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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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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为啥要叹气?”
  “生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管秀芬以为她添孩子经济上有困难,便向她伸出援助的手:
  “需要啥,大家相帮你。”
  “谢谢你的好意,”汤阿英含糊其词地应道,她听见仓库那边传来一种有规律的叫喊声:咳哟咳哟,咳哟咳哟……抬头看去:在刷亮的电灯光的照耀下,顺着仓库门口,一溜停了八九辆大卡车,紧靠着仓库门口那儿的一辆大卡车上搭了一块木板,运输工人吃力地掮着一件件棉纱往大卡车上送,一边咳哟咳哟地叫喊着。她避免管秀芬再问下去,有意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说,“今天仓库为啥这样忙?”
  管秀芬看到那情形,应了一声:
  “唔,为啥这样忙?”
  她们两人说话之间走到仓库门口那边。
  税务分局的方宇驻厂员左手捧着一个紫蓝色的印色盒子,右手拿着一个方印,面对着垒得整整齐齐的一蒲包一蒲包的纱,忙着对每件纱的骑缝上打印子。
  管秀芬看方宇驻厂员那个忙劲,立刻想起上海解放以前方宇神气十足的架子,在她脑筋里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那辰光,方宇要是不满意厂方,别说是下了班不肯打印报税,就是上班的辰光,他也经常借故有事溜出了厂;在厂里,也常闹脾气不打印。不打印,纱就出不了沪江纱厂的大门一步。管秀芬感到有些奇怪,她便停下脚步,笑了一声,说:
  “哎哟,方驻厂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不容易。”
  在沪江纱厂里,除了厂方以外,方宇算是比较松闲的人。
  他听到管秀芬在揶揄他,有意不理她的碴,随便答道:
  “你们忙,我们也得忙。徐总经理说的好,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么。你们工人大忙,我个人小忙。
  不算啥。”
  汤阿英看到方宇额角上不断渗透出汗珠来,她同情地问:
  “明天来打印不是一样的吗?”
  栈务主任马得财凑上来说:
  “今天要出货,不把纳税手续办好,就不能出厂。不完税出厂,那是犯法的。”
  “明天出厂不是一样?马主任,你也加班了。”汤阿英感到有点奇怪。
  “这没有办法,汤阿英,这一阵生意好,买主催的急,我们就得加班。端了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管。”
  根据汤阿英的经验,她从来没有看到沪江纱厂连夜出货的,更没有看到过方宇驻厂员这么忙碌过。她说,“你们辛苦了,忙了一天,现在还加夜班。”
  “方驻厂员加班加点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呀!我从来还没有见过呢!”管秀芬说。
  方宇听见管秀芬这两句冷讽热嘲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他按下心头的不满,耐心地解释道:
  “为了国家神圣不可侵犯的税收,我们多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他一愣,发觉脸上热辣辣的。他那天在厂长室收下了崭新的金黄的马凡陀手表和五十万人民币,便向梅佐贤厂长透露了上海市人民政府税务局七月一日要加税的秘密消息,又收到梅厂长的两百万人民币,并且还希望他以后多帮忙,有啥消息立刻告诉梅厂长,有油水可以三七拆。这数字大大诱惑了方宇。他现在在沪江纱厂里工作好像忽然增加了一股不可估量的动力,推动他积极工作。最近一阵子,他在考虑薪水以外的收入怎样安排:做几套漂亮西装吧,穿出去怕惹人刺眼;买点美钞存起来呢,现在买进和将来卖出都有些困难,如今外钞不能在市面上流通;日用品呢,倒容易买进卖出,只是没有多大的油水,甚至一进一出还得贴补一点;考虑来考虑去,没有个好主意。解放以前,国民党反动派漫无限制地发行钞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无论如何不能让钞票在家里过夜,最后他买了几两黄金才算解决。他刚才对管秀芬说自己积极是为了国家神圣不可侵犯的税收,内心感到惭愧。
  汤阿英没有发现方宇脸色的变化,她很高兴听到方宇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点了点头,对管秀芬说:
  “方驻厂员蛮不错啊!”
  “那当然,”管秀芬望着方宇把一大堆的棉纱包打完印,转过身来打他背后靠仓库大门右边那一堆,说,“现在是人民政府的驻厂员啦,不好好工作,小组要批评哩。”
  方宇见汤阿英管秀芬她们在恭维他,越发显得谦虚,弯了弯腰,对她们说:
  “现在工作和从前当然不同啦,过去旧政府,我们做起事来,老实讲,是磨洋工:签个到,吃些早点,看份报纸,喝喝浓茶,聊点闲天,就差不多快下班哪。现在吗,一是一,二是二,不敢含糊。不过,和老区来的人一比,我们这些留用人员还谈不到哩。”
  管秀芬识破他谦虚语句里隐隐含着自满的情绪,有意刺他一句:
  “我看你已经不错啦!”
  “差的远哩,差的远哩。”
  “嘴上别谦虚啦!”管秀芬又刺他一句。
  方宇的脸红红的,顺着一堆棉纱包走过去打印。
  栈务主任马得财也感到方宇的变化,说:
  “方驻厂员可积极哪,简直是变得像两个人啦,特别是最近,有啥事体找到他,没有一个不答应的。”
  “上海解放了,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和过去不同啦。”汤阿英感动地说。
  “在新社会里谁都得变,哪个也要进步,不进步,大家会推着你走的。”管秀芬瞅着方驻厂员的背影说。
  一辆大卡车已经装满了纱包,堆得高高的,向大门外开去;另一辆大卡车又停到仓库门口,搭上跳板,运输工人把打了税务局的印子的棉纱一件件往车上运,嘴里发出劳动的歌声:咳哟咳啊,咳哟咳啊……
  “对啊,”马得财对管秀芬说,“就连我这匹老马也得变啊。”
  方驻厂员从那头又顺着打过来,举起紫蓝色的右手:
  “老马说的对,在新社会里谁都要变,”他望了管秀芬一眼,说,“你不能拿旧眼光看我,我们留用人员也要进步哩。”
  “进步当然好,谁还会反对你进步不成!”
  管秀芬还过去一句话,堵住了方宇的嘴。他哑口无言。
  钟珮文走过仓库门口,一眼叫马得财看见,他高声说道:
  “钟珮文同志,新社会大家都进步,你给我们编个歌子,好不好?”
  钟珮文站了下来。管秀芬告诉他刚才谈话的情形。他把头一摇,说:
  “我不会。”
  “沪江纱厂的作家,”方宇笑着说,“别客气。”
  “别开玩笑了,谁是作家?”钟珮文一听到别人说他是作家脸就红,心里却很高兴:真的能当上个作家那才好哩。“谁是作家?我们的钟珮文同志。”方宇把语调放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我昨天还在黑板报上看到你写的工人积极生产的文章哩。”
  “那算不上作品。”
  “可是我们还写不出来哩。”
  “只要学着写,谁都可以写。”
  “不,你有写作的天才,你将来一定是个大作家。”
  管秀芬指着方宇对钟珮文说:
  “文教委员,方宇成了一个算命先生了,他能算出你的未来。你得好好谢谢他。方宇今天加班加点,工作可积极哩,你倒是给他编个歌子,教大家唱唱。”
  方宇叫管秀芬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说:
  “我这块材料不值得编歌子,要编,还是请我们文教委员编个工人的歌子。”
  “啥歌子我也不会编,”钟珮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听人家的奉承话,他想起早一会汤阿英向余静介绍谭招弟到沪江来做临时工的事,便说:“你还不快点回去通知谭招弟去,阿英,迟了,厂方也许不要了。”
  “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还要到邮局寄钱哩。”
  汤阿英拔起脚来走了。
  管秀芬问汤阿英:
  “你给谁寄钱?”
  “我家里,梅村镇,发了工资,该昨天寄的,今天再不寄去,爹在乡下要着急了。”
  “那快去吧。”
  “是呀!”汤阿英加快了步子,匆匆忙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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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钟珮文一走出沪江纱厂的大门,在马路两边店铺电灯光亮的照耀下,从幢幢的人影中,他很快地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她的个子比一般女子只稍微高一点点,因为身子苗条,看上去比别的女子好像高一个头,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两肩,更加显得她的身材有点儿消瘦。辫子梢上扎着两个大红绸子蝴蝶结,给水绿色的素呢夹袄一衬,远远就叫人看见了。她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的斜纹布西装裤子,脚上穿的是圆头浅口的平跟黑皮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噉噉的匆忙的声音。就是从背影上也可以看出:她浑身上下打扮得干干净净,衣服平平整整,没有一个皱褶。在她身上找不出一点让人家说长道短的地方。她不但爱干净,而且衣饰很讲究。自然,这样的人对于别人的生活和举止,喜欢挑眼。
  她就是细纱间的记录工管秀芬。
  钟珮文加紧脚步,一眨眼的工夫,就赶到管秀芬背后。他想叫她一声,却又羞答答地说不出口,站在马路上愣住了。
  呜——呜……公共汽车的喇叭一再叫唤,车子快开到他的背后来了。他给惊吓到马路旁边,公共汽车开过,他的心还在剧烈地怦怦跳动。他喘了口气,定定神,望着马路上的人匆匆走来走去。他想起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昂起头来,在人流中望去:眼光能够看清楚的那些背影,没有他要寻找的;
  再远些,人影模糊了,只见到有人在走动。
  他急了,拔起脚来就向前面迈开大步,几乎是跑去。他抢过前面一群一群的行人,跑了大概有百把步的光景,看见水绿色素呢夹袄上的两根乌黑发亮的辫子了。
  离管秀芬有五步远的地方,他步子慢下来了,好像前面有啥物事阻拦着他,使他走不快。但他也不敢慢下来,生怕再找不到她。她走快,他跟着走快;她一会儿走慢了,他也慢慢走。两人之间老是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路边一家杂货店的收音机里传出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十八相送的唱词:
    梁兄若是爱牡丹,
    与我一同把家还,
    我家有枝好牡丹,
    梁兄要攀也不难……
  钟珮文从这充满了离别情绪的富有感情的调子里,顿时想起舞台上情景。他凝神去听:
    青青荷叶清水塘,
    鸳鸯成对又成双,
    梁兄啊!英台若是红妆女,
    梁兄愿不愿配鸳鸯?
  当时梁山伯不知道祝英台是个“红妆女”,两人一边走一边唱下去。可是走在钟珮文前面的明明是个“红妆女”,他想自己为啥连祝英台这点勇气也没有呢?他加紧脚步,跟上去,鼓起勇气,低低叫了一声:
  “管秀芬!”
  她回过头来,望见钟珮文那副腼腆的微笑的面孔,不觉吃了一惊,不晓得有啥事体,“咦”了一声,机械地叫道:
  “钟珮文。”
  过了一歇,她随便地问:
  “刚回去?”
  “唔。”
  他赶上一步,走在她的右边,两人肩并肩地走着。转眼之间,两人走完街市,现在马路两边都是人家,光线暗下来,人声也小了。两人走了一段路,也不言语。她不想讲话。他想不起要讲啥。身后传来祝英台的歌声:
    弟兄双双上桥看,
    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钟珮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会说话,有好几次话已到了嘴边,又怯生生地吞了下去。他过去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子单独肩并肩地这样走过,曾经有两三次机会可以和管秀芬接近,他都犹犹豫豫地错过了。今天见管秀芬一离开厂,他就紧跟着出来,下了很大决心跟上。现在一同走着,他一方面感到愉快,一方面又怕给熟人瞅见。他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猛可地说:
  “袁雪芬唱的真好,你听见吗?”
  “听见。”
  管秀芬回答的非常简单。她近来感到钟珮文有意找各种机会和她接近,从刚才的问话里,更有点察觉他的意图。他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又是工会里的文教委员,厂里的活跃分子。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不喜欢他。他喜欢和别人开玩笑,但经常是被别人当做开玩笑的对象。不管什么衣服穿到他身上总不像样,也不大合身,不等两天,不是龌龊了,就是扯破了。头发好像永远没有理过,老是蓬松松的,如同一堆草鸡毛披在头上。她看不惯这样的人。她一发觉他要接近自己,总想法避开。没想到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他,她没法避开,只好淡淡地答他一句半句。他马上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她看过越剧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分喜爱这出戏。她知道他问这句话的用意,想了想,故意说:
  “没有看过。”
  他现在说话比较自然一点了,胆子也大了一些,歪过头去,问她:
  “你喜欢梁山伯吗?”
  她敏感到他在挑逗自己,如果顺他说下去,他一定会露骨地表达他的愿望,那辰光自己更难于应付了。她立刻把脸一板,质问道:
  “你问这个话啥意思?”
  他没料到她这样严厉的反问,一时哑口无言,默默地走着,步子慢下来,距离她有两步远。
  深蓝色的天空上,闪烁着数不清的繁星,像是眨眼在讪笑他似的。微微的凉风掠过马路两边的田野,吹拂着人们的面孔。
  她恐怕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干脆给他说明白:
  “我不喜欢梁山伯,讨厌他。”
  她的话比晚来的凉风还凉,使他听的面孔直发烧。他讨了个没趣,感到是被侮辱一般的难堪。他低着头,走了没两步,赶上去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也听不懂你的话。”
  “我是说,”他歪过头去望了她一眼:她微微低着头,一绺头发披下来,把那张鸭蛋型的脸庞遮住了一部分。他心里非常喜欢她,一看见她,他的心就跳动得厉害,可是又不得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冷静地把话题岔开去,说,“厂里很多人要求成立越剧组,你要是喜欢越剧,越剧组成立,就请你参加,好学习。”
  “成立也好,不成立也好,同我喜欢不喜欢,没啥关系。”
  她无动于衷他的关怀,把披下的头发掠上去,用钢夹子夹起。
  “关系,当然没有啥大关系,嘻嘻,”他极力想缓和有点紧张起来的情势,说,“不过,成立起来,你要是报名参加,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我不参加。”
  “我听说你很喜欢越剧……”
  “谁讲的?”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可是面孔有点绯红。
  “你们车间的人讲的。”
  “啥人乱讲?”
  “自然有人。”
  “你告诉我……”她有点急了。
  他见她答自己的话,不再冷一句热一句,心里暖洋洋的,嘴角上有了笑纹,说:
  “你说,是不是喜欢?”
  “不是告诉过你了,不喜欢。”
  “不要瞒人,我还听你唱过哩。”
  “在啥地方唱?”她坚决否认道,“没有的事。”
  “唱越剧也不是丢脸的事,怕啥?”
  “我怕啥?喜欢就喜欢……”
  “这就对了。”他进一步要求,“我们成立越剧组,你报名参加一个,好不好?”
  他想:如果她马上答应参加越剧组,他明天到厂里就建议成立,和她接近的机会多了,希望也就大了。
  她冷冷地说:
  “我不参加。”
  “我们请老师来教……”他等待她肯定的答复。
  “我也不参加!”
  他从热望的峰巅跌落到失望的深渊里,几乎讲不出话来,连那两条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大听自己的指挥,吃力地向前迈去。
  她看他一个劲跟着自己走,心里非常焦急,想甩开他,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这条长宁路是仅有的干道,大家回去,只有走这条路。她悔不该今天去看病,要是放工就走,不会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有许多姐妹们在一道,他也不会一句接一句地问个不休。她希望在路上能够碰到一两个熟人,搭救她跳出这个窘境。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认识的更没有。
  她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去。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刚开一个头,给她左拦右堵,全说不下去。他默默地跟随她走着,可以听到双方的呼吸声。他感到非常尴尬。他想很快和她告别,但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自己又舍不得离开她;和她一同走下去吧,没有啥好讲。
  两个人保留了一点距离,慢慢走着,给马路上路灯从背后照来,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柏油路上,徐徐向前移动。
  她留神望着前面的路,瞅见路上两个影子一道移动,便有意放快步,走到前面一点。他没精打采,没赶上来和她一道走。
  在她前面两丈远近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她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回过头来,问钟噉文:
  “你向前面走吗?”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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