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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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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好了,我都糊上了。”汤阿英显然对奶奶那种怨天尤人的态度不满意。
  “你只是糊了糊墙壁,还有屋顶呢?就是墙壁,谁晓得能顶几天呢?”奶奶也不满意,说,“我苦了一辈子,这穷日子过惯了,顶的住,不要紧。巧珠,年纪小就怕她吃不消……”
  “屋顶下礼拜我再收拾。”汤阿英说。
  “奶奶,不要愁,”张小玲充满信心地说,“只要印把子抓在我们工人阶级手里,跟毛主席闹革命,好好生产,好日子就要来了。目前我们生活不好,是国民党反动派害的,他们把我们的血汗刮去享受,让我们吃苦。反动派垮了,现在我们工人当家,物价稳定了,不闹饥荒了。现在比从前好多了。我们在党中央和毛主席领导下,工人好好生产,农民好好种田,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汤阿英听张小玲这一番话,顿时想起爹和弟弟阿贵在乡下分到了两亩八分田,两个人种地,再也不受朱半天压迫,生活确是好了。她贴补无锡家用的钱因此少了。她在上海的日子也比过去好了。更叫她高兴的是爹在万人群众大会上把朱半天祖宗八代的罪恶连根挖出来了,朱半天给抓了起来。听到这消息,真叫人心里舒畅。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悦的表情,说:
  “你说的倒也是的,无锡家里搬掉封建石头,分了田,收成不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奶奶不同意张小玲的话,当然,也不赞成儿媳妇的话,冷冷地说:
  “农民分了田,许或好点,工人可不见得。”
  汤阿英不同意说:
  “我们比过去好多了。……”
  奶奶打断她的话,质问道:
  “好啥?”她瞪了阿英一眼,不满地说,“我们还是住在这个草棚棚里,不是风呀就是雨的。”
  “奶奶,不要急,慢慢来,”张小玲从旁解释道,“听说斯大林领导苏联很好,工人都住洋房,有的还坐汽车呢。”
  “你说,小玲,”奶奶关心地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么,中国啥辰光可以像苏联呢?”
  “要一步步来。现在志愿军在朝鲜抵住美国鬼子,让我们国内建设。生产提高了,我们工人生活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听说政府在设法先给我们工人盖些房子,大家搬进去住,比这个草棚棚好多了。”
  “政府想给工人盖房子?”奶奶惊奇的眼光望着张小玲,从心里高兴起来,充满了希望地问道,“我们也可以住进去吗?
  ……”
  “盖房子就是给工人住的,”汤阿英打断奶奶的话,说,“不过,盖好了房子,也要分批分配,不会大家同时都住进去。
  我们是私营厂,比国营厂大概要靠后一些。”
  “大家迟早都有份的。”张小玲补充了一句说。
  “好不好托人活动活动呢?小玲。”奶奶仍然想念着。“奶奶,现在不时兴那一套了。盖好了房子不好随便活动。
  要听组织上分配哩。”
  奶奶听了这话,一下子冷了半截:“啊!”她把锅里的冷饭团子用锅铲弄弄碎,失望地看着炉子里不很旺盛的火焰。
  汤阿英感到张小玲说的这些消息都很新鲜,关怀地问:
  “小玲,你连苏联的工人生活都了解,从啥地方听来的?
  靠得住吗?”
  “怎么靠不住?我还会在你面前造谣吗?”
  “不是这么说,”汤阿英摇摇手,更正道,“我是说,我为啥不晓得呢?”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多参加一些政治活动,懂的事体就多。”
  “以后有啥政治活动,你通知我好了。”
  “今天就是来请你参加团日活动,去听报告的,去吧。”张小玲的手轻轻摸一摸巧珠的后脑勺,暗示她妈妈去也可以带她去。巧珠会意地低着头,不言语。
  “参加团日活动?”汤阿英心中暗暗问自己:要我参加团日活动吗?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希望抬头了。她长久以来就十分羡慕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员了,虽然她的文化程度还不能完全看懂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章,但是要张学海讲给她听,她听了一遍还要再听,直到把团章的基本内容记住了,才没让张学海讲下去。她希望自己也能够参加青年团,为祖国的革命事业积极奋斗,为人民服务。有两次碰到张小玲,想提出参加青年团的要求,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她问自己:够条件吗?张小玲会同意吗?她怕碰钉子,犹犹豫豫地没有住下说,但是她要求入团的志愿却始终埋藏在内心深处,坚定不移。她想即使现在不够条件,也要争取将来够条件;要是有一天能够被批准入团,她一定要努力工作,认真学习,再争取参加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当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革命事业,解放那些受压迫受剥削的劳动人民。她的豪迈的胸怀和远大的抱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谈起,只是偶尔向秦妈妈有所流露,但也是半吞半吐,羞羞答答,怕别人讪笑:连个青年团员还不是哩,就想入党了。现在张小玲一提起请她参加团日活动,她的那对明澈见底的眼睛便闪射出希望的光芒,但是她嘴上却含羞地说:
  “我也不是团员,可以参加团日活动吗?”
  “可以。”
  “我够条件吗?”汤阿英鼓起勇气说,但讲的很含糊。
  张小玲以为汤阿英问参加团日活动够不够条件,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够!”
  “真的够吗?”汤阿英以为张小玲懂得她指的要求入团够不够条件,但还是有些顾虑,便退一步说,“我入团怕不够条件吧?”
  张小玲了解她的意思了,内疚地说:
  “为啥不够?你到现在还不是青年团员,这件事体,我有责任,……”
  “哪能是你的责任?”汤阿英不了解地说,“是我不够条件,争取的也不够……”
  “不,是我的责任,过去对你帮助和培养都不够,我脑袋瓜子有毛病,保守思想作祟……”张小玲诚挚地检查自己,看看时间不早,便说,“入团的事,我要和你好好谈一次。现在先去参加团的活动,今天我们请人来讲志愿军的故事,还请人来教唱歌。我们请了厂里许多青年工人参加,比过去闹猛,也比过去有意思……”
  张小玲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唱了起来,先是低低的,后来嗓子放高了,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她一边唱,一边望了巧珠一眼,对汤阿英说,“快点收拾一下,就走!”
  汤阿英内心充满了喜悦的情绪,恨不得拔起脚来跟张小玲就走,但想起还没吃早饭,家里没有收拾,床上的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也没有洗,不能把家里的事扔下给巧珠奶奶不管,又不能不按时去参加团日,有点发愁,皱着乌黑的眉头,说:
  “家里的事怎办呢?”
  张小玲用搜索的眼光在草栅棚里寻找家里有啥事体要做。奶奶做好了早饭,装了四碗,端出一碟子的蒸咸鱼,要张小玲一道吃。张小玲说是吃过了。她端了一碗稀饭,夹了一小块蒸咸鱼放在上面叫巧珠吃。她的眼光巡视到床上,看见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了,便问:
  “这两件衣服要洗啵?”
  汤阿英“唔”了一声。
  “那好办,”张小玲站了起来,说,“你们吃饭,我来替你洗。洗好了,我们一道去。”
  “不要,”汤阿英用筷子在空中一点,想阻止她。
  张小玲快手快脚,哪里阻止的了,她过去一把抓起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放在床边的一个小木盆里,舀了两瓢水把它泡了起来。汤阿英急的站了起来,一边吐着咸鱼的刺儿,一边说:
  “等我来洗,……”
  “我活了这么大,洗衣服还不会?”张小玲在草栅棚里找到一块肥皂,也不怕水凉,端到门口使劲地揉呀搓的。等到她们吃好了饭,把家具收拾掉,汤阿英出来张望,张小玲已经把两件罩衣洗好,挂在门口的一根短的竹竿上,远远望去仿佛是两面蓝色的旗子,在初冬的潮湿的寒风中飘荡着。
  张小玲倒了洗衣水,擦干了手,对汤阿英说:
  “还有啥事体?”
  汤阿英见奶奶坐在一旁,没有吭气,她不好拍拍屁股就走,正在左右为难,张学海从草栅棚外边走了进来。张小玲看出汤阿英的心事,趁这个机会迎上去说:
  “家里的事,交给学海办吧。”
  张学海摸不着头脑。他的眼光向草棚里一扫,也还是不了解。他望着张小玲。张小玲看出他眼光的意思,就告诉他要约汤阿英去参加团日活动,问他:
  “你同意吗?”
  张学海随口答道:
  “参加团日活动是好事,当然同意。”
  “不拖阿英的后腿?”张小玲调皮地又问了一句。
  张学海反攻她一句:
  “我也不是妇女,不会拖后腿的。”
  张小玲有意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个话不对头,解放以后的妇女和从前不同了,同样要为人民服务,谁也不会拖后腿的。”
  “是呀,”汤阿英支持张小玲。她说,“我从来也没拖过学海的后腿。”
  张学海发觉自己刚才说法不妥当,不再去和张小玲争辩,接上去只是说:
  “我也没有拖过阿英的后腿,她要到啥地方都行。”“走吧,阿英姐。”张小玲的眼光转到张学海的身上,说,“今天留你在家里料理,好啵?”
  学海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
  “老婆去参加团日活动,丈夫留在家里收拾屋子,妙得很。”
  “这有啥不可以?”
  “可以,可以。”
  奶奶反对汤阿英出去开会参加活动啥的,但学海答应了,她就忍不住责问道:“礼拜天自己去开会,真的把学海留在家里?”
  “娘,让她去吧,我今天没事,待在家里也好。”张学海说。
  “这个世道真是大变了。”
  奶奶说了这句话,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了一声。她心里是完全不同意汤阿英出去,可是张小玲亲自来找她,学海又当面答应了,她不好再说。
  张小玲想起还有巧珠。她向巧珠拉手:
  “走吧。”
  巧珠像是一只轻捷的小燕子,飞也似的扑到张小玲的面前。她的心已飞到门外去了,希望马上就走。汤阿英过去一把把她拉过去,板着面孔说:
  “我去参加团日活动,家里没人,你不能再去。你在家里陪奶奶。”
  巧珠嘟着小嘴:“我不。”
  她的滴溜圆的小眼睛抬起来望着张小玲,祈求张阿姨帮她说句话。张阿姨真的代她请求:
  “带去也没关系。”
  “不,她留在家里,陪奶奶。”
  “让她去吧,”奶奶也帮她说,“今天没啥事体了,有事,我自己做。”
  “不准去。”
  张小玲深知汤阿英的脾气,说出了的话绝不改变,她不好再坚持,安慰巧珠道:
  “下次阿姨带你去。”
  巧珠失望地低下头来,两只小手交叉在自己胸前,不满地摸来摸去。她的眼睛发红,眼眶有点润湿了。学海走上来拉她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说:
  “团日活动是大人的事,没啥好白相。你和奶奶在家里白相,让她们去吧。”
  她的小眼睛羡慕地望着妈妈和张阿姨走出了草棚棚,没走两步,妈妈忽然又回来了,她以为是来带她去的。可是妈妈没理她,径自走到爸爸面前,嘱咐道:
  “爹的信复了没有?”
  “没有,”张学海摇摇头,故意和她开玩笑,说,“我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担,哪能写法呀?”
  “你不是上了夜校,认识了很多字,连封信也不会写?”
  张学海有意逗她:
  “你呢?为啥不写?”
  “我才是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担。”汤阿英不好意思地说。
  “上夜校呀!”
  “等我上好夜校再复信,要等到哪一年呀?”
  “反正没啥大不了的事,迟点复也没关系。”
  汤阿英听他的话讲的不对头,便站下来,认真地说:
  “你这是啥意思?”
  张小玲见他们两个人像是在抬杠,连忙赶了回来劝解。张学海见汤阿英那股认真劲,更进一步逗她:
  “我和他也没见过面,这个信哪能写法啊?”
  汤阿英反问他:
  “没有见面,就不能写信?”
  张小玲从张学海嘴角上的微笑里察觉出他是在和她开玩笑,便指着张学海说:
  “没有见面,当然可以写信,女婿给丈人写信,更是应该。今天是厂礼拜,阿英出去参加团日活动,分配你在家里料理家务、带孩子、写信。”张小玲不管张学海答应不答应,拉着汤阿英的手,得意地说,“走!”
  张学海望着她们两人慢慢远去的背影,讽刺地说:“这倒新鲜,女的出去开会,男的在家料理家务、带孩子、写信,——妇女真是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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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梅佐贤从陶阿毛那里知道工会方面要组织重点试纺,情绪很紧张,立刻报告了徐总经理。徐总经理却一点也不紧张,冷静地想了想,决定找韩云程他们到总经理室来商量商量,研究应付这个棘手的事体。
  上午九点,梅佐贤第一个来了,接着郭鹏和勇复基也来了,只是韩云程没来。在讨论技术问题上,没有韩云程参加是谈不成的。徐总经理虽然有点焦急,但也没有法子,非等不可。趁着这个空隙,他想起上次梅佐贤出席税务分局召开的座谈会,事后梅佐贤因为忙,只是简单地给他说了一声。他想了解一下比较详细的情形。梅佐贤向他报告道:
  “总经理,那次座谈会是区委统战部杨部长主持的。杨部长很有经验,很有魄力,办起事来很稳。他首先说明政策,打破我们的顾虑。他说凡是自动坦白交代的,可以减罪,或者免罪;不坦白的,查出来,除了要赔偿国家所受的损失以外,还要从严处罚。为了协助人民政府彻底清理内部,转变社会风气,进行思想改造,要我们在人民政府的领导下,坦白和检举各种不法行为。开头,没有人讲,谁也不言语。”“那是呀,”郭鹏说,“公家人谁敢去得罪,弄的不好,连累到自己的身上。”
  “要我们做这些事体,确是不容易。”勇复基同意郭鹏的看法。
  “不见得,”徐总经理摇摇头,说,“共产党啥事体都做得出,别人做不到的事,他们都能做到。我听马慕韩说过,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造成的人。这个话确实有点道理。你不讲,共产党一定有办法叫你讲的啊。”
  “总经理高见,共产党的确是这样。我也感觉到他们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啥困难的事体,他们都有办法。比方这次座谈会吧,杨部长看大家不肯说,他宣布休息十分钟,找了几个商人进去个别谈话。再开会的辰光,有人讲了。这么一带头,啊哟,我们垮了,每一个人都讲了。”
  “是吧?”徐总经理凝神地听,说,“不讲,他们不会散会的。”
  “大家都讲了。杨部长问到我,我不能不讲……”
  梅佐贤说到这里,有意停了停,看看大家的脸色,窥探一下总经理的动静。当然,这是为了表现他的才能,希望讨得徐总经理的欢心。郭鹏和勇复基都紧张地聚精会神地在听。尤其是勇复基,他把耳朵冲着梅佐贤,生怕漏掉一句半句的。
  梅佐贤很有把握地说:
  “当然,我不能全讲。”他发现徐总经理瞪了他一眼,那意思说:你不能在郭鹏和勇复基跟前把沪江纱厂的底盘全部托出来。他领会了这意思,马上很自然地改了口,“我们沪江纱厂也没有啥好讲的。我只是讲我曾经送过方宇一只马凡陀的金表。这是我们两人的私交,说不上行贿,也谈不到贪污,更和沪江纱厂没有关系。朋友之间,互相送点礼物,是常有的事。假如说,这样送礼物不好,我以后不送好了。杨部长听我坦白了,鼓励我几句。”
  “那算是过了关啦。”郭鹏松了一口气,眼睛里露出钦佩梅厂长应付的才能。
  “总算过了关,我可捏了一把汗。”
  “就是这样完了吗?”勇复基关心地问,他怀疑关过得这么容易。
  “完了?当然很难讲。”梅佐贤的脸上露出了难色。他想起杨部长最后的几句话,说,“杨部长最后留了一个尾巴,他说会上不可能把全部材料提供出来,以后还可以个别继续坦白和检举。”
  勇复基这一阵子一听到“坦白”和“检举”的字样就心慌,他面孔有点发白,急着问:
  “还要去坦白吗?梅厂长。”
  “那倒不一定,主要看各人的应付了。沪江纱厂没有啥材料,也就不需要去坦白了。”
  徐总经理立刻接过去说:
  “自然不需要再去坦白啥了。共产党注重证据,没有材料,你不说,他们也没有办法。”徐总经理用他那老有经验的眼睛向郭鹏和勇复基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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