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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聂师傅,更是出奇。他不是坐牢,是借住。他是个作内画和烧“古月轩” 的艺匠。前一阵他别出心裁烧了一套烟壶,共十八件,每件取胡笳十八拍一拍词意作的工笔彩画。这套东西被载九爷买去。九爷越看越爱,约聂师傅面谈一次。聂师傅奉命到府里见他,他正有事要出去,要下人们安顿聂师傅先住下,说回来再谈。这一切本来都挺平常,只是九爷最后两句话交代坏了,他说:“找个严实点的地方给他住,省得别人把他找去让他再烧一套,我这个就不值钱了。”哪儿严实呢?监狱最严实。刑部大堂和九爷有交情,下人们就把聂师傅存到监牢里来了。已经过了有两个月,九爷还没腾出工夫来跟他谈话。
乌世保说:“照这样你多咱出去呢?”
聂师傅说:“谁知九爷哪天想起我来呢?”
从此乌世保和这两人就交上了朋友。牢房里每天闲坐,心焦难熬,乌世保就索性请聂师傅教他在烟壶内壁绘画的技法。聂师傅知道他是旗人世家,不会以此谋生,不致抢了自己饭碗,也就爽快地在一些基本技法上作了些指点,这乌世保是天资聪明的,把那烟壶四壁用水洗净,库兵叫人弄了墨来,他就用发誓沾了墨画,画完一回,请聂师傅作了评论指点,再把旧画洗去,从头再画,慢慢地就有了功夫。正想再进一步钻研,乌世保因为心中积着愁闷,饮食不周,忽然生起病来。库兵出钱请牢子找医生号脉开方抓药;煎汤送水的事就落在了聂师傅肩上。乌世保上吐下泻,那二人洗干擦净,毫无厌恶之意。乌世保虽然自幼就当闲人,但落到这个地步,人家两人一个死刑在身,一个满腔冤苦,还这样伺候他,不由得不动了真情。稍好一些时,便说:“您二位对我恩同再造,我怎样得报呢?”聂师傅说:“患难之交,谈什么报不报?为你作点小事,忘了我自己的愁苦,这日子反好过些。”库兵叹口气说:“大爷,我倒要谢谢你呢!前些天我常想,如果我这斩监候弄假成真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我生前干了点什么事,我说什么呢?我以前当牛当马,给人家偷银子;这两年当牛当马,为自己偷银子,这阳世之间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死了连个哭我的都没有!你们说我为谁奔呢?乌大爷这一病,我为你多少出了把力,就觉着活得有滋味多了。我要真死了,我敢说这世上有个人还念叨我两声,您说是不是?这可不是银子钱能买来的。”说着库兵便擦眼泪。聂师傅忙说:“他是病人,哭一鼻子还可以;你平日有说有笑,今天怎么了?”库兵说:“我平日说笑是哄我自己高兴,我怕一沉静下来就揪心。这两天我不说笑了,是心里稳当了!”乌世保说:“你那群库兵弟兄待你不错,你不该觉着孤单冷落。”库兵说:“他们怕我过堂时把他们全咬出来,是堵我的嘴呢!照应我是为了他们自己,哪有真交情?我要能出去,也不会干那缺德勾当了。或是给聂师傅打个下手,或是为你乌大爷作个门房,你们收下我作伴当吧。我有银子,不用你们发饷。你们只要拿我当哥们弟兄待就行了。”
这库兵言谈,大异于往已不由得两个人追问他的历史。才知道养库兵的人家,有一种是花钱买来的不满十岁的乞儿孤子,从小就训练他用谷道夹带银两。先用鸡蛋抹香油塞入谷道,逐步地换成石球、铁球,由几钱重加大到几两重,由夹一个到夹几个,稍有反抗即鞭抽棒打。那办法极其残酷狠毒,就如同渔人驯养鱼鹰子相仿。到了人伍年龄,主家给补上缺后,白天当差要赤身露体搬运银锭,下班之后,主家在门口接着,一出门就用铁链锁上,推进车内拉回家,直到第二天送回大库门口上班时这才开锁。庚子年,主家叫乱兵杀了,他在库里躲过了这一难,才熬得成了自由人。他无家无业,租了马家香蜡店的两间厢房住,偷来的银子就存在香蜡铺。香蜡铺马掌柜是个好人,答应攒到个整数时帮他说个人成家的。人还没说成,没料想犯了事。乌世保说:“你该小心点就好了。”库兵说:“这样露白,也是常事。别人犯了,有家人或主家出钱去疏通奔走,关几天就放了。可我只靠几个库兵弟兄替我纳贿说项,就不像别人那样追得急走得快,到现在还没有个准信儿。”
从此,三个人就更亲密了。过了些天,牢头忽然传话,有人来为乌世保探监了。乌世保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总算又和外边通了气,又见着了家里人;害怕的是半年多没见家人,怕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到了会见处所,乌世保一看,不是大奶奶,也不是刘奶妈,却是寿明,心中又是一惊!忙问:“寿爷,怎么敢劳动您哪!”
“朋友嘛,不该怎么着?”
“怎么您弟妹不来,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寿明说完打了个得。乌世保敏感到有点什么内情,还没问,寿明抢着说:“我来一是跟你告个罪,我查清了,您这官司全是徐焕章那小子一手摆弄的。可您是为我才得罪的他,我不能站干岸。您放心,我想什么办法也得把您救出去。现在刑部大堂换了人,徐焕章有来往的几个人都走了。我正活动着,不用几天您这儿就会有信儿。我嘱咐您一句,您上了堂实话实说,就说端王确是荐你上虎神营的,可您没去。至于唱堂会加的词,是临时抓彩,唱过就忘了,实在与义和团无关。您一句话推干净,剩下的由我去办,您都甭管了!”
乌世保回到牢房,把寿明的话告诉两位难友,两人都给他道贺。碰巧这晚上又有人给库兵送了酒来,三人尽兴喝了一场,酒后,聂师傅正襟危坐,把二人拉在身旁左右,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缘分。如今乌大爷一走,何时再见,很难预期。我已经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朝不保夕,来日无多,有几句肺腑之言,向二位陈述一下。”
两人听他说得郑重,便屏息静听。
聂师傅说,他虽然会画内画壶,但看家的绝技不是这个,而是烧制“古月轩”。 “古月轩”是乾隆年间苏州文士胡学周发明的。胡学周祖上几代作官,很收藏了些瓷器。胡学周几次赴考未中,无心进取功名,就以鉴别、赏玩瓷器自娱。久而久之,由鉴赏别人的作品发展到自己创制新的品种。他把西洋的珐琅釉彩和中国传统的料器、嵌丝铜器等工艺结合,造出了薄如纸、声如磐、润如玉、明如镜的这么一种精巧制品。在落款时把自己姓字分开,题作“古月轩”。人们也就管这种制品称作 “古月轩”。乾隆南巡,苏州地方官以他造的器皿进贡,博得了皇上赏识,降旨把胡学周调至京城内府,专供皇家烧制器皿。这些器皿由皇帝赏赐亲王重臣,才又流人京师民间。一时九城哄动,价值连城,多少人试图仿制,皆因不得其要领,不得成功。胡学周身后几世都是单传,所以这门技术始终未传到外姓手里去。胡家做活,也用帮工打杂,但只作粗活,到关键时刻,不仅要把雇工打发开,连自己家的人都要回避,制作人把门锁紧,自己一个人在屋内操作。
胡家第七代孙名叫胡漱石,生有一子一女。这时他家已积蓄了点家财。男孩子六岁时,请来位先生开家馆,为了不让儿子太寂寞,便把他失去父母的表侄聂小轩招来伴读。也是救助孤苦的意思。这聂小轩十分聪明勤奋,正课之外,酷爱书画,山水草虫,无师自通,比胡家男孩更有长进。胡漱石有空便指点他一二,十二岁时便教会了他内画技术,算是给他领上条自谋生路道儿。后来家馆散了,聂也没离去,帮胡家打打杂、跑跑腿,算作几年来供他食宿的补偿。
咸丰十年,胡家少当家已二十岁,正要跟他父亲学“古月轩”技艺时,赶上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当时他去天津收帐,在河西务碰上乱兵,叫洋鬼子马队踏伤,回家后不上一个月吐血而亡了。胡家女儿,幼时生过天花,破了相,二十七八还没说上人家,为父亲主持家务。胡漱石年近六十,遭此打击,人顿时萎靡下去。他看自己日子不多了,担心女儿后半生没有着落,也不愿自己家传手艺由他一辈绝了根,就把聂小轩招到跟前,问他可愿继承自己的门户。如果愿意,须拜师人赘一起办。聂小轩早就迷心于“古月轩”绝技,只是不敢妄想学习;自幼和表姐相识,也没什么恶感,自然叩首谢恩。于是请来本族人长,择吉日立了约,行了拜师礼,同时入了赘。但胡漱石仍不放心,怕日后生变,便把制“古月轩”的技艺分作两半,配料、画图教给了聂小轩,烧窑看火传给了自己女儿,叫他俩起誓互不交流,为的是使两人永远合作,谁离了谁那一半技术都没有用处。
说到这里,聂师傅拉住乌世保的手说:“没想到事过三十年后,我女人走了我内兄的旧路,又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下边了。幸好在此之前她把她的手艺传给了我的女儿,我父女合作才烧几只胡笳十八拍酒器来。如今我在这里吉凶未卜,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呢?本来我也想学我师傅的办法,选一个既是女婿又是徒弟的年轻人,把技术传给他。只怕没机会了。”
库兵说:“听那话,九爷对您也没有歹意,何苦把事想得这么绝呢?”
聂师傅说:“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发生不测,这门手艺绝在我这一代,我不成了罪人?当前最最紧要的是找个人把我的手艺接过去,我就无牵无挂生死由之了。世界虽大,可我能见到的就是你们二位,只好求你们中间的哪一位来成全我这点心愿,给我个死后瞑目的机会。”
库兵说:“我是粗人,出力出钱,我都能办,可这事不行。我大字不识,画扁担都画不直溜,哪能学画呢?”
聂师傅把目光注视到乌世保身上。
乌世保沉吟了很久,才说:“这事太重大,太正经了,我不敢应承。我这三十来年,玩玩闹闹的事、任性所为的事干过不少,如此正儿八经的事我没干过,也不知道我能干不能干。这样的重托,我可不敢应承。”
聂师傅说:“我知道您有份家产,不愁衣食,也看不起以劳力谋生的卑俗事物。可我问您一句,人活一世吃现成穿现成,天付万物与我,我无一物付天,大限到时,能心安吗?”
“这话我想也没想过。”
“打个比方,这世界好比个客店,人生如同过客。我们吃的用的多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要从咱们这儿起,你也住我也住,谁都取点什么,谁也不添什么,久而久之,我们留给后人的不就成了一堆瓦砾了?反之,来往客商,不论多少,每人都留点什么,您栽棵树、我种棵草,这店可就越来越兴旺,越过越富裕。后来的人也不枉称我们一声先辈。辈辈人如此,这世界不就更有个恋头了?”
库兵在一边说:“真有您的,连我也懂点意思了。乌大爷,您还没参透这禅机吗?”
乌世保还有点难下决心,说道:“如此绝妙的技艺,短时间内怎能学得成呢?”
“您能写、会画,又熟悉了我的画法,这就事半功倍了。要紧的是学会釉色的配方。怎样出红,哪样变绿,这里有上套诀窍。我们世代口传心授,是最珍贵的。坊间仿照‘古月轩’的能人不少,有的已仿得极像,但就是有一招他们仿不出来,釉的种类和色气,我家祖传能出十三色,坊间赝品,出三色、五色,七色的就绝少了!我如今把这传给你,是豁出身家性命,乃托艺寄女的意思。我是求您学艺,不敢以师自诩,咱们是朋友,朋友也是五伦之一,想来您不会有负我的重托的。”
乌世保看到聂师傅满脸诚意,想起自己病时人家对他的扶难济危之情,觉得再要推辞就显着太无情了。他思忖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纳首朝聂师傅拜了下去。聂师傅急忙拦住说:“这又是干什么?”
乌世保说:“既然干正经事,咱们就郑郑重重。”
聂师傅说:“我是代师传艺,决不敢给乌大爷当老师。”从此二人正式授受了 “古月轩”的绘釉技艺。
乌世保跟着聂小轩学了不到一个月,传乌世保去过堂了。不知寿明使了什么法术,让书办作了什么手脚,新尚书审理旧案,一翻存卷,头一份就是乌世保的案卷。题签上写着的理由却是端王派他去虎神营当差抗命不到。尚书说:“这虎神营也是招八国联军的祸首之一,他不到任不正好与他无干么?”这尚书向来是不看本卷的,便召乌世保来过堂。乌世保得到寿明指点,上堂来不再哭爹喊娘了,只一个声地叫冤枉。上边一问,他句句照实回答。新尚书是满员,叹口气说:“八旗世家就这么随意关押禁锢?可真是人心难测了!放!”并嘱咐书办把此案整理个简要文书,他要参前任一本。
乌世保这才磕了三个响头,结束了一年零八个月的铁窗生涯。
乌世保出狱时,聂小轩从腰中掏出个绵纸小包。打开来看是一对包金手镯。他叫乌世保以此作信物去见他女儿柳娘,柳娘自会相信他。
六
一跨出刑部大牢,乌世保看街街宽,看天天远,看人个个光洁鲜丽,看整个世界都明亮繁华,这才衬出来自己头发长、面色暗、衣裳破、步履艰。走道的人拿白眼往他这一看,自己先就软了八分锐气。不等人斥挞,不由得就学黄花鱼往边上溜,低头急走,惟恐让熟人碰见。康熙年间,曾有旨意,八旗兵营在北京各有驻区,几百年下来,人了消长,房产买卖,有了不少变化,乌家倒还住在烧酒胡同没动。几辈子的祖居还能认错吗?可乌世保进了胡同竟找不着自己的宅子了。他顺着胡同来回走了几遍,最后在他隔壁谷家门口停了下来。谷家是正白旗牛录佐领,跟乌家住了几代邻居。乌世保还和谷家大少是同窗,这门是认不错的。他就上前拍了几下门环,里边一阵响动,拉开了一条门缝,是门房周成。周成扫了一眼,马上把门又关上了,厉声说:“走走,快赶个门去吧,我们历来不打发要饭的!”
乌世保忙喊:“老周,是我!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谁?”周成再打开门,定睛瞧了半天,发小声自问了一句:“这是保大爷吗?” 接着就大声问候,打起千来,“大爷好!您的灾满了?”
“唉,好,好,可我怎么找不着家了呢?这刚搭的天棚、新油门柱、上了灰勾了缝的砖墙是我们家么?……”
周成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时后边走来一个穿洋绉短打、辫子打得松松的,手拿折扇的中年人,问道:“周成,跟谁说话哪?”
乌世保凑上一步打千说:“二叔,是我您哪!吉祥哪!”
“是世保啊!瞧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啦?听说你跟蒙古王爷去山东发了财呀,怎么打扮得跟金松似的?要唱跪门吃草呀?”
“二叔,你玩笑,我这是……”
谷二爷把脸一板,冷笑道:“当过拳匪,坐过大牢,你还有脸上这儿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哪。怎么摊上了这么个街坊!周成,关门!”
大门当啷一声又关上了。
乌世保气得浑身哆嗦,想喊喊不出,要走走不动。正觉得头晕眼花,那门又开开了,仍是周成,却压低了嗓音:
“乌爷,快走吧。你这宅子早已经卖给太平仓黄家了!”
“那我们家的人呢?”
“大奶奶去年冬天就归西了。少爷叫刘奶妈抱走了。”
“您……”
这时谷大爷在里边喊周成。周成摆摆手,把一吊大钱扔在乌世保脚前,蔫没声地把大门又掩上了。
乌世保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发堵,也不辨方向,直估笼统往前走。刚走到南小街北口,从东边来匹顶马,两个戈什哈护着,一顶蓝呢大轿过来。人们一见就喊: “快回避,豆芽胡同马老爷回府了!”众人躲还躲不及,乌世保却眼中无物耳边无声仍直着眼珠往前闯。恰好一个地保走过,怕他犯了卤簿,出于好心,上去啪啪两个嘴巴,把他搡到一家烟铺大幌子下边,按他蹲了下去。这两个嘴巴,把他打清醒了。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心里轻快些了,才想到如今投奔哪里去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褴褛,心想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儿见谁也不行。天也黑了,腿也软了,腹也空了,不如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作盘算。这里距朝阳门不远,那里有不少骡马客店,不如就近投那里去。凭手中这串钱,吃几两面,蹲一宿大炕或许还够。
乌世保趔趔趄趄走到一个骡马店前,刚要进门,一个伙计迎了上来,问道:
“您找谁哪?”
“住店。”
“往里请。”小伙计刚说完,一个端着水烟袋、趿着鞋的中年人从帐房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