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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有病,不要想这些……”“我,我哪能不想呢?”他鼻子一阵酸,差一点要哭出来,捂住鼻子,等了等,说,“他妈说,这孩子可逗人喜欢哩,生的肥肥胖胖的,活蹦活跳的孩子就……就……”
他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汤阿英不清楚赵得宝说的意思,奇怪地问道:
“你不是没有孩子吗?”
“我,我……我有……可是……”
余静扼要地把十二年前的往事对大家说了。汤阿英她们同情地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不尽的语言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涌出来:
“从前那辰光,我为了修理滚筒,受了重伤,徐义德来看过我吗?酸辣汤来看过我吗?连郭鹏也没有照个面。我住在医院里,死活厂里也不管!没有医疗费,我老婆到处去借。胳臂成了残废,也不敢让资本家知道,一边忍痛,一边做生活,有眼泪只好往肚里流。我敢对啥人诉说?昨天晚上,厂里这么多的人病倒了,送医务室的送医务室,送医院的送医院。刘医生告诉我,区委非常关心我们工人的病,杨部长又亲自来看我们,要长宁医院保证把我们治好,要尽一切力量抢救每一个病人。别的医院知道了,都说要药品给药品,要医生派医生,全力支援长宁医院给我们治疗。那么多的病人,病情又那么严重,医生护士整整忙了一夜没合眼,我们的病好了一大半,你们看,躺在床上的这些病人都好的差不多了。”
他指着床上的病人给她们看,刚才躺在床上的病人好像给他作证似的,霍地都坐起来了,纷纷地说:“我们都好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我们现在进医院,再也不愁医药费用了,我们有‘劳保’①。要是早解放,早有‘劳保’,我这只胳臂也许坏不了,我的孩子也不会死了。”
①“劳保”指劳动保护条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没有见面的婴儿好像在他眼前哇哇哭哩。赵得宝一句句话都打动汤阿英的心弦,就像叙述她自己的事一样,她的眼睛有点润湿,泪珠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慢慢低下了头。赵得宝接着说:
“想想从前,看看现在,要不解放,我们能住在这样好的大医院里吗?”他望着墙上那一幅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的画像,激动地说,“你说,看到你们来看我,想起这些事,我能不哭吗?”
“是呀,”汤阿英用月白色褂子的下摆拭去泪水,说,“老赵讲的对!”
陶阿毛随着余静她们进来,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听他们谈话,没有吭声。他的眼光却从余静和管秀芬的头上望过去,在窥视每一张床上病人的情况。起先,看到不少人躺在被窝里,他估计中毒很严重,加上赵得宝一哭,更证实了他的估计。但等到余静和和赵得宝一说明白为啥哭,那些病人仿佛要从床上跳下来,证明刚才的估计完全错了。他见大家给赵很宝说得默默无言,马上走到床边,把那半束红色的月季花送到赵得宝的手里,严肃地说:
“你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发,等于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教育的课,叫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现在我们工人翻身了,资本家再也不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我给你带了一束花来,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陶阿毛说了这几句话,暗中睨视了余静一眼,不料余静的眼光正注视着他哩。他就没说下去。余静觉得陶阿毛今天的举止有点异样,再加上昨天夜里纠察队向她汇报人员往来的情形,越发引起她的注意。陶阿毛对钟珮文和赵得宝献花和讲话,也叫她感到奇怪。她没吭声,只是细心地观察他的举动。余静对赵得宝说:
“你好好休息……”
她准备去看别的病人,给赵得宝一把抓住了,把她拉到床边要求道:
“我今天想出院,你说好吗?”
余静感到有点奇怪,怎么对她要求出院呢?她回过头去,用眼光征求站在背后的刘医生的意见。刘医生道出了赵得宝的秘密:今天一早他就跟刘医生讲,说他已经好了,要马上出院。刘医生说:不行,还得休息两天。他说厂里许多人中毒病倒了,没人工作,他要出去帮助余静同志。刘医生还是不答应,他就向余静提出要求。余静拍拍他的手说:
“你应该再休息两天,听医生的话,啥辰光叫你出院,你再出院……”
“我在这里闷的慌。我住不惯医院。”赵得宝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闲不下,一不做生活,二不做工作,好好的人,住在这里做啥呀?让你一人在厂里忙,说得过去吗?”“你还没有完全好,赵同志,”刘医生笑着说,“刚才余静同志讲了,叫你听医生的话。我要加一句,你应该听党的话!”
赵得宝听到最后一句,他不好再提要求了。一个党员,能不听党的话吗?赵得宝组织观念从来就很强,难道生病还犯错误吗?管秀芬指着余静的背影,对赵得宝做了一个鬼脸,说:
“晓得哦?要听党的话!”
“这尖嘴薄舌的丫头!”赵得宝又好气又好笑。
余静看完了每一个病人,随着刘医生准备到护士室里详细地谈一谈病人的病情,忽然看见杨健迎面走来,低着头,满脸哀容,像是有啥心思。她迎上去,关怀地问:
“你那样忙,怎么也来了?刚才听老赵说,才晓得你来看工人了。”
杨健站了下来,没有做声。叶月芳从他背后走了上来,对余静说:
“他来看工人,也来看戚宝珍同志的。”
“哦,对了,宝珍也住在这里,——厂里工人中毒,尽顾忙工人的事,把她给忘了。现在一同看看她去,好不好?”“用不着了。”杨健压抑住心头无限的悲痛,低沉地说道。
“为啥?”余静惊诧地问。
“已经过去啦。”杨健的眼圈红了,晶莹莹的泪珠忍不住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叶月芳热泪盈眶,用手绢一再拭去眼泪。余静听到这消息,愣得像一尊石雕像,发痴发呆地站在那里。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健和叶月芳站在她面前,分明是事实,不容怀疑啊。等了一会,她呜咽地说:
“那更要去看看她。”
她向前走去,杨健随后一步步慢慢跟着。叶月芳赶上来说。
“刚才医生说,要送到太平间去,怕不在病房里了。”
“那到太平间去吧。”
余静和杨健他们迈着迟缓的步子,悄悄地向太平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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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马丽琳热情地把朱瑞芳和守仁他们欢迎进客堂间,倒茶送烟,满心欢喜。朱瑞芳很久没上她家里来了,现在亲自上门,而且带着守仁他们,一定带来了朱延年的好消息。她一直相信姐夫徐义德在上海滩上有办法,保释朱延年是没啥困难的。她迫不及待地问:
“延年的事体,有消息吗?”
“延年的事……”朱瑞芳讲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向徐义德提起这件事,他总是说,案情严重,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眉目。她又不愿意把真情实况告诉马丽琳,增添马丽琳的忧愁。她低声地说,“义德还在想办法。”
“姐夫这样帮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延年出来,要好好谢谢你和姐夫。”
“至亲,谈不到这些。我们也盼望延年早点出来。”
马丽琳心里感到一阵温暖。这些日子来,很少有亲戚朋友上门了,兄弟姊妹究竟不同,朱瑞芳没有忘记她弟弟和弟媳妇。她说:
“我先代延年谢谢了。”
“我们家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关心延年的。他刚到上海就问起你和延年。”朱瑞芳指着朱筱堂说。
马丽琳向朱筱堂看了一眼:只见他穿了一身西装,有点不大贴身,好像是个暴发户,坐在客堂间东张西望,面孔陌生,不像来过,怎么说一到上海就问起她来呢?善于看出陌生人身份的马丽琳,这回也引起猜疑,摸不准了。但她没有表露出来,老练地对朱筱堂说:
“啥辰光到上海的?”
朱筱堂望了姑妈一眼。他一进来,马丽琳只顾和朱瑞芳打招呼,把他撇在一边,心里好不高兴。如果再不理他,真想站起来走了,他不能忍受这种冷淡。马丽琳现在问他,觉得应该先介绍一下,才好谈话,又不愿自我介绍。姑妈懂得他眼光的意思,马上说道:
“哎哟,倒忘记了,还没有给你介绍哩。”
“是呀,”马丽琳接着问,“这位是……”
徐守仁插上来说:
“你不认得吗?他是舅父的儿子,朱筱堂,从无锡乡下来的。”
她立刻想起过去朱延年告诉她朱暮堂的气派,梅村镇的头号富户,有钱有势,县长上任都要到朱家拜访拜访哩。她没想到他今天会来,真是从天而降,叫人喜出望外,朱筱堂到来,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她现在像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只孤舟,不知去向,没人相帮,只要遇到任何一只船,或者任何一个人,都会给她带来希望和喜悦。她说:
“啊哟,真是稀客,——早就想见你了。”
朱筱堂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望着客堂当中挂的那幅东海日出图和四周的陈设整整齐齐,白磁的观音菩萨像前有刚才马丽琳点的香,一缕缕乳白色的烟在空中轻轻飘荡。妈妈说的不错,朱延年虽说已经关到监狱里,家里的经济情况确实不错,比他住在汤富海的房子里强多了。他发现在上海哪一家人家都比他的生活好,对上海更加羡慕,对汤富海那帮泥腿子就越发憎恨了。他说:
“叔叔在里面好吗?妈妈常惦记他,要我问候叔叔。”
“在里面的生活倒不错……”她告诉大家上次到提篮桥的经过,一边说,一边眼眶红了,朱延年好像又在小洞面前出现。一会,小洞那边的人影消失了,回到牢房去了。她用天蓝色的手绢拭了拭眼角,低声地说,“最近没有再去。我想,他在牢里的日子一定很难受啊,可怜他命苦,好好做着生意,碰到‘五反’,落得这种样子,今后怎么样,还不晓得哩!”
“你不会给他写信吗?”朱筱堂关心地说。
“写信?”她感到这是一个办法。她从来没有想到这回事。
但她还有点怀疑,说,“能和里面通信吗?”
“为啥不能?”朱暮堂关在牢里,朱筱堂曾经给他父亲通过信。
“筱堂不提起,我也忘记了。”朱瑞芳说,“我也给他写封信去。”
“给他写写信也好。”马丽琳欣赏他的主意,说,“以后,希望你多多帮助。”
“我?帮助你?”朱筱堂诧异地摇摇头。他想起妈妈的嘱咐,要婶婶还五十两金子。他说,“地主现在倒霉了,不能帮助你了。我倒有桩事体想和你商量,你能帮我点忙,非常感激你。”
她想不到自己对这位侄子有啥忙好帮,说:
“你说吧,我一定帮助。一家人,说啥感激呢?”
“我想向你借五十两金子……!”
不等他说完,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定听错了,问道:
“五十两啥物事?”
“金子。”
“金子?”
“唔,向你借五十两金子!”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好侄子,怎么想起给我开这个玩笑呢?”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困惑地说。
朱筱堂料她不知道叔叔欠爸爸五十两金子的事,不然不会装的这么像。不点明,可能她真的以为开玩笑哩。他慢腾腾地说道: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这五十两金子,我爸爸借给叔叔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归还。本来么,这五十两金子并不算啥,现在可不同了,我们田地房产叫泥腿子分了,手头很拮据,拉的饥荒不少,不得不向你提起。”
她越听越糊涂了。朱延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欠朱暮堂五十两金子,怎么人进了监狱,忽然冒出这么一大笔债来?莫非是有意骗她吗?朱延年过去也是有钱的啊,怎么会借朱暮堂的金子呢?就算借了,过去不还,一直不要,等到现在才提?这也叫人怀疑,不管怎么样,她没法管这件事,也没有能力管这件事。她只好摊开:
“虽说伯伯过世了,你们过去究竟是有钱的人家,穷虽穷,还有三担铜。不怕你们笑话,我每天过三十晚上,日子很难打发。不瞒你说,我真想找你帮点忙哩!”
“找我帮忙?”朱筱堂心中暗自好笑,觉得她有意在讽刺他。地主的儿子,自己都顾不上,有能力帮助别人?他生气地说:
“你这才是拿我开玩笑哩!”
“不开玩笑,数目倒不一定多,看你叔叔的面上,能帮助多少就帮助多少。”
朱筱堂哭笑不得,看她那么认真,又不好给她争吵,无限伤心地说:
“你恐怕还不晓得我们乡下的情形,地主的财产全完哪!”
她不大看报纸,乡下也没有亲戚朋友,百乐门舞厅那帮姊妹,自从她嫁给朱延年,很少往来了。“五反”以前,朱延年回到家里有时还给她谈谈外边的事。他一进了提篮桥,她简直成了聋子,外边啥事体也听不到了。乡下的事体,她只晓得土改分了地,地主生活究竟怎么样,却不十分清楚。她奇怪地问:
“地主的财产一点不剩吗?”
“全分给那些穷泥腿子啦。”他一提起这件事就痛心,但为了讨还那五十两金子又不得不把乡下的情形说给她听。她听得出了神,想不到乡下的世界全变了样。他最后说,“别看我这身衣服,是守仁借给我穿的。”
徐守仁在一旁点点头。她认为在经济上能帮助她的人,原来是一个讨债的人!她刚才满腔热情,现在慢慢冷了下去,在考虑怎样把他们打发走。朱筱堂现在没有考虑到走的问题,一门心思在五十两金子上面。他说:
“过去我爸爸帮了叔叔的忙,现在我们母子两个落难,你总不能不帮我一下!”
“这不是小数目,五条黄鱼①啊!瑞芳姐姐了解,我哪有这个能力。”
①黄鱼,金子的代称。一条黄鱼,十两金子。
朱瑞芳一直没啧声,在内侄和弟媳妇之间,她很难讲话。
“一时拿不出五条,先还两三条也可以。”朱筱堂说。
“你说的倒轻巧,两三条,到啥地方去拿?就是把你婶婶卖了,也没有两三条啊!”
朱筱堂见她门关的很紧,一点也不松口,非常生气,毫不客气地说:
“父债子还,夫债妻还。五十两金子今天一定要还,没有多的,也有少的。我朱筱堂虽然倒霉,可也不是好惹的。你给我哭穷,没用。老实讲,今天你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去。”
她也很生气,头一回见面,说话这么不客气,简直不拿她当婶婶看待,没有个长幼尊卑。她不禁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的婶婶,可怜延年给关在牢里,多谢你们没忘记我,来看看我,我非常感激。你要是不能帮我忙,可也不应该给我讲这些话。”
“你的日子总比我好过,”朱筱堂的眼光贪婪地巡视着那一套红木家具和挂在墙上的字画,放松了点口气,说,“你不能一点也不还。”
“别说我不了解你叔叔是不是欠你们五条黄鱼,就是真的欠了,当然应该还,不过,也得等他出来呀!”
朱筱堂从红木太师椅子上跳了起来,额角上暴出一根根青筋,焦急地说:
“你不相信,姑妈在这里,你问她好了。”
“她?”马丽琳见朱瑞芳一直没有开口,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咚咚,客堂间的门有人焦急地敲了两下。
客堂门开处,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长方型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边的平光眼镜,颧骨高耸,显得有点清癯,人很消瘦,头发可梳得乌而发亮,好像可以照见人影;身上的西装笔挺,没有一点灰尘斑渍。从那身打扮,就使人看出他是一位讲究生活而又会安排生活的知识分子。他发现客堂里有陌生客人,一肚子气忍着没有发泄出来,可是语调并不客气:
“哦,原来在这里,大概把我给忘记了。”
她看看天色不早,客堂间慢慢暗了下来。她扭开了电灯,用哀求的口吻对他说:
“对不起,我有客人,请你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你究竟要我等到啥辰光呀?”
“请你楼上坐一会,我马上就来。”她既怕这位青年知道客堂间客人的底细,又不好意思让客人晓得那位青年来做啥。
“刚才你下楼来,也说是一会就来,你想想,你叫我等了多久?我不再上这个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