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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撇去奶油的牛奶提进屋子。爹、卡什还有他坐在餐桌旁。
“小家伙方才逮到的那条大鱼呢,姑娘?”他说。
我把牛奶朝桌子上一放。“我没有时间烧。”
“让我这样的大块头光吃萝卜缨子,那可太细气了,”他说。卡什耷拉着头在吃。在他头上,他那顶帽子上的汗渍都印到他头发上了。他衬衫上也布满了一摊汗渍。他连手和胳膊都没洗。
“你应该花点时间把鱼烧好的,”爹说。“瓦达曼在哪儿?”
我朝门口走去。“我找不到他。”
“行了,姑娘,”大夫说;“别管那条鱼了。留着以后吃吧,我看。快来坐下。”
“我倒不是要去烧鱼,”我说。“我是要赶在下雨之前把牛奶挤好。”
爹给自己拨菜,接着把菜盘推给别人。可是他没有开始吃饭。他两只手半围拢在碟子周围,头稍稍低垂,他那头乱发在灯光底下直立着。那样子很像刚给大槌打击过的一头牛,那牛已经没命了,却不明白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不过卡什倒是在吃,大夫也在吃。“你最好多少吃点儿,”他说。他瞧着爹。“就跟卡什和我一样。你需要吃点东西。”
“就是,”爹说。他醒了过来,就像一头跪在水里的牛突然被人惊动一样。“她是不会舍不得让我吃的。”
一走到看不见房子的地方我就加快步子。母牛在断崖底下哼叫着。它用鼻子挨蹭我,嗅我闻我,像一阵热风似的朝我喷来香甜的气息,气息穿透了我的衣裙,碰撞在我热烘烘的肉体上,它还呻吟着。“你得先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管你。”它跟我走进谷仓,我把桶放在谷仓地上。它对着桶里喷气,一面哼哼。“我跟你说了。你得等一会儿。我活儿太多,忙不过来。”谷仓里黑咕隆咚的。我走过的时候,那匹马朝墙上踢了一脚。我继续往前走。那块被踢肢的壁板像是一块直立着的灰白的木板。接着我可以看见山坡了,都能感觉空气重新在我脸上飘动了,动得很慢,灰灰的,没有旁的地方那么黑,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松树丛给往上翘的山坡泼上了一团黑墨,阴森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里面牛的黑影在挨蹭桶的黑影,发出了哼哼声。
这时候我从厩栏前面经过。我几乎快走过去了。我谛听着它哼哼唧唧地说了很久最后才总算说清楚了那个词儿,我身上倾听着的部分真担心它来不及把话说出来。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我的骨头和皮肉都开始对着孤独在张开,在敞开,可是即将到来的那种不孤独状态是可怕的。莱夫。莱夫。“莱夫”莱夫。莱夫。我稍稍朝前倾倚,一只脚伸了出去却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感觉到黑影掠过我的胸口,掠过母牛;我开始朝黑影扑去可是母牛挡住了我,不过黑影却冲上来扑向它那发出呻吟的呼吸,那充满了树木香气和寂静的呼吸。
“瓦达曼。叫你呢,瓦达曼。”
他从畜栏里钻了出来。“你这鬼头鬼脑的东西!你这鬼头鬼脑的臭小子!”
他没有抵抗;迎面扑来的黑影的最后一部分呼啸而过。“怎么啦?我什么也没干呀。”
“你这鬼头鬼脑的臭小子!”我双手狠狠地摇晃他。我这双手也许停不下来了。我都不知道它们能摇晃得这么厉害。摇啊摇啊,把我们两个人都摇得直晃动。
“我没有干,”他说。“我根本没有碰它们。”
我的手停止了摇晃,不过我还是抓住他没松手。“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啥也没干呀。”
“你快回屋子去吃晚饭。”
他往后退缩。我抓住他。“你松手。你别管我。”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特地来侦察我的?”
“我不是的。我不是的。你快松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你别管我。”
我抓紧他,伛下身去看他的脸,用我的眼睛去感觉。他快要哭了。“那你快去吧。我晚饭都做得了,我一挤完奶就去。你最好快点去不然他可要把什么都吃光了。我真希望那两匹马是直接跑回杰弗生去的。”
“他杀死了妈,”他说。他哭起来了。
“别瞎说。”
“妈从来没有伤害他可他倒跑来把妈弄死了。”
“别瞎说。”他挣扎了。我抓紧他。“别瞎说。”
“他杀死了妈。”母牛哼哼着来到我们的背后。我再次摇晃他。
“你马上给我停住。现在就停住。你想让自己得病不能进城,是吗?你快给我进屋吃你的晚饭去。”
“我不想吃晚饭。我不要进城。”
“那我们只好把你留在这儿。你要不乖,我们就把你留下。快去,不然的话那个老饭桶要把你那份都吃个精光了。”他走了,慢慢地消失在山坡上。山顶、树木、屋顶呈现在天空的前面。母牛挨蹭着我,呻吟着。“你还得等一会儿哟。你奶子里的和我肚子里的一比,就根本算不得一回事了,虽说你也是个雌的。”它跟随着我,呻吟着。接着那股死气沉沉、热烘烘、白蒙蒙的空气又吹到我脸上来了。只要他肯,他是完全可以把事情弄妥的。可是他连知道都不知道。只要他知道,他是可以替我把一切都弄妥的。母牛朝我屁股和背上喷气,它的呼吸温暖、香甜、带着鼾声,在发出呻吟。天空横躺在山坡上,躺在隐密的树丛上。山的后面,片状闪电朝上闪光,接着又变暗。死气沉沉的空气在死气沉沉的黑暗中勾勒出死气沉沉的大地的轮廓,而不仅仅是在观望勾勒死气沉沉的大地。这空气死气沉沉的、热烘烘的,压在我的身上,透过我的衣服抚触我赤裸裸的肉体。我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忧愁。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在担忧还是不是。不知道我能担忧呢还是不能。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哭。我不知道我到底试过了呢还是没有。我感觉到我像一颗潮湿的种子,呆在热烘烘的闷死人的土地里,很不安份。
15 瓦 达 曼
等他们做完那件东西他们就要把她放进去了,到那时我就会久久都说不出那句话了。我看见黑暗升起,并且打着旋飞走,于是我说“你是打算把她钉死在那里面吗?卡什?卡什?卡什?”我给关在谷仓的小隔间里新打的门很沉我推不动它砰地关上了我没法呼吸因为耗子正在把所有的空气都吸光。我说“你真的要把它钉死吗,卡什?钉死不钉死?钉死吗?”
爹走过来走过去。他的影子也走来走去,罩在卡什身上,在锯子上掠过来掠过去,又罩在流血的木板上。
杜威·德尔说我们可以弄一点香蕉来。火车在橱窗玻璃后面,红颜色的,停在铁轨上。火车走的时候铁轨一亮一暗。爹说面粉、白糖和咖啡太贵了。因为我是个乡下孩子,因为城里有的是孩子。自行车。为什么是一个乡下孩子面粉、白糖和咖啡就这么贵呢。“你改吃香蕉不行吗?”香蕉没有了,吃掉了。没有了。火车走的时候铁轨一亮一暗。“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城里孩子呢,爹?”我说。上帝把我造了出来。我又没有跟上帝说要把我造在乡下。如果他造得出火车,为什么他不可以把人都造在城里呢,因为面粉、白糖和咖啡。“吃香蕉不是更好吗?”
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影子也走过来走过去。
那不是她。我方才在那儿,看着,我以为那是她,其实不是。那人不是我妈。当那个人躺在她的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她是到城里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吗?”“她去的地方比城里还要远。”“所有那些兔子和负鼠也是到比城里还要远的地方去了吗?”上帝创造出了兔子和负鼠。他造出了火车。如果我妈和兔子没什么两样,那他又何必安排它们上别的地方去呢。
爹走来走去。他的影子也走来走去,锯子发出一种声音,好像它已经睡着了。
因此要是卡什把那盒子钉上,那她就不是一只兔子。要是她不是兔子那我就在小隔间里透不出气来而卡什将要把盒子钉死。因此如果她让他钉那么那个人就不是我妈。我知道的。我当时在场。出事时我看见的那人不是我妈。我看见的。他们都以为她是,卡什也准备把盒子钉死。
那不是她因为它当时躺在那边的土里。现在它已经给剁烂了。是我剁的。鱼现在躺在厨房血淋淋的煎锅里,等着给煮了吃。那么说它当时不是而她是,现在呢它是而她不是。明天鱼会被煮了吃掉而她就会是他、爹、卡什和杜威·德尔,盒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样她才能呼吸。鱼当时躺在那边的土里。我可以去找弗农。他当时在场,他看见鱼的,有我们两个人它会是的然后又会不是的。
16 塔 尔
他吵醒我们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雨也开始下了。眼看暴风雨即将来临,这真是一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夜晚,这样的一个夜晚,在一个人喂好牲口,回到屋里,吃好晚饭,上了床,听到雨点开始落下之前,几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在这样的时刻,皮保迪的两匹马来了,全身冒汗,拉着破损的马具,颈轭夹在外面那头牲口的腿中间,科拉见了就说:“准是艾迪·本德仑。她终于过去了。”
“皮保迪可能上这一带十来个人家中的任何一家来出诊,”我说。“再说,你又怎么知道那是皮保迪的马儿呢?”
“嗯,难道不是吗?”她说。“你去把它们拴好嘛。”
“干吗呀?”我说。“要是她真的故去了,我们不到天亮也没法去帮忙。再说马上要来暴风雨了。”
“这是我的责任,”她说。“你去把牲口牵进来吧。”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要是他们需要我们他们会派人来的,这是明摆着的。你连她是不是真的故去也不知道嘛。”
“唉,你难道认不出这是皮保迪的马?你敢说那不是?好了,快去吧。”可我还是不肯去。我发现,当人们需要谁的时候,最好还是等他们来请。“这是我身为基督徒的责任,”科拉说。“难道你要阻拦我尽基督徒的责任吗?”
“要是你愿意,你明天可以在那儿呆上一整天嘛,”我说。
当科拉叫醒我时,天已经下了一会儿雨了。即使在我掌着灯朝门口走去,灯光照在玻璃上,让他知道我在去开门时,他还在敲门。声音不响,但老是不断地敲,好像他敲着敲着都快睡着了,可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敲的是门上多么低的部位,直到我开开门什么也没看见,才有所察觉。我把灯举起来,雨丝亮闪闪的掠过了灯,而科拉又在门厅里嚷嚷:“是谁呀,弗农?”我起先根本看不见有人,后来我放低了灯,朝门周围地下去找。
他看上去像一只落水狗,穿着工裤,没有戴帽子,泥浆一直溅到膝盖上,他在泥泞里走了足足四英里呢。“哎哟,我的老天,”我说。
“那是谁呀,弗农?”科拉说。
他对着我看,脸当中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就像你把光线投到一只猫头鹰的脸上时所见到的一样。“你是看见那条鱼的,”他说。
“到屋子里来,”我说。“怎么一回事?是你妈——”
“弗农,”科拉说。
他在黑暗中站在门后面。雨扑打在灯上,发出了嘶嘶声,我担心它不定什么时候会爆裂。“你当时在场,”他说。“你是看见的。”
这时科拉来到门口。“你快给我进来避雨,”她说,并把他拖了进来,他一直瞧着我,简直像一只落水狗。“我早就跟你说了有情况。你快去拴马呀。”
“可是他并没有说——”我说。
他瞧着我,水巴嗒巴嗒地滴在地上,“他要把地毯弄环了,”科拉说,“你去拴马,我来把他带到厨房里去。”
可是他往后缩,滴着水,用那样一双眼睛瞅着我。“你当时在场。你看见它躺在那儿的。卡什一心想把她钉在里面,它当时躺在那边地上。你是亲眼看见的。你还看见土里的印记的。我往这边赶来的时候雨还没下大。我们赶回去还来得及。”
我听了头皮直发麻,虽然那时我还不怎么明白。可是科拉倒是懂了。“你快去把那两匹马牵来,”她说。“他又伤心又难过,都昏了头了。”
我头皮直发麻,这一点不假。一个人有时候真的得动脑子想一想才行。想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忧伤和烦恼;想一想它们像闪电一样,随时都可能朝任何地方打击下来。我琢磨一个人得对上帝保持很强的信心才能自保,虽然有时候我觉得科拉未免想得太多,好像她打算把旁人都从上帝身边挤开好让自己更靠近他老人家似的。可是,当有一天这一类的祸事临头时,我想她还是做对了,一个人对这种事是得多操点心。我有这样一位一辈子在追求高尚道德、一心要做好事的太太,真是太幸运了,她不是老说我有福气吗。
一个人有时候是得动脑子想一想这种事。当然,倒不用经常去想。那样更好些。因为上帝要人多做实事,而不希望他们花许多时间去没完没了地想心事,因为人的脑子就跟一架机器一样,是经不起过多折腾的。最好是按常规活动,每天干同样的活儿,不要让哪一个部件使用得超过负荷。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要再说,达尔真正的毛病就在这儿:他正是独自思忖得太多了。在这件事上科拉说得很对,她说达尔就需要讨个老婆来把他的毛病治一治。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又产生一个想法:要是一个人得靠娶老婆来救自己,这样的人也够窝囊的了。可是我寻思又是科拉说得对,她说上帝之所以要创造出女人来是因为男人看见自己的长处也认不出来。
我把两匹马牵到屋子果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把衣服穿在睡袍外面,头上包着披巾,拿着一把伞,她的《圣经》包在油布里,而他呢,则像她安排的那样,坐在垫炉子的铁皮上一只倒扣过来的铁桶上面,身上的水在往地上滴。“我从他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听他说有一条鱼,”她说。“这是对他们的审判哪。在这孩子身上我见到了上帝的旨意,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报应和警告呀。”
“我离家后天才下雨的,”他说。“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我是在路上。因此鱼是在土里面的。你是看见的。卡什一定要把她钉在里面,不过你是看见了的。”
我们抵达本德仑家时,雨下得很大,瓦达曼坐在座位上我们两人之间,裹在科拉的披肩里。他再也没说别的,光是坐在那里,由科拉给他在头上撑着一把伞。过一阵子,科拉就会停止唱赞美诗,说一声:“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报应呀。好让他明白自己正走在罪恶的道路上。”接着她又继续咏唱,而他则坐在我们之间,稍稍前倾,像是嫌骡子走得太慢。
“当时它就躺在那儿,”他说,“可是我上路离开家以后雨下下来了。我可以过去打开窗子,因为卡什还没把她钉进去。”
等我们打进最后一颗钉子时,半夜早就过了,我回到家里给牲口卸了套再次上床,看见科拉的睡帽扔在旁边的枕头上,天都快蒙蒙亮了。简直是见鬼了,我仿佛仍然听见科拉在咏唱,感到那个孩子坐在我们之间身子前倾像是要赶到骡子前面去,仍然看见卡什一上一下地在拉锯子,而安斯则像个稻草人似的傻站在那里,像头牛站在没了脚脖子的水塘里,要是有人走过抓起水塘的一边把水塘掀翻,他也会浑然不觉的。
等我们钉好最后一颗钉子,把棺材抬进屋子,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窗开着,雨又打在她的身上了。他已经干了两回了,他睡得那么死,科拉都说他的脸像本地出的一个圣诞节戴的假面具,而且是在土里埋了一个时期后又给挖出来的。最后,他们总算把她放进棺材,把盖子钉死,免得他再一次替她打开窗子。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光穿一件衬衫在地板上睡得死死的,像一头被打倒在地的牛,而棺材盖上却钻了许多洞眼,最后一个洞里还插着卡什的新螺丝钻,钻头已经断了。他们把盖子打开,发现有两个洞钻头一直钻到她的脸上。
如果这是报应的话,那也未免做得太绝了。上帝要做的事还多得很,何必那样认真呢。他手上的事情没法不多。因为倘若要说安斯·本德仑有什么负担,那负担就是他自己。在人们嘀嘀咕咕说他坏话的时候,我自己这么付度:他还不至于那么不像话吧,否则他怎么能在这样状态中忍受如此之久呢。
这样惩罚别人肯定是不对的。如果是对的,那我就不是人。搬出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也不能证明它对。科拉说:“我给你生的都是上帝赐给我的。我面对着这种局面既不害怕也不畏惧因为我对主的信仰是坚定的,这种信仰支持着我,鼓舞着我。如果你没有儿子,那是因为智慧的主自有他的旨意。在上帝的男女子民面前,我的生命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因为我相信我的上帝,相信给我的酬谢。”
我寻思她是对的。我寻思在全世界的男男女女中间,要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