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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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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阿英听说她来上班了,特地放下手里的事体,到车间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亲切地问:
  “真好了吗?”
  “真好了。”
  “你不要担心厂里的生产,身体要紧,别病倒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有些苍白,精神也差,一定没有完全好,还是回去休息两天好。”
  “我在家里待不住。我好了,可以上班了。”
  汤阿英又摸摸她的额角头,看看她的舌苔,按了一按她的脉门,像个医生一样问这问那,使她几乎回答不上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没啥不舒服。”……汤阿英问她:
  “胃口怎么样?”
  “不想吃物事,也不晓得饿。”
  “一定受了凉了,胃口不好,也要吃点,否则身体支持不住的。”
  管秀芬轻轻点了点头。汤阿英走了,一转眼的工夫,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饼干,送给管秀芬说:
  “你身体不好,一定不想吃油腻的物事,吃点饼干,清爽点。你要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有事,随时可以找我,想回家休息,我可以给你请假。”
  汤阿英这样对她关怀,又这样热情亲切,如同她的亲姐姐一般,使她心里感到温暖,得到无上的安慰。她以为细纱间的姐妹一定看她不起,没想到大家对她这样关怀,特别是汤阿英这位工会副主席真是关怀到无微不至。她要努力做好记录工作来回答汤阿英她们热情的关怀。
  约摸过了一个礼拜,汤阿英找管秀芬到工会办公室谈谈,告诉她陶阿毛的问题十分严重,组织上掌握他的材料很多,嫌疑极大。
  管秀芬听到后来,简直不相信她的耳朵了。这太可怕了。她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这是汤阿英亲口对她说的。她亲耳听见的。顿时一副杀人不眨眼的青面獠牙的丑恶的凶相在她面前出现,这就是那个满面笑容,态度和蔼,待人热情的陶阿毛吗?一张画皮,两副面孔。她过去看到的是画皮,现在看到的是真相,是陶阿毛的本来面目,一股阶级仇恨的激流从她心田涌起,恨不能抓住陶阿毛把他打个皮开肉绽!她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着下嘴唇,悔恨交织在一起,啮着她的少女的心房。半晌,她的嘴里才迸发出一句话来:
  “我上了他的当了!”
  “像陶阿毛这样的坏人,在我们工人队伍里隐藏很深,不是短时间可以发觉的。他用各种伪装迷糊我们,用甜言蜜语欺骗我们,用小恩小惠拉拢我们,还用伪装进步,工作努力麻痹我们,一时对他的面目认识不清,并不奇怪。我最初也只是觉得他的形迹可疑,言语出奇,对人无缘无故亲近,而且热情过分,好像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时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向余静同志和秦妈妈汇报了。余静同志站得高,看得远。她早就察觉他的行动诡秘,虽说他很积极,但都是假象,暗中注意他,没有对群众讲。她向区里做了汇报,杨健同志也知道了。”
  “陶阿毛这个坏蛋落网了,真是大快人心。”
  “他的面目还没有完全暴露,他的罪恶活动要进一步调查。”汤阿英事先了解管秀芬的家庭情况,她的历史是清楚的,她和陶阿毛往来,根据群众的反映,也只是轧个朋友,希望将来结婚,没有发现其他问题。她可能了解陶阿毛一些情况,但在陶阿毛假象的掩盖下,当时不容易看清。汤阿英现在把陶阿毛的画皮揭开,让她看清陶阿毛的真正凶恶面目,好帮助她回忆陶阿毛过去一些活动的真正目的。汤阿英说:“你和陶阿毛比较接近,可以回忆回忆,向组织上揭发陶阿毛的罪恶。”
  “好的……”
  管秀芬正要说下去,郭彩娣走了进来,一见了管秀芬,安稳地坐在写字台旁边,闷声不响,便高声说道:
  “今天怎么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我啥辰光不老实?”
  “表扬你,又不高兴。”
  管秀芬觉得郭彩娣在刺她,便顶了一句:
  “我不要你表扬,我也没啥值得表扬的!”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郭彩娣嘻着嘴,笑了笑。
  汤阿英问郭彩娣有啥事体。郭彩娣见汤阿英在和管秀芬谈话,料想有要紧的事体,她说:
  “没啥重要事体。就是余静同志快和杨部长结婚了,我们集体送点啥礼物好,想和你商量商量。现在你有事体,你们谈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先想想送啥礼物好,明天我们再商量。”
  郭彩娣拔起脚来走了。管秀芬觉得在郭彩娣面前抬不起头来,认为她的话里含意很深。郭彩娣说话无心,管秀芬听话有意!为啥说她老实?不是因为她的男朋友陶阿毛出事了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又是啥意思呢?分明是讽刺她啊!墙倒众人推,轧了一个坏蛋男朋友出事了,她也跟着倒霉,受人的脚板气。要是在过去,她绝不让郭彩娣这样轻易走掉。汤阿英见她低头不言语,问她:
  “你在想陶阿毛有哪些罪恶活动吗?”
  管秀芬未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她这时认真地回忆认识陶阿毛的经过,一幕一幕过去的情景慢慢在她眼前展开:觉得没有啥重要事体可以揭发的,她内心焦急。她和陶阿毛确实比较接近,能够对汤阿英一口回绝吗?说不晓得陶阿毛有啥罪恶活动吗?她自己也不相信。但一时又急切地想不出来。正在她为难的辰光,赵得宝走了进来,通知汤阿英半小时以后到余静那边去参加党委扩大会议。赵得宝走了,她觉得时间短促,工会办公室来往的人又多,就向汤阿英要求道:
  “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改一天再谈,好啵?”
  汤阿英点点头,管秀芬要求道:
  “下次谈,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免得有人打搅。”
  汤阿英也同意了,约她今天在女工董素娟的房间谈。管秀芬那天回家以后,确实不断在想她和陶阿毛往来的情况,感到有些可疑的地方,旋即又推翻自己的想法,一时分不清究竟有没有问题。她今天跨进女工单身宿舍的门,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等到汤阿英问她“你最近想得怎么样?”便毫不掩饰地道出她内心的焦虑:
  “想是想了,有些事体一时也弄不清有没有问题……”
  “陶阿毛这人十分狡猾,很会伪装。他的一举一动不容易马上发现问题。否则,他的真正面目早就暴露了。你先把事体摆出来,他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体,全掏出来,慢慢再分析,就可以看清爽哪些没问题,哪些有问题。”
  “你要多多帮助我分析。”
  “这是我的责任。”
  管秀芬谈了和陶阿毛认识往来的经过,汤阿英认为绝大多数都是男女之间谈情说爱的一般事体,陶阿毛曾经告诉管秀芬四句仙诗却吸引了汤阿英的注意,她问:
  “这四句仙诗啥内容?”
  “让我想一想,”管秀芬记忆力强在细纱间是出名的。她做记录工,车间姐妹每人生产数字,用不着查看记录,她可以信口说出,丝毫不差。她说,“是这四句:‘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陶阿毛说,这是扶乩扶出来的乩训。他听别人说,乩训十分灵验,但是他不相信这一套鬼话,他相信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
  “你啥辰光听他说的?”
  “一九五二年三月间五反运动刚开始不久。”
  “他怎么给你谈起的?”
  “他说社会上传说很多,问我听到过四句仙诗没有,便把他听到的乩训告诉我了。”
  “在啥地方对你说的?”
  “在中山公园动物园前面的大树下面,我们两人坐在一张长椅子上谈的。”
  “我爹对我说过,他在无锡乡下也听到过这四句仙诗,是地主儿子朱筱堂传播出来的;在上海,陶阿毛这些坏人就对你传播,都是一个来源。敌人利用迷信,制造谣言,煽动人心,梦想推翻我们人民民主专政,复辟资本主义。一九五二年早过去了,现在是一九五六年了,时间也证明这是谣言。他向你传播谣言,别人说十分灵验,叫你相信,而他又不相信,让你不怀疑他,这是他的遮掩手法。”
  管秀芬脑筋里弄不清爽陶阿毛的假象,汤阿英的精辟分析使她头脑立刻清醒,认识到这四句仙诗不是随便聊天,而是陶阿毛有意传播灌输。管秀芬提出厂里生活难做的辰光,陶阿毛曾和她议论过各个车间姐妹的情况,她也和陶阿毛谈过对筒摇间谭招弟,徐小妹她们不满的情绪。汤阿英想起那次厂里生活难做各个车间闹不团结的景象,深思地说:
  “陶阿毛是保全部的工人,应该负责保养机器,为啥忽然议论各个车间姐妹的情况?你想过没有?”
  “我以为随便聊天。”
  “他和你出去白相,谈恋爱,为啥要议论厂里的事体,没有他的目的吗?”
  管秀芬心头一愣,说:
  “我当时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那次各个车间闹不团结,组织上早就发觉有人从中挑拨,搬弄是非,破坏工人的团结,其中就有陶阿毛的黑手。秦妈妈对我说过,不过没有点出陶阿毛的名字,看来余静同志和秦妈妈她们早就了解了,只是辰光没到,没有说出来。”
  “这么说,我也被利用了?”管秀芬后悔上了陶阿毛的当还不知道。现在看到,那次各车间姐妹不团结,她还有些责任哩。她对陶阿毛更加仇恨。
  “你当时不了解陶阿毛这个坏人,年纪又轻,正在谈恋爱,有的地方不知不觉被他们利用是难免的。”
  “他曾经鼓励我加入共产党,要我创造条件,争取做个共产党员。”管秀芬见汤阿英对她谅解,思想上顾虑也少了,大胆地说,他也想入党。因为他当过国民党时代的伪工会副理事长,他说,组织上一时对他也许不了解,其实他和国民党反动派没啥关系,可能暂时入不了党,但他无论如何要努力争取入党。我不晓得这里有没有问题。”
  “看来可能有问题。他大概想打入我们党里,隐藏深些,进行阴谋活动方便些,欺骗性也就大了!他又怕入不了党,想通过你的嘴,向组织上反映,他和国民党反动派没有关系,然后取得组织上的信任,慢慢混到党里来。这是一条毒蛇。”
  “为啥劝我入党呢?”管秀芬有的地方还想不通,她说,“他思想表现很进步,还说什么最好两个人都入党,再结婚,就是双喜临门了。”
  “这也是他的欺骗手法,使你看不出他的罪恶目的,他估计自己一时不能入党,你先入党,通过你,可以了解党内的情况,……”
  不等汤阿英说完,管秀芬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啊哟!这实在太毒辣了,太可怕了,差点上了他的大当!我打了入党申请的报告,幸亏党组织没有批准,否则……”
  “组织上了解你和陶阿毛的情况,这方面你不要担心,也不要顾虑。你想想,陶阿毛和你往来,还有啥可疑的地方?”
  管秀芬歪着头仔细在想,望着窗外蓝湛湛的天空。白云在缓缓地移动,微风轻轻吹着挂在门口的白布门帘,传来车间里机器转动的音响。这里离厂房较远,机器轰轰巨响传到宿舍,虽然已经低微了,凝神听去,却相当清晰。她说:
  “现在想不起来还有啥可疑的地方。”
  汤阿英肚里装着许多可疑的问题,她从机器声里想到工人同志正在车间紧张的劳动,想到工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涨热情,想到工人的生活,想到过去厂里所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问道:
  “那次工人中毒,你为啥没有中毒?”汤阿英有意装做不知道其中原因,问她。
  “我没在饭堂里吃饭。”
  “你到啥地方吃饭去了?”
  “我到外边小饭馆里吃饭了。”
  “为啥那天想到小饭馆吃饭呢?”
  “想调调味儿。”
  “是你一个人去吃的,还是和啥人一道?”
  “和陶阿毛一道。”管秀芬信口说出。
  “是事先约好的,还是临时碰见一道去的?”
  管秀芬觉得奇怪,汤阿英当上工会副主席,管的真宽,连她和谁吃饭也要查问,问得这么仔细,但也不好不回答。如果她不是工会副主席,真要给她碰一鼻子灰。管秀芬坦然地说:
  “头天约好的。”
  “头天约好的。”汤阿英深思了一阵,问:“吃饭谈了啥?”
  “他说厂里饭堂的饭菜老一套,多吃了要倒胃口,说以后要常约我出去上小饭馆?”
  “以后你们常到小饭馆去吃饭吗?”
  “他很忙,以后很少上小饭馆吃饭。他说在外边吃饭花钱多。结了婚,在家里烧几样心爱的小菜吃,比较实惠。”
  “所以你和陶阿毛那次都没有中毒?”
  “是的,”管秀芬经汤阿英这么一问,猛然感到这里面是不是有啥问题,惊慌地说,“吃顿饭也有问题?”
  “不是吃顿饭有啥问题,但是你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汤阿英见她一时想不起重要的事体,就说,“今天谈的很好,你向组织提供许多情况和线索,很有价值。如实地把它整理写出来,交给组织,好啵?”
  “好的,好的。”
  “你想到啥新问题,随时可以到工会来找我。那时我们再谈。”
  “我现在就写?”
  “好的,写好了就交给我。”
  管秀芬征求汤阿英的意见:
  “我就在这里写,比较清静,好啵?”
  汤阿英点点头,走了。管秀芬一个人留在女工单身宿舍里,从临窗三屉桌里找出了几张白纸,平铺在桌上,一边想,一边低头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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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健手里捧着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雪白底子的粉红菊花的磁碟子,里面放着红红绿绿的各色各样糖果,他走到赵得宝面前,笑嘻嘻地说:
  “吃点糖!”
  “我平常不大吃糖,可是你的喜糖不能不吃。”赵得宝从碟子里挑了一块用金黄色纸包着的蜜蜂奶糖,剥开了,边吃边说,“这是高级糖,很好吃。”
  杨健走到严志发面前,说:
  “你来一块。”
  严志发取了一块稻香村的桂花松子糖,含在嘴里说:
  “这糖又香又甜。”
  杨健正要向钟珮文那边走去,半路上给钟珮文阻止住了,笑着说:
  “新娘倌太累了,我们都是自家人,你不要一个一个面前送了,我们自己动手吧。”
  他拿了一块奶油咖啡糖,一边剥着彩色玻璃纸,一边向坐在杨健喜房里的客人扫了一眼,说:
  “你们赞成吗?”
  郑兴发坐在靠喜床的长靠背椅上,走上去,拣了一块核桃软糖说:
  “赞成,赞成!”
  管秀芬在近门的小皮椅子上默默地坐着,她站起走到杨健面前,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银色薄纸包着的杏仁巧克力,不声不响地回到小皮椅子上坐下,掰一小块吃。郑兴发见杨健站在卧房当中,让大家到他面前拿糖,也怪累的,他说:
  “杨部长,你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让大家拿,你还是坐到床上歇歇吧。”
  卧房当中放了一张乳白色的小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彩色织锦。四边水绿色的穗开微微飘动。彩色织锦上面给一块圆玻璃压着,玻璃下面有一幅剪纸,大红双喜字。这是汤阿英的杰作。小圆桌子和彩色织锦是细纱间郭彩娣她们和汤阿英集体合送的礼物。杨健听从郑兴发的建议,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一屁股坐在郑兴发和钟珮文之间那张空椅子上,马上被钟珮文拉了起来,指着喜床说:
  “你的位子在那边,请坐过去。”
  杨健站在郑兴发旁边,望着坐在床边的余静,迟疑地不愿意走过去。张学海从小圆桌子那边抓了一块橘子水果糖,含在嘴里,说:
  “快坐过去吧。”
  杨健没走,有点不好意思。钟珮文看余静脸上堆着愉快的笑意,可是一言不发,他有意逗趣:
  “杨部长不去,是不是等我们欢送?”钟珮文望了大家一眼说,“我们鼓掌欢送。”
  管秀芬跟大家一道鼓掌,杨健今天竟然变得有点腼腆,忸怩地站着不动。赵得宝凑趣地说:
  “杨部长不去,大概等余静同志欢迎吧。”
  余静微微低下了头。赵得宝说:
  “别不好意思,欢迎吧。”
  余静的头更低了,笑意也隐藏下去了。严志发对管秀芬说:
  “请你代表我们催促余静同志表示欢迎。”
  管秀芬刚站起来,正要准备向床边走去,给杨健止住了。他看余静的头低下去,含羞地沉默着,如果管秀芬一催促,可能更加狼狈,他大大方方走到床边,坐在余静左边,看钟珮文还要怎么摆布他。钟珮文果然提出了新的花样经:
  “现在请杨部长报告和余静同志谈恋爱的经过,好啵?”
  “好,”这是张学海的欢呼声。
  “我也赞成。”郑兴发说。
  “没啥好谈的。”杨健腼腆地说,“我们原来就是亲戚,有些往来,双方同意,就结婚了。”
  “这样应付了事,不行!”钟珮文对大家说,“你们说,是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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