么下去。”
“谈啥?”罗正雄突然问。
“还能谈啥,让他注意点影响。”
“啥影响?”罗正雄又问。
“我们是特二团,不是文工团。”于海似乎意识到罗正雄话里的不满,辩解道。
罗正雄笑笑:“我说老于啊,是不是看着人家跟女同志好,嫉妒了?”
政委于海红了脸:“我嫉妒,我于海有那么狭隘?”
“我说嘛,你老于也是个大度人,咋能抓这种小辫子。”
“我抓小辫子?这小子也太张狂了,敢把军区首长不放眼里。”政委于海一急,说了实话。罗正雄的脸突然就黑了。
事情还是因张笑天和杜丽丽而起,从红海子回来不久,于海就被童铁山叫去,问事儿怎么样了。于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不明白童铁山指的哪件事儿,等弄清是问杜丽丽,有几分暗淡地说:“我看难,这丫头,八成是不回头了。”
“你是说她有了相好?”童铁山是个实在人,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见于海皱眉,又道,“是不是那个张笑天?”
“我也说不准,不过两人关系挺黏乎。”
“你咋搞的,说好了要把她给我逼回来,咋让张笑天这小子给闻到了腥味。这下糟了,你我都交不了差。”师政委童铁山有点急。
“交不了就不交,人家一个大活人,你要我怎么办?”于海对这事有点烦,不但他烦,好多基层的干部都烦。现在上头把这事儿当政治任务交给下面,遇到对方不乐意的,就派到基层,名义上是锻炼,其实就是搞变相体罚,认为吃点苦头,女方就回心转意了。事儿哪有那么简单,这些天他跟其他团政委交流,大家都提到这种事,表示无可奈何。
“不行,你得给我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胡搞,这事要是弄砸了,你我有挨不尽的?。”童铁山还是不甘心,特二团还没回来,军区那位首长就找他问事情的结果,这几天更是天天打电话过问,杜丽丽要是再送不回去,他的日子就无法安宁。
“没办法,我真是没办法。要不,你找她亲自谈?”
“去你的,别想着把矛盾往上交,你的难过你害,我只等着听好消息。”
回到团部,于海硬着头皮找杜丽丽谈话,没想话还没说出口,杜丽丽就硬邦邦甩给他一句:“你把我开除了吧。”
政委比起团长,更不容易,明知是不怎么磊落的事,还要理直气壮去跟人家做工作。于海心里是不愿意把杜丽丽“交”上去的,他巴不得送到特二团的这些女兵,都做了特二团的老婆,这样,干起活来才有使不完的劲,可……
“算了,不提这事,我看最近他们两人远了点,指不定,杜丽丽回心转意了。”罗正雄说。
远了点是真,回心转意,难。按于海的观察,杜丽丽还沉浸在阿哈尔古丽和秀才吴一鹏那档子事中。那次事件后,杜丽丽向团部交了检讨书,想不到那么自以为是的女子,写起检讨来,自我批判的比老兵还深刻,真是拿自己的思想下刀,下狠刀。那份检讨,让罗正雄他们傻了眼,谁也没想到,杜丽丽还是一个深刻的女人。
这些日子,杜丽丽表现得犹为忧郁,不仅主动拉开了跟张笑天的距离,而且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跟谁也不交流,一天到晚冷个面孔,让人琢磨不透她脑子里想啥。
“不能这么下去,这会把她憋出病来的。”罗正雄让于海多注意点她,必要的时候,跟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