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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为诚长叹一声,站起身,叮嘱李双夺和张得意一句:“替我孝顺师傅。”说罢,深深一揖,便随孙越强出店去了。
李双夺和张得意醒过神来,忙追出店门,直见孙越强和韩为诚已经坐在了驴车上,梁子汉一挥小鞭儿,暴出一声脆响,驴车便悠悠地窜出了秀水街。
李双夺和张得意心中都有些伤感,他们转回身来,却呆住了,只见罗光春怔怔地站在店门前,目光中有了些许凄怆之色。罗光春目光直直地望着秀水街,秀水街上已经不见了孙越强和韩为诚的影子。只有一阵秋风从街中悠然自得地吹着。罗光春长叹一声:“可惜了为诚,只怕他是无有下场啊。”
李双夺张得意面面相觑,不知罗光春此言何意。
如此过了一年,第二年秋上,韩为诚在保定大旗杆下被斩首,罪名是勾结乱党,为乱党治伪印。李双夺和张得意在街中看了刑场,唬得不敢做声,颠颠地跑回店来,告诉了罗光春。罗光春正在店中刻印,听得说了,浑身一颤,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刻印。李双夺和张得意面面相觑,不敢再说。
太阳不及落山,罗光春让两个徒弟早早地关了店门,师徒三人坐在一起,罗光春长叹一声:“不瞒你们两个,韩为诚是革命党我早就知道。他与孙越强先生曾经是旧友。只是他二人不说破,我也不好说破,去年孙先生带来的那方石料,便是革命党人的东西。我伪托说是朝中王爷的石料,只是不好说破内中机关。那次为诚坚持,我便只好成全了为诚。只是想不到,他竟如此短命啊……”说到这里,罗光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夕照从门缝里和窗缝里钻进店里,仍然劲道的光线将店中切割得一片零乱。
这天夜里,罗光春独自在店中饮酒,饮得满脸是泪。
第二年,大清朝退位了。孙越强乘一辆八马的官车,前呼后拥着回到了保定。孙越强竟做了保定的督军。那天,孙越强俗装简从,亲自来到润文轩,来请罗光春去望湖春酒店吃酒。罗光春竟让李双夺和张得意挡在店门前,不让孙越强进门。孙越强在店门外让李双夺传话进来:“启繁先生,你这是何必?”
李双夺传话进来,罗光春仰天长叹:“你去告诉他,他孙越强坏了我一个天分很高的徒弟,我自然要记恨他一世了。”
李双夺传话出去,孙越强脸上便有愧色了,他不再说,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张得意劝解:“师傅,孙大人现在毕竟是民国的官僚了,咱们不好得罪啊。”
李双夺也劝道:“师傅,孙大人毕竟和你朋友过一场啊。”
罗光春苦笑道:“你二人涉世太浅啊。你们以为这革命党能成功吗?你们以为孙越强先生这个督军能坐得长久吗?”
李双夺和张得意双双怔住了。
真让罗光春言中了,只过了两年,孙越强因为反对袁世凯,被抓进了监狱。那一日街中北风呼号,孙越强浑身是伤,戴着镣铐,站在囚车上,从街上驶过去了。张得意正在街头买面,背着面袋一眼撞见,惊散了魂魄,扔了面袋,跑回店里告诉了罗光春。罗光春听了,浑身一颤,轻轻叹了口气,沉思了良久,便让张得意李双夺二人去监狱里探望。
张得意李双夺花了三十块大洋,打通了关节,前去监狱探望一遭回来了,告诉罗光春,孙越强被判定的是死罪。
罗光春默不做声,他饮一碗白水,便让张得意李双夺二人关了店门。
这天夜里,有两个官差,进了保定监狱,他们手里拿着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前来提孙越强到北京受审。监狱想立刻报告新上任的督军,可是夜半时分,谁敢打扰督军的好梦?谁知道这位新督军是个什么脾气呢?北京的官差催得紧迫,狱官不敢耽搁,便收了公文,匆忙将孙越强交与了二位官差。
官差便将孙越强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狱官将此事报告了保定的新任督军,并呈上了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督军听罢,心中诧异,便将国务总理的印信细细看了,督军看了好一刻,将桌案一拍,破口骂道:“你等浑浑噩噩,真是有眼无珠啊。”直骂得狱官战战兢兢。督军骂够了,方才叹道:“也直是怪不得你们。走吧,你们随我到秀水街走一遭吧。”
督军便揣上了那纸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带了一行人去了润文轩。进了店门,李双夺张得意都不在店里,只是罗光春独坐店中,凑着一只火炉,正慢吞吞刻印。督军抱拳笑道:“启繁先生,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罗光春抬眼打量了一下督军,并没有起身,只是点点头:“这位大人,恕罗某眼拙,竟是记不起了。”
督军笑道:“当年我曾经和孙越强先生多次来过贵店啊。我就是当年为孙师爷赶车的梁子汉啊。”就扯一张椅子在茶几旁坐下,也伸出手来烤着火炉。
罗光春哦了一声,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梁先生,不,督军大人,而今果然春风得意了。”
梁督军摆摆手,笑道:“谈不上,谈不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说罢,四下打量,问道:“启繁先生,我记得您还有两位高徒呢。”
罗光春笑道:“早已经出徒,另立门户去了。”
梁督军笑道:“可有人前几日还在这秀水街上看到过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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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光春笑了:“或许看差眼了吧。”
梁督军哦了一声,也笑了:“是啊,或许吧。”
罗光春示意茶几上的茶壶:“督军大人若渴,自己倒上就是了。”
梁督军笑笑,捉一只茶碗过来,提壶倒水,竟是白水。梁督军诧异了一下,就笑道:“启繁先生啊,你如何连茶也喝不起了。我记得润文轩生意一向兴隆啊。”
罗光春笑道:“我已经多年不饮茶了。记得我一个朋友对我讲过,茶本是一个解渴的物儿,自古至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引车卖浆者流,都拿此物来说事儿,这便是病垢了。他当时说,整个一个大清朝,整天都泡在茶里,泡得久了,便会泡得筋骨松弛,这大清怕是没得救了。果然被他说中,你看,这大清朝几百年的天下不是说完就完了嘛。”说罢,笑眯眯地看着梁督军。
梁督军也哈哈笑了:“这似乎是孙越强先生的话吧?”
罗光春笑而不答,继续低头刻印。
梁督军呷了一口白水,收敛了笑容,硬声道:“昨天夜里,有人持着盖有北京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从监狱里提走了国家的要犯孙越强。这件印信还请启繁先生过目鉴定一下,是真是伪?”说罢,就从怀里掏出那纸公文,硬生拍在了茶几上。
罗光春停下手中的活儿,淡淡地一笑:“督军大人并非是让罗某来鉴定什么印信的吧。桌上有一枚伪造的官印,不知道督军找的可是它。”
梁督军向桌案上看去,罗光春伸手掀去了蒙在上边的一沓宣纸。一枚大印赫然在目。
梁督军抄起这枚大印,细细看过,点头:“果然是它。”继而又叹道:“鬼斧神工啊。”叹罢,看看仍旧聚精会神刻印的罗光春,店里一时极静谧,只听得罗光春刻印的声响。梁督军的目光在罗光春的身上顿了顿,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脸上一时竟蒙了些哀伤的颜色,他转过头去,望着店门外。
店门外面,刚刚还阳光平和的天气突然起了变化,悄悄地起风了,干燥的冬风在街道上划出些金属般的声响。天空阴阴蒙蒙的,一派雪象。
梁督军招呼一声,站在他身后的随从便抄起了那枚大印,装进了包里。梁督军起身道:“启繁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情还要请您到衙门里说说清楚。”
罗光春笑道:“督军啊,我这里还有些许工夫就治完了这方印,若开一个面儿,再容我片刻如何?”
梁督军笑了:“自然可以,先生请便。”便走出了店门。
片刻工夫,罗光春已经将印治好了。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下,笑了,就将印稳稳地放在了桌案上,起身走了出去,细心锁好了店门。
店门前,十几个木头桩子一般的士兵持枪站立在冷风里,一辆囚车横在门前。
罗光春笑了笑,一扬手,一串钥匙在他头顶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就着一串哗啦的碎响,便落在了当街,继而大步走上了囚车。风渐渐地硬了。天阴得更重,一场大雪将至。一街人涌出来观着,见囚车拉着高大的罗光春驶出了秀水街。
第二日清晨,罗光春顶着松松紧紧的雪花儿,被斩于保定大旗杆下。罪名是伪造国家印信。他的首级在保定的大旗杆上悬挂了七天示众。再三日之后,罗光春的尸体被人出资收敛了,首级也有人出资请人缝合了,许多人看到,一口柏木棺材装着罗光春的尸首,载上了一辆牛车,就吱吱呀呀地碾着一路冰冻的积雪,涩涩地出城去了。
无人知道罗光春被埋在何处了。出资办理这件事儿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罗光春就这样死了,润文轩也就此关张了。他的徒弟李双夺张得意也不知所终了。
后来听人说,李双夺和张得意都曾经在北京开过刻字社,他们二位的传人仍在北京。只是传说,并无实据。
一九九八年,保定有一位名叫石桥的文友,主编了一套《保定艺术人才大观》(共三卷本,内部资料,没有正式出版),上边有罗光春的几十字的材料,现引在这里:
罗光春(?——1915年):男,河北曲阳人(一说河北唐山人);治印艺人。曾在保定秀水街开办“润文轩”刻字社。名重一时。
谈歌曾经听人说保定仍存有罗光春的治印,可是遍访收藏者,均无下落。那一日,谈歌在秀水街中的一家文物店里,见到了一方闲章:清水听音。谈歌感觉刀工非常,冲中见切,切中藏冲,大气磅礴,夺人目光。谈歌心中起疑,莫非是罗光春的作品?当下便问及店主此印的来历。店主道:此是当年保定一位刻字大家留下的。谈歌再问详细,店主也不知就里。谈歌问及罗光春这个名字,店主想了想,笑道:“我还真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谈歌来了兴趣,忙道:“说来听听。”
店主皱着眉头回忆着说:“我也是听人讲的,说这个姓罗的是个盗墓的,也收藏了许多文物,‘文化大革命’中给枪毙了。您问的是不是这个人呢?”店主盯紧了谈歌。
谈歌慨然作罢。
原刊责编程绍武
【作者简介】谈歌,男,1954年生,河北顺平人。1971年参加工作。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当过工人、宣传干事、报社记者。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城市守望》,小说集《大厂》等。其中篇小说《大厂》、《大厂续篇》、《天下荒年》曾被本刊选载。中篇小说《大厂》,短篇小说《燕赵笔记》分别获本刊第七、九届百花奖。现为河北文学院专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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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单相思
晓 苏
1
国庆期间,王小本突然回到了母校。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大学毕业后他分回老家房县了,我留在这所大学当了助教。我们一晃毕业十八年了,〖HK〗他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回母校,也就是说我们已有十八年没有见面了。傍晚时分,王小本将电话打到了我家里,说他住在大学招待所,让我最好过去一趟。虽说十八年没见面了,但我马上能记起王小本来,他是我们那一届七十几个人中最矮的一个,最多只有一米五九,同学们背后都叫他矮人。不过王小本对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介意,也不忌讳别人对他的窃窃私语和另眼相看,有一次他甚至还主动给我们讲了他人矮的原因。他说他的矮是遗传的,有一回他和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爷爷坐在老家的一个方形木桌上吃饭,三个人都坐在农村常见的那种板凳上,那天他们吃的是排骨,吃剩的骨头随手扔在桌子下面,桌子下面有两条狗,它们等在那里啃骨头,后来两条狗因为争一块大骨头相互咬起来了,三个人便想把它们从桌子下面赶走,王小本和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爷爷三个人同时伸出六只脚去轰那两条狗,但六只脚居然没有一只能够踢在狗的身上。王小本讲完这个细节后对我们说,他们祖孙三代都是矮人。
放下电话我马上出门前往招待所。招待所在我们这所大学的东门,离我家所在的西门大约两里路。在前往招待所的路上,我意外地碰到了黄蝶,黄蝶正和她宠爱的一条狗在校园里散步。一见到黄蝶,我不禁双眼一亮,匆匆的脚步立刻便停了下来。黄蝶也是我们大学时代的同学,因为大学期间一直担任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加上人又长得漂亮,所以毕业后也留校了,分在学校宣传部工作。我停稳脚步后对黄蝶说,黄蝶,我们一道去招待所看个同学吧。黄蝶不冷不热地问,谁呀?我说,王小本,你还记得吗?黄蝶勾头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我想黄蝶也许真是不记得了,当时黄蝶是我们年级里最高最美的女孩,加上人又有点儿矜持,似乎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们这些男生。但我又想,黄蝶谁都可以忘记,但无论如何是不能忘记王小本的,因为王小本的形象属于让人过目难忘的那一种。我于是提醒黄蝶说,王小本就是那个矮个子。黄蝶果然想起来了,说,噢,就是那个矮人啊。然而黄蝶最后没有与我一道去招待所,她说她与王小本读大学时就没有什么交往,十八年过去了更是没有共同语言。更重要的是,自从离婚以后,黄蝶对什么事情都心灰意冷,根本不愿意和人打交道。黄蝶很快牵着她的狗沿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了,我无可奈何只好一个人去看望王小本。
十八年不见,王小本好像比从前更显矮了,我扑上去与他拥抱的时候,他的头只达到我的胸脯。当时我想,幸亏黄蝶没来看他,如果黄蝶也和王小本拥抱的话,那么王小本的嘴巴就正好咬在黄蝶的乳房上。不过我马上又想,即使黄蝶来招待所看望王小本,她也是绝不会与王小本拥抱的。王小本见到我非常激动,这一点我在和他拥抱时就感觉到了,因为他的两只手紧紧地箍着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抱起来似的。拥抱以后我们坐下来相互通报对方的情况。我说我留校以后读了三年研究生,然后又混了一个副教授,情况不好不坏吧。王小本告诉我,他分回房县后一直在一个文化单位工作,现在也评了一个助理研究员的职称。我们都没提及家庭,开始我本来打算问问他的夫人和孩子的,但一想王小本没主动问我,我于是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了。
大约坐了十分钟,王小本起身走到了窗台那里。窗台上放着一个提包,他从提包里掏出了两袋香菇。我顿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我想这香味定然是从那两袋香菇里发出来的。王小本将两袋香菇中的一袋放在窗口边的桌子上,然后提着另一袋走回到我身边说,我们房县穷,没有什么礼物带给老同学,只有房县花菇还有点儿名气,送一袋你尝尝吧。我双手接过香菇,马上放在鼻孔前闻了闻说,真香!王小本这时回头朝窗口那里看了一眼,小声说,还有一袋,是我带给黄蝶的,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见上她一面,如果见不到的话,就请你帮忙转给她吧。王小本说话时眼睛没有看我,他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房间的天花板,仿佛有什么心事。我说,你真的想见黄蝶的话,也有可能见到她,刚才我在路上还碰见她了。王小本听了双眼顿时一亮,忙问,真的吗?不过我没有将我邀黄蝶同来的事告诉王小本,我怕王小本知道后会伤心。王小本接下来轻声慢语地说,在这里住下后我就打电话到总机查到了你和黄蝶的电话,但我只打了你的,没打黄蝶的。我问,这是为什么?王小本低下头说,我怕黄蝶记不得我了,再说她也不一定会来看我!我没有再问下去,心想王小本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淡了,我这时提出请王小本去吃饭。从招待所出来,王小本说,我们先到校园里转一会儿吧,肚子暂时还不饿。我说,好吧,这十几年学校变化挺大的。我特意领着王小本沿着刚才来的那一条道朝前走,心想说不定还可以再次碰上黄蝶,因为我知道黄蝶每天都要带着她的狗在校园里遛达很长时间。但我们没有碰到她,她可能已经回家了,看来王小本的运气不太好。后来王小本提出到当年我们上课的地方去看看,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