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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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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晓得刚解放的辰光,私营工业占百分之五十六点二,国营只占百分之四十三点八;去年私营工业降到百分之四十二,国营,公私合营和合作社营上升到百分之五十八。但是私营工业总产值增加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去年也比五○年增加了九万八千亿。这说明资本主义工商业在国民经济中还占很大的比重。”杨健抓住这个话题紧紧不放,侃侃而谈,把同桌人的注意都吸引了,只是珍珍和小强埋着头吃饭,余妈妈似听不听,微微皱着眉头,但又不好打断他们谈正经事,只好听着。他说,“为了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迅速发展生产,保证需要,必须提高计划性,防止和减少盲目性。资本主义经济唯利是图的法则要受到社会主义经济法则的限制,在某种情况和某种条件下,它对国家经济高度计划性会起一定程度的破坏作用,甚至于重犯五毒。社会主义经济蓬勃发展,私营企业内部劳资关系的矛盾必须逐步发展,这些都说明私营企业现有的生产关系不适合生产力的发展,要逐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并且,中国资本主义工商业是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生长起来的,在生产管理上有不同程度的落后性,不少企业很难扩大再生产,生产甚至于下降。要发展生产,就要改变生产关系,必须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所以要对它进行限制和改造。除了余静同志给你们讲的那些道理以外,在中国的条件下从经济发展上来讲,也没有必要没收资本主义工商业。中国工人阶级在民主革命中已经取得了国家政权的领导地位,因此,不需要通过流血的暴力革命,进入社会主义社会,我们用和平斗争的办法,把生产资料私有制改造成为公有制。民族资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来说,经过改造,而后消灭,但是民族资产阶级分子经过改造,可以和全国人民一同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周总理概括起来说:阶级消灭,个人存在。逐步改造,在斗争形势上虽然不是流血的,而是和平的,但这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经过曲折的斗争,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你们说,要不要没收呢?”
  “没收要比改造简单的多。”谭招弟说。
  “没收的办法比改造简单的多,下一道命令就行了。废除资本家所有制,还有另外两种办法,就是不给他们任务,不给他们原料,不给他们生意做,把生产任务统统搞到我们国营工厂来,把生意统统搞到我们国营商店来,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一条赎买办法,若干年内,付给资本家一笔利润,最后利息不付了,实现全民所有制。这三种办法都是最后实现全民所有制。你们考虑一下,用哪种办法好呢?”
  谭招弟听完杨健的话,迫不及待地抢着说:
  “我看还是没收了干脆,痛痛快快,省得麻烦。”
  “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先天不足,也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同情或者和我们一道反对过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现在他们又愿意跟我们走社会主义的道路,他们说:你们建立了政权,从民主革命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我们还是要接受你们的领导。我们怎么好说:我不领导你!他们也愿意开工生产,给我们生产品。我们怎么好说:我们不要。他们跟我们走了一大段路,参加了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现在愿意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我们怎么可以不领导呢?”
  “杨部长这个意见对。”秦妈妈赞成杨健的意见。她没有想过挤垮的办法,认为这是一个巧妙的办法。她说,“那么,把他挤垮呢?”
  “挤垮,他要破产,破产要受损失;破铜烂铁,坛坛罐罐就要打碎一些。他没有饭吃,便到马路上讨饭,政府必须再收容他,或者要他劳动改造,给他饭吃,反正要吃中国饭的。所以,对地主也好,对民族资产阶级也好,不管怎么样,总是要把他们改造过来的。这条路非走不可。马克思讲过,我们无产阶级必须解放全人类,最后自己才能解放。”
  “杨部长,赎买的办法最好!”汤阿英说。
  “是的,用赎买的办法,统一战线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马克思曾经对英国工人阶级说过,在适当的情况下面,实行赎买的办法,是最有利的。实行赎买的办法,就是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和平改造,在中国是可能的。”
  “不管是国际条件,还是国内条件,和平改造是可能的。”余静说,“加上我们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在生活上,在工作上,在政治上给予安排,再加上教育,资本家是可以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
  谭招弟还是觉得不没收太便宜资本家了,尤其是要给资本家的股息红利,更是心痛。她认为杨部长讲的透彻,解开了她思想上的疙瘩:不没收,不挤垮,对国家对人民都有好处,最后还是要改变为公有制的。可是还有些地方闹不清楚,她问:
  “我们对资本家这么好,不没收,不挤垮,还给股息红利,为啥还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呢?资本家太不知足了。”
  “你说的对,没有一个资本家知足的。资本家的欲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你说,我们党对资本家的政策这么好,可是资本家并不这么想。不必说整个上海了,就拿我们区里的情况来说吧。最近市委统战部召集上海民主党派和工商界代表人物举行座谈会,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在会上传达了全国政协会议的精神,陈市长亲自主持,并且在会上做了总结报告。过渡时期总路线一传出去,区里工商界震动很大,到处打听消息,准备对付。你们晓得最近牛奶为啥常常没有?因为牛奶公司经理把发生一点故障的马达抛到垃圾堆里,不肯修理,故意减少奶牛饲料,原来每天牛奶产量八千二百磅,现在跌到七千四百磅,很多人家就没有牛奶吃了。精备机器厂资方企图半夜运走机器,给工人发现了,没有运成功,可是他把机器敲坏了。现在这个厂半停工了。茂盛百货商店老板抗缴税款,暗害一个税务干部,少数资本家听到这消息,拍手称快,要效法干一场。黄巢杀人拿杨和尚开刀,他们要拿伙计开刀。还有个资本家说:‘现在是业不由主,希望国民党回来,那些财产仍旧是我的。’你们想想看:这些是不是阶级斗争?”
  秦妈妈吃了一惊:
  “杨部长,你不说,我们还不晓得哩,原来外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逐步改造都这样闹事,要是没收的话,更要闹翻天了。这些资本家真没有良心,不知好歹!”
  “还是中央的政策对。”汤阿英仔细听了杨部长的每一句话,心里比过去更亮堂的多了。她说,“我早就想过:要是没收的好,中央会不想到?听杨部长一说更清楚了。”
  “就是徐义德也在动脑筋,他要抽走七亿垫款。”余静仔细回想厂里最近的情形,怕上了徐义德的当。
  “这七亿款子不该给他抽回去,”谭招弟想起郭彩娣的意见,说,“郭彩娣对这桩事体很有意见哩!”
  “勇复基这次表现很好,按照工会的意见,先缴了税款,徐义德只抽了两亿回去。”余静解释道。
  “两亿也不少啊!”谭招弟还是觉得可惜。
  “我请示过区委,区委同意的。”
  杨部长点点头:
  “我了解这桩事体。这是他私人垫款,他要抽,怎么好不让他抽呢?先缴税款,后付垫款,余静同志处理的对。徐义德不但抽垫款,他还有花样经哩……”
  “啥花样经?”汤阿英问。
  “他听陈市长说,社会主义改造只是把生产资料私有制改变为公有制,生活资料归个人所有,最近他家里的人大买东西。他自己一边出席市委统战部的座谈会,一边又想法买了两辆最新的汽车。林宛芝买了许多手表和钻石。朱瑞芳买了电气冰箱,收音机和金子。大太太买了不少皮衣,还买了一口楠木棺材。现在他们家里的人大忙特忙啦。”
  “怪不得在厂里看不到他的影子哩!”余静兀自一惊,说,“我们不了解他忙啥事体。”
  杨部长笑嘻嘻地说道:
  “他做这些事,怎么会向工会报告哩!”
  谭招弟发觉自己过去想的太简单了,原来工商界的事体比她想象的要复杂曲折的多了。面对着十六万五千户上海工商界,别说是没收啦,就是进行改造,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中央究竟是站的高看的远,想的周到,订的政策正确。她那天从党支部办公室回去,想了想觉得仍然有一肚子问题。她找余静想详详细细的再谈一谈,给杨部长三说两说,她肚里那些问题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少了,现在竟找不出一个问题来问了。徐义德的事,她们在厂里不知道,不在厂里的杨部长反而清楚,她感到奇怪:
  “徐义德这些坏事,你哪能晓得的?”
  “是区里工商界传出来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这些事,不能永远保密的,就是资本家不说,最近市场上这些贵重物品忽然畅销起来,不是资本家买,谁买?”
  余妈妈坐在一旁听出了神,她不满地瞪了谭招弟一眼:这丫头早不来迟不来,偏偏选在今天来,耽误了她精心安排的好事。她看大家的兴趣越来越浓,插不上话去。秦妈妈她们也全神贯注在社会主义改造的大事上,好像忘记今天托她帮忙的事了。余妈妈让珍珍和小强吃饱,失望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饭桌,到后面洗手擦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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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静听了杨健那一番话,又是兴奋,又是惭愧。兴奋的是:杨健从全国国营工业和私营工业的比例,以及私营工业生产总值,谈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必须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又谈了区里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不但在理论上进一步武装了她,而且对区里民族资产阶级也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对她领导沪江纱厂的工作,大有帮助。惭愧的是:她这个沪江纱厂的党总支书记,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的动向,不是她向区委反映,而是区委统战部部长杨健向她介绍,使她深深感到自己的工作还不够深入,也不够具体。了解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对于贯彻执行党的路线和统一战线的政策,是一件大事体呀,不能不深入了解研究。她当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睡好,在想怎样加强对徐义德他们的工作。
  余妈妈在床上也没睡觉,翻来覆去在捉摸杨健的态度;要说他对余静的婚事没有兴趣吧,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经常对她政治上和思想上帮助,对她生活上关心;说他对余静很有意思,为啥谈到关键的地方,他就借故岔开,不表示同意,不是暗暗拒绝吗?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同意的话,也不能断定他真要拒绝。她在床上想来想去,摸不清杨健的主意。她听见余静在床上翻身,也没睡觉,以为也在想自己的婚事,便低声对女儿说:
  “今天真不凑巧,秦妈妈刚开始谈你们两人的事,谭招弟来了,把话题岔开,没谈出个眉目来。”
  “哦。”
  “你别焦急,慢慢我再想办法。”
  “我没焦急,”余静说,“怎么说我焦急?”
  “别不好意思啦,我晓得,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焦急吗?”
  “我不是想这桩事体。”
  “想这桩事体也是应该的,在我面前还害臊吗?”
  “真的没想。”
  “不管你想不想,过两天,我再请他到家里来吃饭。这趟请他吃晚饭,晚上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搅的。”
  “你再请他吃饭,我可不参加了。”
  “天天见面的熟人,还不好意思吗?你不参加,我请秦妈妈找他当面谈一次。”
  “不,这桩事体,等等再说,我要抓一抓厂里的工作。”
  “还是早点定了,了却我一桩心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体啊!”
  “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才是大事体哩!等这些大事体办了,再考虑个人的事体也不迟。我刚才在床上睡不着,想的就是这桩大事体。”
  “哦。那就听你的吧。”
  她们母女两人的声音低了。半晌,余妈妈发出舒适的鼾声,余静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余静赶到厂里,在工会的办公室里碰到赵得宝,她把昨天杨健讲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焦急地征求他的意见:
  “我们怎么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呢?”
  “我们过去和他们接触不够,只是谈生产谈工作才和他们见面。他们不找我们,我们一般也不找徐义德,有事总找酸辣汤打交道,这样就很难了解徐义德他们。”
  “你说的对,首先要多接触,才能了解徐义德他们的思想情况,掌握他们动向,进行针对性的工作,我们和梅佐贤打交道多一些,也只是谈生产说工作,很少和他交谈别的问题。”
  “最近找他们两人谈谈,好啵?”
  “我昨天也这么想。”
  “谈啥?”
  “谈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是大题目呀!”
  “徐义德参加市里的总路线传达学习,市委统战部直接抓这桩事,陈市长都亲自出马了,我们怎么谈呢?”赵得宝也认为谈过渡时期总路线是个好题目,不过市里已经谈了,在基层里有啥好谈。
  “大的方面市里谈了,小的方面一定还有问题;先一般谈谈,然后进一步了解徐义德他们有啥思想顾虑。”
  “今天我约徐义德谈谈?”
  “你先找梅佐贤,问他徐义德今天来不来,要是来的话,就今天约个时间谈谈。如果今天徐义德没有时间来,改在明天谈也可以。”
  “我现在就去。”赵得宝站了起来,匆匆走出去,到了厂长办公室,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梅佐贤还没有到厂里来哩。赵得宝失望地又回到工会办公室。
  梅佐贤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去了,坐在徐义德对面,小声地向徐义德报告最近和陶阿毛见面的情况:
  “……他说,工人当中都传达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分组学习,大家热烈拥护,没有一个不赞成的。”
  “改造私营工商业,改造资本家,他们当然拥护。工人当中有啥不同的意见?”
  “这方面,我正要谈到。工人当中意见纷纷,有的赞成国家资本主义,但不赞成低级和中级形式,希望直接公私合营,有的嫌公私合营太麻烦,拖拖拉拉,不如干脆没收,简单明了。”
  “大多数人的意见呢?”徐义德听到“没收”这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他猜疑市里传达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是表面文章,在基层发动工人讨论,要求没收私营工商业,才是中共方面真正意图。继而一想,上海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史步云、马慕韩他们在北京亲自听到毛主席和中共中央首长谈的,又不完全像表面文章,难道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基层传达的内容,和市里不一样吗?根据他过去的经验判断,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从来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么,工人提出“没收”是啥意思呢?他狐疑不决,摸不透中共的底。他要了解一下,究竟是多数人主张没收,还是少数人的意见。
  “多数人赞成党提出来的公私合营。”
  徐义德松了一口气,但是还不放心:
  “经过小组讨论,这些不同的意见,怎么解决呢?”
  “现在还没有解决。”
  “这是个大问题,关系我们的利益,关系我们的前途,关系我们的命运,越早解决越好。”
  “他说余静去向区委请示,要请区委派负责同志来厂里做解答报告。”
  “澄清思想,解决问题,十分重要,非常迫切!”
  “是呀!”
  “陶阿毛还谈了啥?”
  “他说,看上去,共产党真的要共产了,不管是公私合营也好,没收也好,只是时间迟早不同,总之,都要共产的。”“公私合营比没收好,迟共产比早共产好,这样有个准备。
  否则,现在没收,就措手不及了。”
  “他和你的意见不谋而合。他说越迟越好,就算公私合营吧,党和政府强调自愿,资本家不申请合营,政府也不能强迫。能够争取企业存在自家手里多点时间,对自家有好处,可以自由支配。”
  “我也是这个主意。”
  “他还说,总经理抽取垫款完全应该的,就是抽调厂里的资金也不是不可以,趁现在还是私营的辰光,多保有一些财产,也给自己留条后路,等到公私合营,公方代表一进厂,啥也动不得了。……”
  徐义德听到这里,暗自吃了一惊,仿佛隐私突然被人发觉,自己最近考虑的一些措施,竟然陶阿毛也想到了,只是抢购生活资料的事,陶阿毛没有提起,厂里也没人晓得,他认为他和家里人这回做得秘密,没有一个人泄漏出去,心里稍为安定一些。他对梅佐贤不置可否地“哦”了两声。梅佐贤见他没有吭声,莫测高深,不了解他是赞成还是反对陶阿毛这些意见,就没有往下说。
  徐义德完全懂得陶阿毛的用意,他原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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