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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从小受的教育!
但我知道,我真的下不了手。我突然觉得满满的悲凉,心脏一阵阵地发麻。
橙子还想说什么,我就见花婷唰地起身过去了,我像个孩子般拔脚在后跟出去,仿佛跟着我的大姐姐,其实我是具行尸走肉。橙子惊讶地看着我们出来,有如见了债主上门讨银子,脸都紫了,估计他觉得这回活着回去的希望大约很渺茫。小雪一回头,见我和花婷就杵在后头,还来不及反应花婷就手一挥“啪”的一声,动作真干脆。小雪应掌脑袋向左扭了过去,头发也甩开了半圈,似乎有意配合这一耳光的威势。
我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被扇耳光。我看她被花婷抽本该舒畅些,但却觉得那么心痛。我嗓眼里立时堵得慌,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因为,我发现对小雪一点都恨不起来。
花婷打完小雪好像不但没解气,反而越发难受,眼泪一时就涌下来了。小雪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却低着头垂着眼挺悠闲,头发遮住手手捂着脸扮雕塑,隔半晌悠悠地说句,你打完了气消了吗,气消了赶紧走。
橙子大概觉得这事发生得太电光火石,这时方回过神来,惊觉问题大了要闹个血流成河。忙说:秦沐花婷你们别乱想,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小雪说:不用那么多话,我就是这个德行,和谁有感觉我就跟谁。感情和报恩是两回事,勉强也没幸福的,我为自己考虑,没有错。
勉强没幸福的,这话我以前好像听过,这次觉得特别刺耳,反反复复在我脑中回响起来。我问自己,我勉强过她吗?花婷一时翻箱倒柜实在找不出解气的话冲她头上扣,最后颤着声说了句很浅白的:你这个自私的女人!小雪轻轻一笑说,哪个女人不自私,你不也是因为喜欢秦沐才打我,不然你也下不了这么重的手。现在我以德报怨把他让给你你该高兴。
我没敢低头,生怕一低头眼中的怒火就灼穿了地球让自己掉进去万劫不复。看到橙子讨饶般地望着我我心头就闷,装什么装,难怪当年林冲要把陆谦的头割下来串到枪上去。我没有豹子头的火性,只能巴不得这时候一记响雷把自己劈得一爿爿的随风散了能远离这些疼痛。小雪这时候表态似的起身一搀橙子的手就这么走了。我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她自始至终一眼都没瞄我。
我看见橙子回头望我的眼神写着一万个对不起。谁要你他妈对不起,我上辈子欠了你这狗的。我无声地操了他好几代的祖先,不知道到哪代的时候见他和小雪隐入了夜里。良久我心里才敢冲那一片黑夜说:兄弟祝你幸福,别像我一样窝囊啊。 然后我只能哄我自己,我说女人是衣服兄弟是手足,可是我真不知道,这一身衣服和双手双足哪边走脱比较心痛。我明白他们这一走,我和小雪就算正式了结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从我们贼一样地摸过来到现在还不到六百秒,用名主持的话来说,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我想到小雪和我好端端的,突然为了武凯和我赌三个星期的气,现在又突然和橙子背叛了我。我发现,小雪做事总是那么没有先兆,喜欢让我突然死得很难看。我就奇怪,女人怎么说变就变,难怪古龙说:男人如果以为已经了解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然后我觉得眼睛有点酸,想哭,但是看花婷在一边哭得好狠毒,把我的那份都拿去哭掉了,我终于觉得没了兴致。
我没劝她,我回头走了,她也没跟来,哭着蹲了下去,她打了小雪骂了小雪还不如对方两句轻描淡写的话伤得她厉害。我觉得小雪就是个高智商的女人,连我都被她捏手心里揉什么是什么,花婷又怎么够她斗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哪黑往哪走,我觉得灯光有些刺人,眼睛睁不开。记得小雪第一次和我分手的时候,她骑着车,我在她后面小跑着跟了好几千米,哭得比那天的雨还潮。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我对她失望透了。我认为她对我的爱根本不如花婷,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我走到西湖边一没人处坐下,让月亮晒着我。我发现自己就像是小雪的靶子,被她一枪一枪击中靶心,想要喊,却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今天晚上她收起了枪,临去时还嫌我牛B朝千疮百孔的我扔颗手雷,把我彻底灭了,橙子就是那手雷。蓦然间我觉得肠子都绞在了一处,好疼,嘴也很苦,胃就一阵阵地抽搐。我还觉得自己仿佛在散开去,麻木得粉碎得什么也没剩着什么也没留下,化作熬人的颓伤一层层在扩散,变成湖上那雾。
西湖还是美得惊心动魄,杨柳枝在面前往来飘拂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恨小雪了,我也不恨橙子了,我也没恨我自己。不知几时月亮遁走了,开始落雨,触地汇成细流沁入土里。我记起了一句话,爱比死更冷。雨润着我,我冷。
坐了不知多久,我猛然想到花婷,会不会还在那边蹲着哭,就回去看。人已经走了,我在桌边坐下,记起这就是我和小雪刚认识的时候坐过的那张桌子。我还记得那时候嗑着瓜子和她星星月亮地侃,我本来也不笨,但觉得被她拿智商欺压我我就舒坦。以后渐渐形成了一种趋势,一见她我就笨了,慢慢的我真的笨了,笨到连当下她和橙子密谋叛变我竟然没半点警觉。
我终于明白,为了异性而伤害同性是人的一种天性。
我始终在回忆里缓缓地随机穿行,那雨始终没变大,不过也没停的意思,只是绵绵密密透过重重衣衫沁进来把我湿着。等我湿透了想回的时候已近子时,公交车没了,惟有一步一忧愁地走回去。走到高架桥下方的路上,我看见暗处一个大黑影把一个小黑影压在桥礅上,喘息声一阵阵飘过来。我知道有人在接吻,看两个黑影交叠摇曳的样子,阵仗还挺激烈,估计除了嘴巴无氧呼吸外尚有些附加动作。换了平时我一定扎驻下来好好观察研究,可我今天撞见这事儿感觉挺恶心,总觉得肯定有其中之一是背着恋人在和别人乱来。看那大的黑影也不是格外巍峨,我突然就气往上冲,极度想找麻烦,朝一对狗男女喊: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两个黑影同时不动了,喘息声也戛然止住,就好像看色情DVD的时候被按了暂停键。结果他们没过来,我也没冲过去,僵持了一会儿,估计对方在猜我的身份,最终没猜出来,决定不就范,拿起伞从桥礅另一头携手走了。我没揍成人,心中越加失落,穿过高架,又走入雨中去,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回到公寓时已是半夜一点,布奇早就睡死了。他喝多了。
以后几天我魂魄不齐,做事的时候全凭些本能的反应,每日机械地在学校和公寓间游走。我一直没见到橙子和小雪,也一直没见到花婷。一回公寓我就一言不发在窗边坐下开始呷酒,虽然我一呷就醉,还是锲而不舍地呷。我经常呷到三更,布奇从来不管我。今时今日,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像陌生人一样。我看着窗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朋友和爱人都一个个离开我,背叛我,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我又开始想小雨了,还有肥猫和黑炭,小时候打打架,玩儿玩儿街机多好啊,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五天后的晚上,我画完期末作品出校门时被橙子截着了,看见他一脸忧愁,我笑了。我说你小子终于有空找我了?是不是想在我这取经怎么讨那女魔头欢心?橙子说你别刺我了,有空吃点东西吗,我请客,就我们俩。
酒是我自己坚持要的,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发现橙子用很担忧的眼神看我。我说怎么了你,不就横刀截个姑娘吗你又没叛国,内疚成那样做什么。橙子悠悠地道:秦沐,你就没恨过我吗? 我一抡胳膊就给了他一掌,我说:这招有名堂,叫黯然销魂掌,杨过失恋的时候创的。你以为我没血性哪我不恨你?我恨不得掐死你!橙子顿时惊惶了。我一看就笑,又抿一口酒说:不过那也没什么,我和小雪又没什么名分,你喜欢她当然有资格争取,至于她跟谁也是她的自由。只要以后我和人家结了婚你别再来勾我老婆我就完了。说完这句话,我觉得特别凄凉,嗓子就堵了。 橙子却立时表态:我绝不会再勾你老婆了。说完觉得此话欠妥,改说,我绝不再对不起你了。那语气像个认真忏悔的孩子,我心头淌过一泓的难受。良久,我交代他:你这丧心病狂的给我听好了,我们不能被同一个女人蹬了,改天哪回你预感她要蹬你,你要先下手为强绝不能心软,那就算帮我报了仇。橙子直勾勾地望着我,望了大约好几分钟,让我毛骨悚然起来。他突然拿起我面前的半瓶酒仰起脖子一口气就尽数灌入胃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蹾再一口气说:秦沐我实话说了,我是挺喜欢小雪,但绝不是那种性质的喜欢,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沈月一个!
我顿时蒙了,一时没搞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傻不啦叽接了一句,兄弟我喝含糊了,你一直喜欢沈月?橙子点点头,反手把我杯里的酒也全喝了,又往桌上一撞,我本来不该说。但要我瞒你,我实在做不到。我也不想你再这样下去了,苏韵雪她得病了。
我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心垂直往下掉了好几丈,我知道,橙子从来不说谎。然后我沉着气问什么病?他说肝癌。 我从后面看着小雪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感觉她的气息十分羸弱,我就有一种要搂住她的冲动。我问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微微耸动一下肩膀。只是微微耸动,却好似石雕般伫立了数个世纪后的轻狂。
其实我这一问根本没必要,橙子全都告诉我了。小雪去看武凯之前的两天,就在医院做了检查,诊断为肝癌。医生说,她喝了太多酒,约略只有一年半时间了。她当时就打定主意,她要甩了我,要用最残忍的方法甩了我,就是和我最好的朋友背叛我。为了加强可信度,她还给我逐步逐步地来,先提出要去看武凯激怒我,然后三个星期都不理我,最后当着橙子的面和我分手。她觉得,这样我就死心了,恨她了,她出了事以后,我也不会难过了。即使最后知道了事实,我做傻事的热情也早已过去。可是最后一步她没有得逞,就被我和花婷撞破,然后她当场就提前把我解决掉了。
我很生气,为什么小雪这么聪明,会有这么笨的念头,我更生气的是这么笨的办法都能让我轻易上当,任她摆布。我明白,最笨的人始终是我。
可是现在我看她这么宁静,什么气都没有了。任谁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都会有段默默冥思的时光。我上前轻轻地从后面环抱住她,她身子小,我能够抱住,却还怕自己的胳膊不够长不够大不够暖不够有力,我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是如此熟悉,心内百感交集。我回想我们从相遇相识到相知相恋的过程,中间的曲折不堪回味,总算都熬过来了,小雪的命却也到了尽头。就好像命运在捉弄,它躲在一边看我们挣扎然后它能得意,看我们流泪然后它能欢笑。我很奇怪,为什么它要一寸寸地拗断人们的幸福,让大家爬起来跌下去,搂在一起哭。
小雪把头靠在我肩上,说,我早就知道橙子熬不住,他始终不懂怎么去骗人。我说是啊,我也知道,要他背叛我,最起码要打断他四肢。
小雪问,你就不难受吗?我得的是癌症,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信你不难受,别装了,你要哭出来才对。
我说,我不哭,有什么好哭的。不就一个绝症吗,大飞也得绝症,他艾滋不也活蹦乱跳的。没事儿,这年头绝症没什么好神气的……大不了,我下辈子和你在六和塔再撞一次,我还追你,娶你当老婆。讲到这里,小雪轻轻笑了一声,我被她笑得眼泪出来了,可是我没发出声音,很静地流泪,我不让她知道我难受。
小雪说,你嘴硬,上回在自行车后面跟着跑跑就哭了,我就不信你忍得住。我说你伤心你就是伤心。
这句话让我想到她以前的另外一句:我说鹿是马鹿就是马,你嘟嘟囔囔什么呢?那时候我说,真的是马。可是现在我不承认,我说,不就个把肝癌吗?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你真傻做那么多功夫来骗我,人活一世,百年之后我和你不都一样,只是迟早的区别。你人长得聪明连这个都参不透。
小雪笑了一下说,不对,你不哭,你就不算喜欢我,那我就要哭了。
听到这一句,我彻底崩溃了,热泪长流。小雪的话我真的很难招架,她总喜欢把我逼到角落里切刮,逼我开心地笑,逼我伤心地哭,她总说,感情要释放出来寿命才长。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尽情地释放,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了,哭出来我才开心。于是我哭得越发放肆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很弱,而我还始终想着去保护她……
我不知道小雪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虽然想这事儿起码还早了五百多天,但我已经在想了。因为我知道日子很快就会过去。是啊,一晃二十三年了,不也那么快就过去了,遑论以天为数呢。 没过几天,花婷知道了小雪的事,专程跑来向她道歉,她希望小雪还她一个耳光。小雪笑眯眯地说,不行,我要你永远欠着我。花婷没说什么,走了,走之前脸上好寒冷。
我追过去对花婷说:小雪和你说笑的。婷,其实她对我说她让你打,这是她欠你的,因为她在你面前取走了我,她没什么能补偿,所以你也不用内疚……
花婷做个手势打断我,秀眉一挑说,你?你以为你算什么,你去告诉她,不用为了你对我有什么眷顾,因为我不爱你。
我听她说得那么笃定,眼神却把她出卖了。我微笑了一下说,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是,只有你和她一个是冰,一个是雪,都那么美丽高贵,而我什么都不是。你不爱我、是最对的,我去告诉她,你欠她的,始终欠她,不用拿我来清账。
花婷说,对你和她说这一巴掌,有机会我自己会还的。然后她朝我妩媚地一笑,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远去,心里明白,这个机会不大。
可能为了想表示点什么,花婷回去以后就接受了张子儒,反正我永远不知道女孩子心里是怎么盘算的,我也不想知道。张子儒追了她近七年,终于如愿了。我看到范子静和苗剑,张子儒和花婷,最终都能在一起了,也真心地为他们高兴。
他们在一起等待一种希望,而我和小雪,则等待一种幻灭。
阳光明媚的那个早上,我带着小雪带着干粮去了六和塔,那个我们曾经重逢的地方。具体在哪一层上我撞了她已经记不清了,都两年了。于是我们随便选了一层,我站在台阶上面,她站在下面,默默地相望,微微地笑,很久。那天走上走下的游客很多,都疑惑地看着我们,认为两个重度弱智在公共场所眉目传情有伤风化,我知道他们怎么想,想把我们从塔上一脚踹下去跌死在一处。然后,我们一起站在了塔的最高层,左边望去是西湖,右边是钱塘江,景色醉人。小雪迎着风轻叹了一声,仿佛所有的回忆,都随着这声叹息飞升起来,围着塔盘旋往复地萦绕。不知道数年以后,会不会有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呼吸到这些回忆,触碰到一片情殇。
我们在塔上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慢慢地隐入了山的另一面,好像在告诉我,无限留恋,也总有落下去的一刻。小雪说,我想去人少一点的地方,只有我和你。
于是我们去了一条被封住的路段,为了西湖博览会此处正在修整。晚上整条路清清冷冷,只有我和小雪。我感觉从我来到杭州的那天起,从没有这么宁静过,好像人间的时光冻在了一点不再进退,自然界只有我们是自由的,并且在这一处永久地驻扎了。
小雪像孩子一样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清脆地笑,我看着她,慢慢地看得眼睛湿了。我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坐着,小雪问我,医生说我还有一年半时间,那么我至少还能看完过些天的雅典奥运会,现在我们全家只剩我一个了,我想把这两年攒的钱拿出来,我们去雅典好不好。
我想到奥运会,就联想到死刑犯的最后一个愿望,本能地讳疾忌医。所以我不敢答应下来,我怕一答应就促成了一种绝望,一种对奇迹的扼杀。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总是那么迷信。于是我说,去他妈的医生,医生最爱信口雌黄欺负病人,我才不信呢,你也别信,说不定一年半以后你再去复查就好了呢?多吃点胡萝卜,小白兔就不得癌症。不要说雅典,北京奥运你也能看到。我这么说着,却觉得自己中气不足。
小雪笑了一下,把手放进我的手掌里面,我感到有个冷冰冰的东西一起滑进来了。我问,是什么?小雪说,我走了以后,它就会陪着你。哪一天,你若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我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雪花状的镀银坠子,六角形的花儿镂得很精致,小小的,却沉甸甸的,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