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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贞节牌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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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可真是应景啊,只除了现在不是五更,是三更。    
      隔壁二姨娘慧慈的院门儿响了一声,又“吱呀”关上了,分明有人走出来。    
      娉婷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正在穿的珠子,走出去,站在阳台上往下望。    
      三姨娘娉婷的房子是一座米黄色的两层阁楼,坐卧起居在一楼,读书写字在二楼,称为“书房”。她是整个卢府里唯一拥有独立书房的女子,这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也是学问的标志。因为这间书房,就连大太太卢胡氏也要对她另眼相看,或者说,是对那满架子的书另眼相看。    
      此刻,娉婷就站在高高的书房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穿长衫的身影从二姨娘慧慈的院子里走出来,向六姨娘小蛇的院子走过去。娉婷冷冷地笑了一笑,便披上墨绿弹花的缎子斗篷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小心地不惊醒丫环和老妈子。    
      她擎着黄纸伞,缓慢而流畅地走在青石子路上,像浮萍淌过水面。    
      六院的门开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走出来,迅速和那男子会合,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肩并肩地往花园那边走去。娉婷站在树后面,看不到那女子的正脸,却看到她的脚——那穿着绣花鞋的一对三寸金莲。    
      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雨水汪着森冷的光,艳红的绣花鞋踏上去,有种刺目的凄然。小花园的门也是艳红的,一种奇怪的深浓的红,雨水浇在上面又流下来,就好像在淌血似的。娉婷忽然尖叫起来:“啊——有贼呀——”    
      家人被惊动了,护院匆匆地跑过来,大呼小叫着:“贼在哪儿?贼在哪儿?”    
      那男子一牵女子的手,叫道:“不好,快跑!”两人拉开小花园的门栓便往墙根儿处去,无奈女子一双小脚跑不快,还在墙根处已被护院追上了,那男人并不回身,仍然让女子踩着他的肩头快快翻墙,嘴里不住催着:“你先走,别管我!”    
      各院的灯纷纷亮了,丫环婆子的叫声缠成一团,连老葫芦也由丫环扶着颤微微地出来了,直问:“抓到贼了么?带来我看。”二少爷短衫一马当先,大声指挥着家丁:“给我打,重重地打,打完了再问话!”    
      男人已经倒在地上,却还合身扑过来护在女子身上,叫:“不关她的事,是我……”恍惚有人惊叫:“是大少爷!”短衫更不打话,抢过棒子来迎头一棒,正正击在那男人的额上,顿时血流披面。那男人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女子缓缓倒了下去,眼神痛楚焦虑,分明还在为女子的安危担心,无声的口型,好像还在说:“快走!”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人群无声地散开一个半圆,连拉扯女子的人也都松了手,女子披头散发直扑过来,宛若一道闪电撕破夜空,蓦然间,发出撕心裂腑的一声惨呼:“长——衫——”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六姨娘,小蛇!    
      卢胡氏奇怪地并没有对小蛇的出逃给予应有的惩罚,只淡淡地说关起来等老爷回来再说。    
      也许,是因为大少爷长衫的死,使所有其他的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吧?    
      短衫也再没有在晨请安上出现过。原先坐镇紫檀雕花椅子是为了落实自己的当家人身份,现在,用不着了。长衫已死,他如今是卢家唯一的儿子,卢家的财产不给他,又给谁呢?    
      慧慈哭得几乎断气,天天坐在小蛇的院门口拍腿指天地大骂,一口咬定是小蛇带坏了她的儿子,说枉我对你这么好,怎么就没看出你是条深藏不露的狐狸精呢?我日防夜防,独独没有防过你这个貌似单纯的小妖精,你表面上装贤良老实,骨子里比婊子还婊子!    
      开口“婊子”闭口“婊子”的,就惹恼了一个人——五姨娘凤琴,她嘴里不好说,腿上却做出了反应,天天得闲儿就往六院里跑,说是去看看六姨娘,防止畏罪自杀。    
      老葫芦睁一只眼闭一眼只做看不见,实际上也是害怕小蛇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到时候不好跟老爷交代。就算她再该死,也是老爷的人,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由老爷自己来断的好。卢氏再霸道,可还不敢草菅人命。不过那个在乱中喊了一声“大少爷”的家丁,还是被卢胡氏捏个错儿给打发了,也没太难为他,说毕竟在卢府孝敬了这么多年,便有错也不能太苛待了老人,赏了好些银钱。    
    


逃亡(二) 下雨的日子(2)

      偌大的卢府,蓦然间安静下来,明明来来往往地走动着几十口人,听着却只像没什么人似的,连小花园也因为死了大少爷,迅速地荒芜起来。那夜在打斗中被踩倒的花花草草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周围几尺方圆的地方都荒倒了一片,从旁边走过,依稀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而且三天两头地,就撒满了纸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随风飘着,挂在树杈上,看着十分惊心。    
      卢府花园里原本就有柴房闹鬼的传说,如今传得更加离奇荒诞了,说是男鬼女鬼一到晚上就会满园子乱走,那男鬼长衫着地,没有影子,分明就是大少爷;那女鬼披头散发,身材娇小,像丫环秋菊又像六姨娘小蛇,还边走边哭呢。便有人说,胡说,六姨娘还没死哪,如何成了鬼?偏偏见鬼的人赌咒发誓地说,我看得真真儿的,那女子一双小脚好是精致,还穿着绣花鞋呢。    
      这些个传说弄得卢府里阴风阵阵地,渐渐大白天也没人敢往小花园里去。卢胡氏只得暂命将小花园的门关了,说一并等老爷回来发落。    
      晚间的雾先从荷花池里泛起来,在假山处抱了一抱,一一抚过冬青和芭蕉,然后才姗姗地拥到院子里来。    
      慧慈的院门儿紧闭着,院心跪着几个和尚道士在做法,说是给大少爷超度。老爷没回来,大少爷的尸体便不能发丧,但是为娘的若不给儿子做点什么表表心意是怎么也过不去的。而卢胡氏也因为忌惮着园子里闹鬼,有意请几个和尚来家驱驱邪,便对二姨娘难得任性的擅自妄为不闻不问。    
      道士只等夜色彻底地浓下来,便披挂了来到小花园,于出事地点挥剑起舞,念念有辞,忽然间若有所得,口里念着“急急如律令”,脚下捣着台步一径地往花园外去,奔到一处院子,问:“这是什么去处?”答:“是六姨娘的屋子。”便命道:“开门。”    
      家丁不敢怠慢,急忙拍开门来,又随那道士一路碎跑抢进屋里,丫环在后面紧追,嚷着:“姨娘的房间,你一个道士混闯什么?”道士早一剑挑开床上绛纱帘子,劈在床上。    
      床上却是空的,然而剑劈下去,殷红一道血迹。道士说:“好了,鬼已经被我斩了。”二姨娘便哭天抢地大闹起来,说:“儿啊,你死得惨哪,生前捱人一棒,死后还要捱一剑呀。都是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坏了你,勾了你的魂,害了你的命呀。天呀,你要抓,就把这狐狸精抓去呀!”    
      自始至终,小蛇只是端坐在床边绣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看了那痕血迹,才忽然露出诡秘的一笑,冷冷说:“骗人的!长衫才不会被你抓到!”    
      道士大怒,抽身便走。慧慈哭了一半的念白也猛地哽住,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小蛇,半晌,“嗷”地一声转身跑了,其余看热闹的人也都一哄而散,六院遂又回复了平静……    
    


逃亡(三) 乘龙快婿(1)

      三    
      卢四爷在半路已经遇上赶来报信的家人,听说了长衫的事,顿时急怒攻心,一口痰没上来,就厥倒了。幸亏有祁三爷帮忙张罗着请医问药,总算一路支撑了回来。    
      祁三也是十分悲伤,长衫是他亲自选中的乘龙快婿,只等回到青桐就要给他和女儿办喜事的,却不料竟是个短命鬼。那报信的家丁支支吾吾,最终也没说明白这未过门的姑爷究竟为什么会暴病而亡,更使三爷觉得蹊跷。到了青桐,家也顾不得回,便直接跟了四爷回府来,名是拜祭世侄,实是要看清他究竟是死了还是唱一出空城计。    
      待见到灵位棺柩,四爷抚尸大哭,又是几欲昏厥,二姨娘早已哭哑了嗓子,整个人痴痴呆呆的,骂也不会骂,说也不会说,见了三爷也不知道招呼。大太太卢胡氏百般劝说,死拉硬拽了四爷去休息,一边便发下话来,说人已经死了多日,天气渐热,不宜停灵太久,便是明日发丧吧。    
      祁三爷见了棺材,也抚着洒了几滴眼泪,只叹:“是我女儿无福。”    
      慧慈忽然呆住,想起自己原是出门前死了丈夫,才不得不委委屈屈嫁到卢家做妾,以致吃了这半世的苦的,原指望母凭子贵,没料想儿子竟也是同样的命运,不等娶亲,就早早地夭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命。忽然间,只觉心灰意冷,倒有了几分顿悟的意思,把前几日痛恨小蛇的心给淡了。    
      次日是长衫的出殡大典,一排排的灵幡,一队队的号鼓,后面跟着卢府一家老小,足足塞了半条街,浩浩荡荡地开向坟山上来。到了棺椁入土的时候,小蛇忽然疯了一样地要往穴地里跳,两三个仆妇都拉不住,已经被她跑到墓穴边了,还是四爷亲自出手才死死地拖住了。    
      四爷大怒,觉得颜面扫地,当众狠狠地刮了小蛇两个耳光,然而祁三爷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哼”地一声,拂袖而去。    
      隔了两天,便传出祁三率领一家老小当众拜牌坊的消息,整个青桐县都被惊动了,倾街空巷地前去看热闹,其影响比四爷娶妾和长衫出殡更加轰动。    
      四爷这一气非小可,从那夜柴房听到哭声已经着凉,一路奔波操劳,病渐成灶,如今儿子和姨娘私通,加之祁三拜牌坊这两件事使他丢足了面子,二姨娘又闹着要出家做尼姑,虽是好说歹说劝止了,但却关起门来供奉观音,每日持斋念佛,发誓自此不与四爷照面,不理红尘俗事,已经等于是个在家的修士,带发的尼姑……种种烦恼愁怨,不一而足,纠缠交加,终于使得个风烛残年的卢会长卧床不起,一个人只剩下半条命了。    
      卢府里整天中医西医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家中大小事物,悉数交给卢胡氏和短衫打理。短衫遂更加趁心如意,胡作非为起来。    
      这日,四爷略微好点,便让丫环搀扶着来看小蛇。    
      小蛇一身缟素,打扮得纸人儿一般,面无血色。四爷大为不喜,摇头说:“胭脂水粉是公中的,每月都有例钱发放,怎么也不见你打扮打扮?穿成这样子,多不吉利。”小蛇正在绣花,见了四爷来也不站起,也不奉迎,仍然一心一意地低头刺绣。    
      四爷凑上前看那绣活儿,鲜艳水灵,却是一对鸳鸯戏水,旁边绣着一句词:“天长地久有尽日,此恨绵绵无绝期。”四爷诧异:“这两句是《长恨歌》里的句子,你是从曲子词里听来的?”小蛇摇头:“是三姐姐教的。”四爷更加奇怪:“噢,她倒和你谈得来?这个老三,又傲又硬,性子最可恶,等闲不爱理人的,倒肯和你交结。这样也好,你多和她走动走动,也学学认字,日常有个消遣,不会太闷。如果你也能教教她绣花,那就更好了。”    
      小蛇只是低头不语,恍若未闻。    
      四爷又坐着说了半晌话,便叫下人送酒菜进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吃了就寝。却见小蛇忽然站起,正色说:“天色不早,老爷请回吧。”    
      四爷心中懊恼,沉下脸说:“这里也是我的地方,难道我倒不可以留下吗?”    
      小蛇面无表情,淡然说:“老爷明知道我已经跟了大少爷,长衫尸骨未寒,我不便让老爷留宿。”    
      卢四爷勃然大怒,明知道侍妾与长子有染是一回事,但是当面听她明明白白说出事实是另一回事,这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遂一脚踢翻绣凳,大叫:“拿鞭子来,拿板凳绳子来,给我把这贱妇活活打死!”    
      待下人送了鞭来,四爷也不等把小蛇捆绑,便亲手下鞭抡打起来。鞭子蘸了水,每一鞭下去,小蛇身上的衣裳便绽开来,露出血肉。然而,任四爷咬牙切齿地打得浑身大汗,却听不到小蛇一声呻吟。他看到她疼得发不出声音来的眼神,却不明白那疼到底来自她的身上还是心底。四爷打得手软,骂:“贱人,枉我对你这样,你竟然背着我做下这样的丑事,真不知羞耻!”    
      小蛇缓缓摇头,平静地说:“我虽被你买了来,其实和你并没有夫妻之实,更没有夫妻之情。这辈子,我只认准一个丈夫,就是大少爷。我的心里,只有大少爷,他的心里,也只有我。我们两个真心相爱,这没什么可羞的。我们本想一块儿离开这里,可却送了他的性命。我只恨自己不能就死,好去陪他。”    
      四爷更加暴怒:“好,我就打死你,成全你!”手下加力,重重打了几鞭,正想再打,忽然听得梁上“呛啷”一响,急忙回头问:“是谁?”恍惚听得有女声“嘿嘿”一笑,接着又似有个男人长声叹息,再屏息静听,却又没了。    
      四爷只觉寒毛直竖,一阵凉气上袭,不敢恋栈,只得悻悻然抛下鞭子说:“改日与你算账。”转身出门。    
      门大开着,穿堂风吹进来,小蛇身上的鞭伤凉下去,丫环听到她仰起头轻轻说:“长衫等我,我和你一起走。”    
      自此,四爷再不敢过份纠缠小蛇,也不让小蛇再来晨请安,一日三餐都让人送到屋子里去,全当她已经是个废人,等死罢了。    
    


逃亡(三) 乘龙快婿(2)

      小蛇依然很美,但脸上有了一丝鬼气。白天不说不笑,到了夜间,却忽然莫明其妙地哭泣,而且无休无止,有时还到小花园里彻夜地走来走去。人们便都说小蛇是鬼上身了,大少爷长衫死得惨,冤魂不散,还留在这园子里没走,到了晚上就找小蛇,他是一定要等小蛇跟他一起走了才会甘心,不然整个卢府都不会安宁的。    
      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四爷也痛骂了几回,着力把下人找来捱个夹手指打板子查问到底是谁造的谣言,又是谁在小花园里散纸钱,却终究也没问出个是非来,反而让自己心里也有些毛毛的。    
      小蛇并没什么病患,也不见得消瘦,却完全按照大家想象或者说是期望的样子,一天天苍白憔悴下去,脸上的鬼气也越来越重,仿佛蒙了一层雾。凤琴等几位姨娘结伴来看她,坐不多久,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匆匆告辞。渐渐也都不大来了。丫环除了送饭扫屋子,也都能不进来便不进来,小蛇好好地住在重帘绣衾之内,却仿佛坐监。    
      唯一照常走动,而且来得比以往更频了的人,是三姨娘娉婷。    
      娉婷本是个自命清高的人,平时几个姨娘聊天闲话,她总是摆出一副降尊纡贵的姿态,不是伶牙俐齿地卖弄聪明,就是居高临下地冷嘲热讽,如今却对小蛇和颜悦色,主动亲近,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每天陪她说话做伴儿,又向她请教绣活儿,拉拉杂杂地东扯西扯,总是找理由呆在六院不走。    
      然而小蛇已经是那副样子了,别人对她好,也是淡淡的听而不闻;别人骂她笑她,也是愣愣地不知动怒。    
      三姨娘却偏是好脾气,不论小蛇应不应她,每天只管自说自话,自哭自笑地,可也跟半个疯人差不多。这天,她问小蛇:“小蛇,你看我有多少岁?”小蛇照旧是不作答。她便自行说下去:“我今年28岁,还很年轻呢,是吧?可我已经老了。我陪着一个老头子,陪了十年,早就老了。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不过我知道,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我等于是卖进卢家的,生是卢家人,死是卢家鬼,这是卢家所有女人的命。”    
      娉婷说着,看着小蛇不动声色的脸,叹了一口气:“我这些话,也不知你听见听不见,可我就是想说,找个人好好说说。你敢逃跑,就说明你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也曾想过要改变命运,我不甘心,我想寻找自己的人生。但我是个女子,就算知书识字又怎么样,我终究还是个女子。我想走出卢家,必得有人帮忙,我选中了大少爷长衫。”    
      小蛇听到“长衫”的名字,微微一惊,抬起头来,眼中有了神采。    
      娉婷点点头,哀然地说:“是大少爷,我一进卢家,就看中了他。整个卢家上上下下,只有他一个是好人,正直,又有学问。我有一次在花园里遇上他,我们谈了很久,都是些诗经楚辞的学问,我们谈得很投机。大少爷就说,你这么有学问,又有志气,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你得逃出去,走得远远的,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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