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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河(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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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濯亮的黑瞳里映出她蹙眉抿唇的忍 受模样。邪笑一闪而过,仿佛周边的气体都稀薄 起来。
  “拿开你沾血的脏手!”她狠狠抽身,无法克制 的羞辱与激狂冲击得她弹动,合着的双腕死命往床头敲去,“屠征,我恨你、我恨你!”老天,她这辈子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恨得想将他千刀万剐、投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不超生!
  “你还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他大笑出声,扯开自己的衣物,随手抛开,“以往的温顺变作今日的暴怒也不错,我还没强迫过你,权当换种——你做什么?!”他沉声喝道,眼疾手快地点了她天容、颧髎、承浆。
  “你想咬舌自尽。”他捧住她的脸,眸光定定,长久的凝注里有一逝而去的惊魂与沉重的深冷,黑暗淬成一把双刃的剑。看得到她的丝丝流血,更看得到他的彻骨痛楚。
  她硬起心肠,漠然别开。
  “呵呵。”他低缓的笑声就在她的耳际,“怎么不反抗了?你越动我只会越快活啊!”
  她承受着狂风暴雨,合上了眼。
  看似荏弱,是竹,但风雨里不毁的,是它。
  看似坚强,是树,天摇地动之后,却残缺遍野。
  汗水细碎沁出,在淡棕的肌肤上凝成珍珠,川流而下,滴落在雪白的身体上。是承接,便与她的薄汗相和,是排斥,便似眼泪滑落丝被,留下浅浅水滴印子。
  他仰躺着,身躯经历过狂肆的发泄,有着短暂的沉重与难解的空虚,呆呆瞪视着床顶垂下打转的一对白玉如意,悔恨开始如虫噬咬。偏脸看向身旁背对又远离的女人,要不是刚刚耗尽了力气,她怕是一刻也不愿多待在这张床上。
  我并非存心欺你。
  但是她坚定的拒绝与离开的意念像根尖锐的刺,让他愧疚示好的话不敢送出。
  他翻转身,汗湿的胸膛贴上她赤裸的背:“你的身子比你的心有人气,至少它还要丈夫。”
  她虚弱地甩开他搭来的手:“那只是淫欲。”
  他握住她的手,强硬的指穿插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低下头,舔吮着她肩呷上的汗珠,虽不言语,却有着求和的意味。
  她肩一缩,回应以拢起的丝被:“这次算是我偿还你三年的恩情,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也没有情分、只有仇怨。你若再敢碰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么绝情,是断你自己的情思,还是消我的妄念?我不信你对我没有半点动心。”
  “屠征,你别再这么自以为是、执迷不悟——我承认三年里你为我开启的是片新天地。我曾说过,你若认真起来,天下怕没有女子能拒绝。但我动心动情过的不是现在这个屠征,更不是七年前那个屠征。你要当你自己的屠征,根本不需要为我佯装收敛什么,人的心性不可能伪装一辈子。强求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毁尽障碍,不是你的,最终还是不属于你。”
  “你不是我的了?”他贴着她的颈背轻声问,只听进了最后一句。
  她淡漠无波,心早已离远:“不是。”
  “不要……”他哑然,大掌倏地收紧,黑暗中骄傲尽退,“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这么爱过一个人。七年前戏言你要紫微垣宫,我不能做主,但是现今只要你说一声,不要说紫微垣宫,就算是整个天下,我也会为你取来。你怪我害了戈石城,我可以把命给你,我愿意以一刀还清血债。”
  她仿佛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隐忍不住痛呼出声:“人已经死了,还一刀又有什么意义?我做不到原谅你,形同陌路是最好的结果,你不要再让我把最后一点顾全之心都赔上。”
  “让你报仇杀我,也好过行尸走内。”
  “如果你认为这样比死难过,那也是你该得的惩戒,不要跟我提什么同情感动,你只有死心一途。”
  他怔忡半晌,然后低低道:“向晚,如果我囚禁你一生,你也就这样对待我一世?没有旁的法子?”
  “没有。”
  冰冷的两字让他闭上了眼,喘息平不下胸腔中剧烈的扯痛,额抵着她的后颈,感觉有温温的液体渗出他的眼睫,沾染在她的肌肤上:“你狠——”
  这才真正明白无论卑躬屈膝也好,真心诚意也好,月向晚的决然都不会改变。这一刻,他几乎是恨她的。
  她因后颈上的湿热而一僵,令她不敢置信的眼泪随着血液流进她的心,然带血的刀光一过,那刚润泽过的角落硬生生被切去,跳乱的心弦也回归原位。
  肢体间的力气缓缓恢复流转,她拥着丝被爬起身,翻过他的身躯想下床去。
  “除了这儿,你哪里都别想去。”他扯着丝被一角,将她卷进了自己怀中,赤裸的肌肤熨贴着赤裸的肌肤,没有一丝空隙。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他问。
  她的眼穿过床铺,投向空茫。
  他的手从她的背上缓缓游移至她的胸脯。
  “啊!”她不及防地痛呼出声,双手成拳抵在他的两肩上。
  他仰头膜拜她秀美的颈颚曲线:“向晚,我最想的是挖出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里没有我的心。”她看向床榻下,“我的心在那边,早就破了一地。”
  “那无所谓了。”不在他身上的,在哪里都不关他的事,他淡笑道,“你碎着心也好,这样对我一辈子也好,就是别想我对你放手——你会发现;老死于紫微垣宫,其实也不是件怎么坏的事情。”
  ☆ ☆ ☆
  自坟场回来那日起,雨连着下了一月之久,山溪涨起,泉水满溢,道路泥泞。比之石城离去那时的断肠,这雨像是将心板敲得麻木。
  夜那样深,窗外雨水的冷冷反光折着房中的漆黑,房外冷,房中冷,而心更冷。月向晚怎么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耳畔就传来戈舒哭闹的嘶声。苏留仙的神颐小谢离得那么远,区区孩童的声音怎么也不可能传到这儿来的——儿女啼哭,父母心痛,这只是母女连心的感应。
  “夫人止步。”
  一下床,只是才靠近门口,守卫恭敬的声音便已响起。
  说是恭敬,却是软禁。
  她只手扶着门框,道:“我不会逃走的,我只是想看看我女儿。”
  “宫主有令,不许夫人踏出房门一步,属下们不敢违背。”
  深沉的无奈与挫败几乎逼得眼泪夺眶而出:“做娘亲的想见见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可以?”
  “属下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夫人还是请回吧。”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她咬牙道。
  “那就请恕属下们无礼了。”守卫一说完便举手动来。
  “谁敢碰我?”毕竟是有所顾忌,他们不敢粗鲁,也不敢太近身,在她的怒意爆发之下被推开了一步。
  “夫人!”
  她往外奔的脚步才迈出四五尺,一颗石子蓦地飞来,她只觉得膝上一麻,人便摔倒在了地上。
  “送她回去。”屠征走了过来。
  上苦沉默地搀扶起她入房,屠征跟在后面也踱了进来。
  先前无所觉,看到淡色薄衣上血迹斑斑后,月向晚才感到膝盖、手肘火辣辣地疼。
  上苦利落地为她上完药,清冷的细眸扫视一眼,唇间微动,轻如蚊蚋:“何苦?”只要稍一妥协,便皆大欢喜,她实在看不过今日阴阳怪气的局面, 然而主子的事,却不是她能管的。
  “属下告退。”她微一行礼便退了出去。
  自上次强占她后冷笑离去,已有一段时间未 见屠征。每天呆坐听雨,月向晚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少日。
  “明日起程回宫。”
  她沉默。
  下巴被他抬了起来:“回去后你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没有话想说?”
  “舒儿呢?”她问。
  “你想我也带她回去?”他笑,“往后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人,她留在明霜别苑,你能活多久,她也活多久。”
  “我要见她。”她眉间的折痕已留下深深一道。
  “你求我?”
  她推开他:“你怎么折辱我都无妨,十年后月向晚纵然活着,也会是个真正的疯子。”
  “我现在已经是了。你知道三日前我是怎么处置德府动乱的?”他一把勒住她的腰肢,“一把大火烧光全城,逃命的不管是乱贼、士兵,还是百姓,统统落进城口死人坑,不是万刃穿身,就是活埋。”
  她颤抖了一下,无法想象那炼狱的惨状。
  他却满意地微笑了起来:“一战之后,我的心情是出奇的好——你也该庆幸如此。我没那样对你,是因为我把怒气都转移开了,德府无数性命,其实都是因你而丧。”
  “左剑断臂、石城被害、德府被烧、万人丧命——你的残暴都算在我的头上,那是否天下动乱、瘟疫肆虐、生灵涂炭也都是我的过错?”
  他大笑,低下头强吻着她:“舒儿若出事,肯定也是你的错。你希望她完好无损吧?”
  “你想怎样?”
  他黑深的眸锁住她的,捉起她的手纳人衣襟中,让她感受自己身体上的灼热。
  他想要她。
  她一把抽出手,重重推开:“你拿舒儿也别想要挟我,上一次已付出三年代价,你再敢碰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都这么激我了,我岂能不热血沸腾、辜负了你的美意?”笑意加深,他抽开腰带、解开衣襟,抛开衣物,一气呵成地拦腰抱过逃不开的她,大步跨到床边,粗鲁地扔了上去。
  “放手,屠征!”她冰冷的眼中燃起火焰,甩头躲避着他的纠缠。
  “想想新婚那一夜,想想我去琛州的前一夜……”他啮咬,声音近乎呢喃,不耐地撕破衣衫,肆无忌惮地朝下探去。
  她难以忍受地挣扎,被按住臂的手揪着被单,困难地往枕下摸去。
  在哪里呢?
  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凉的东西,只差了一点点,却够不到。
  帛裂声起,伴随着他的喘息,她感到整个人上挪半分,冰凉的东西落到了手上。
  他的眼角有一刻的缭乱闪光,然后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始流失,胸口的剧痛爆开在最无防备的时候。
  “你——早在枕下藏了匕首?”
  “我说过,你若再敢碰我,我一定会杀了你。”女人的心可以很软,那是在有情的时候,但在必要时,她们的心远远比男人更决断无情。
  他竟然还能微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甜腥流溢在她的唇间,她寒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样的刺法是杀不了人的。来,我教你——”他眉也不皱地合握住她拿匕的手,用力拔了出来,刺向左胸,“心在这里,你得往这里刺才行。”
  血喷得她一脸都是,连视线都是一片猩红。匕首再次贯人皮肉的感觉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杀人,手颤抖后撤了:“不要,你放手!你放手——”
  “我死也不会放手。”笑扯动了胸口的痛,加快 了猩红液体的流速。他在昏过前最后的印象便是——她的唇舌与他的血。
  ☆ ☆ ☆
  刺杀紫微垣宫宫主是多大的罪,该领受多重的刑罚?
  屠征一夜未醒。
  天蒙蒙亮时,月向晚被带到一处阴森潮冷的地方,虫鼠从脚背爬过,鬼哭神号不绝于耳。
  如豆灯盏后,高大的人影狰狞而恍惚。
  “这就是天枢堂的地下刑室?”她问。
  抬起头的赫然是殷翱:“刺杀宫主,你是活得太腻了。”
  “我活着,已经跟死了没有两样。”她惨笑,“殷堂主,从头到尾,屠征是主谋,你也是个帮凶吧?掌权者一人作奸,三人逞恶,刑罚只是压制无权势者之物,这天下根本没有什么公理法制可说。”
  殷翱一时竟难言,不由悠悠长叹:“知道事情真相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征儿待你如此痴心,你又何必为了已死的戈石城与他反目?”
  “屠征是殷堂主义子,情若亲生。我杀屠征,殷堂主伤不伤心、动不动怒?”
  “戈石城岂能与征儿相提并论?总之你以下犯上便是你的不对!”
  “是啊,人命本有贵贱,屠征是珍宝,石城是草芥。”她不无讽刺,“敢问堂主怎么处置我这一条贱命?”
  “征儿未开口,你还是宫主夫人。他对你还有情,醒后若肯原谅你,再讨他欢心也不是难事。”殷翱话中有淡淡无奈。
  她笑得冷:“月向晚是人,不是狗。重归于好,除非六月飞雪、日从西出。”
  “哼!”殷翱恼羞成怒,“难道你就这么想死不成?”
  “从知道真相那日起,我便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惟一放不下的只是女儿,她才只有四岁,什么都不会,我一走,她便是孤儿。”她沉思片刻,忽又断言,“但是我知道,我若走了,屠征必会照料她成人。”
  殷翱被她的神色弄得糊涂,她分明对屠征——
  “为什么?”
  “世上无人能随心所欲地活,就算他是紫微垣宫宫主、皇帝也一样。”她草草带过,不愿多言,“要怎么处置,全凭殷堂主。”
  “你要知道,一旦决定,便全无反悔之机。”殷翱意味深长地道。
  “那我一生里要反悔的事,也太多了。”最悔的便是七年前上了紫微垣宫,误闯了**天。
  “这样的你再在征儿身边,斗气只会裂为暴虐。也罢,算是成全你——”殷翱再叹一口气,举手一挥。
  阴暗的通道里走来两人。
  “带她过去,小心。”
  恶臭由浓转淡,仿佛是耳边隐隐的流水之功。直到那喧哗越来越响,到耳畔,到眼前,回应着她血液的奔流与脉搏的振动。
  暗淡黎明天光里,她看到了水气的翻腾与山壁的耸立。
  “娘!”靠岸的船上,女孩儿蹦跳得像只蚱蜢。
  她揉揉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脚步移上船,触到了扑进怀中的馥软,才回神过来。
  “娘、娘!”戈舒搂着她的颈子,微沉的身子让她差点直不起腰。“
  猛然回首,两个影子竟远了,船已平稳离岸,越来越驶向河流中道,越来越驶向未知的遥远……
  这是什么地方呢?她仰首望天,怪石嶙峋处,光线由极其诡秘的地方切出,泛起隐隐的煞气与不吉。
  “这里是大霜河,每年都有人在此溺水丧生。”船夫的声音响起。
  她怔忡:“是你?”
  “夫人好记性。”豢龙推开竹笠,带笑的年轻面容暗含沉肃。
  她轻笑一声,明白今年大霜河的水鬼中会多上两个了。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指着广阔开去的翻腾水浪,问道:“舒儿,怕吗?”
  戈舒黑白分明的大眼张望了会儿、摇头甜笑:“不怕。”
  她极目远眺,来处的黑鸦已在水光天光里泛白,淡淡的烟水笼成轻纱飘飘不散。她在大霜河这头,屠征便在那头,天南地北,永无相见——空荡荡的心有超乎尘世的祥和宁静。
  “能否找片风景最好的河段?”再把她们丢下去。这段太阴森了,她不喜欢,舒儿也不会喜欢。
  豢龙有一刻的呆怔。船头人红唇轻扬,从容飘逸,长长的散发与宽大的青衣翻飞追逐,水浪卷起中,似要乘风而去。
  “豕屏山那里最好,但是——水势也更汹涌。” 他丢开竹篙,伸出手,“还请夫人给个信物。”
  信物?她发上无簪,颈上无链,腕上无镯,指 上无戒,能有什么信物可给?她偏头想,笑道:“没 有信物不成么?我是两袖清风啊。”’
  豢龙亦笑了,眼尖地瞄到她颈间一截锦线:“这个——”
  她勾指拉出,坠子摊在她的掌心上,翠绿玉珏中白丝如银河长天而过,点点繁星司位分明,恰如天宇真图。
  “霜河九星珏。”她指尖摩过那片温润,解下交到他手中,“它自霜河出,还是不要回来好。”
  “多谢。”他接过,指尖不小心擦到她的腕,忽然动作快速地擒住。
  “你?”她愕然。
  “失礼了。”两指搭在她的脉上,越久停,他的神色越深沉。
  直到他的目光慢慢移上,她才恍然,脉搏中传来的分明是新的生息。
  他望望安静的戈舒,咧嘴,白牙森森。
  ☆ ☆ ☆
  噩梦!
  “向晚!”屠征大汗淋漓地醒来,胸口的剧痛让他颓然倒回榻上。
  “征儿。”殷翱担忧的声音就在床畔。
  他睁眼扫视了房内一圈,却找不到最想见的人,那颗受创的心开始不安地在胸腔里鼓动起来。
  “义父,向晚呢?”
  “她被血吓坏了,在你娘那边静养。”
  他审视着殷翱,淡道:“带她回来,我要她陪在我身边。”
  “她近来不宜见人,你失血过多,也该好好休养。”差个半寸,心就要被剜一块出来了,让她陪在这里再杀你一次么?
  “我是宫主,还是你是宫主?”
  殷翱干笑几声:“当然你是。”
  “义父,我刚刚做了个噩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他的话犹如棉下的针,刺得殷翱一阵心惊,“我梦到你在天枢堂地牢审人,审不出结果,然后在放人的时候,暗中叫人把她淹死在大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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