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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他一看见她就立即把帽子拿在手里了。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黑孩子,站在那里
朝她望着,那双朦胧的灰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流露着微笑;他的金黄色头发在阳光下闪烁,
像一顶灿烂的王冠。那时他温和地说:“思嘉,你都长大了。〃然后轻轻地走上台阶,吻了
吻她的手。还有他的声音啊!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听到时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仿佛她是第一次
听到这样慢吞吞的、响亮的、音乐般的声音!
就在这最初一刹那,她觉得她需要他,像要东西吃,买马匹,要温软的床睡觉那样简
单,那样说不出原因地需要他。
两年以来,都是他陪着她在县里各处走动,参加舞会、炸鱼宴、野餐,甚至法庭开庭日
的听审,等等,虽然从来不像塔尔顿兄弟那样纷繁,也不像方丹家的年轻小伙儿那样纠缠不
休,可每星期都要到塔拉农场来拜访,从未间断过。
确实,他从来没有向她求过爱,他那清澈的眼睛也从来没有流露过像思嘉在其他男人身
上熟悉的那种炽热的光芒。
可是仍然仍然思嘉知道他在爱她。在这点上她是不会错的。直觉比理智更可信
赖,而从经验中产生的认识也告诉她他爱她。她几乎常常中他吃惊,那时他的眼睛显得既不
朦胧也不疏远,带着热切而凄楚的神情望着她,使她不知所措。她知道他在爱她。他为什么
不对她说明呢?这一点她无法理解。但是她无法理解他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常常很客气,但又那么冷淡、疏远。谁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而思嘉是最不明白
的。在那一带,人人都是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此艾希礼的谨慎性格便更加使人看不惯
了。他对县里的种种娱乐,如打猎、赌博、跳舞和议论政治等方面,都跟任何别的青年人一
样精通;可是他跟大家有不同之处,那就是这些愉快的活动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人生的目
的。他仅仅对书本和音乐感兴趣,而且很爱写诗。
啊,为什么他要长得这么漂亮,可又这么客气而不好亲近,而且一谈起欧洲,书本、音
乐、诗歌以及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来,他就那么兴奋得令人生厌可是又那么令人
爱慕呢?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当思嘉同他坐在前门半明半暗的走廊上闲谈过以后,每次上
床睡觉时,总要翻来覆去好几个钟头,最后只得自我安慰地设想下次他再来看她时一定会向
她求婚,这才慢慢地睡着。可是,下次来了又走了,结果还是一场空只是那股令她着迷
的狂热劲却升得更高更热了。
她爱他,她需要他,但是她不了解他。她是那么直率、简单,就像吃过塔拉上空的风和
从塔拉身边流过的河流一样,而且即使活到老她也不可能理解一件错综复杂的事。如今,她
生气第一次碰上了一个性格复杂的人。
因为艾希礼天生属于那种类型,一有闲暇不是用来做事,而是用来思想,用来编织色彩
斑斓而毫无现实内容的幻梦。他生活在一个比佐治亚美好得多的内心世界里留连忘返。他对
人冷眼旁观,既不喜欢也不厌恶。他对生活漠然视之,无所动心,也无所忧虑。他对宇謅e
以及他在其中的地位,无论适合与否都坦然接受,有时耸耸肩,回到他的音乐、书本和那个
更好的世界里去。
思嘉弄不明白,既然他的心对她的心是那样陌生,那么为什么他竟会迷住她呢?就是他
的这个秘密像一扇既没有锁也没有钥匙的门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身上那些她所无法理解的
东西只有使她更加爱他,他那种克制的求爱态度只能鼓励她下更大的决心去把他占为己有。
她从未怀疑他有一天会向她求婚,因为她实太年轻太娇惯了,从来不懂得失内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比晴天霹雳,这个可怕的消息突然降临。这不可能是真的呀!艾希礼要娶媚兰了!
为什么,就在上周一个傍晚他们骑马从费尔黑尔回家时,他还对她说过:“思嘉,我有
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但是不知怎么说好。〃她那时假装正经地低下头来,可高兴得心
怦怦直跳,觉得那个愉快的时刻来了。接着他又说:“可现在不行啊!没有时间了。咱们快
到家了,唔,思嘉,你看我多么胆怯呀!〃他随即用靴刺在马肋上踢了几下,赶快送思嘉越
过山冈回塔拉来了。
思嘉坐在树桩上,回想着那几句曾叫她十分高兴的话,可这时它们突然有另一种意思,
一种可怕的意思。也许他找算告诉她的就是他要订婚的消息呢!
啊,只要爸爸回来就好了!这个疑团她实在再也忍受不了啦。她又一次焦急地沿着大路
向前望去,又一次大失所望。
这时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大地边沿那片红霞已褪成了淡粉郄的暮霭。天空渐渐由
浅蓝变为知更鸟蛋般淡淡的青绿,田园薄暮中那超尘绝俗的宁静也悄悄在她周围降落。朦胧
夜色把村庄笼罩起来了。那些红土垅沟和那条仿佛刚被节开的红色大路,也失掉了神奇的血
色而变成平凡的褐色土地了。大路对观的牧场上,牛、马和骡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把头颈从
篱栏上伸出去,等待着被赶回棚里去享受晚餐。它们不喜欢那些灌木丛的黑影把牧地小溪遮
蔽,同时抽动双耳望着思嘉,仿佛很欣赏人类的陪伴似的。
河边湿地上那些在阳光下郁郁葱葱的高大松树,在奇异的朦胧暮色中,如今已变得黑糊
糊的,与暗淡的天色两相映衬,好像一排黑色巨人站在那里,把脚下缓缓流过的黄泥河水给
遮住了。河对面的山冈上,威尔克斯家的白色烟囱在周围的茂密的橡树林中渐渐隐去,只有
远处点点的晚餐灯火还能照见那所房子依稀犹在。暖和且柔润的春天气息,带着新翻的泥土
和蓬勃生长的草木的潮温香味温馨地包围着她。
对于思嘉来说,落日、春天和新生的草木花卉,都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她接受它们的美
都毫不在意。犹如呼吸空和饮用泉水一样,因为除了女人的相貌、马、丝绸衣服和诸如此类
的具体东西以外,她从来也不曾有意识地在任何事物身上看到过美。不过,塔拉农场照料得
很好的田地上空这一静穆的暮景却给她那纷乱的心情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安宁。她是如此热爱
这片土地,以致好像并没发觉自己在爱它,就像爱她母亲在灯光下祈祷时的面容一般。
蜿蜒的大路上仍然没有杰拉尔德的影子。如果她还要等候很久,嬷嬷就一定会来寻找
她,并把她赶回家去。可是就在她眯着眼睛向那愈来愈黑暗的大路前头细看时,她听到了草
地脚下得得的马蹄声,同时看见牛马正慌张地散开。杰拉尔德·奥哈拉向家飞奔而来。
他骑着那匹腰壮腿长的猎马驰上山冈,远远看去就像个孩子骑在一匹过于高大的马上。
长长的头发在他脑后飞扬着,他举着鞭子,吆喝着加速前进。
尽管思嘉心中充满了焦急不安的情绪,但她仍然怀着无比的自豪感观望父亲,因为杰拉
尔德是个真正出色的猎手。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旦喝了点酒便要跳篱笆,〃思嘉心想。〃而且去年他就是在这里把
膝头摔坏的呀。你以为他会记住这教训吧,尤其是他还对母亲发过誓,答应再不跳了。〃思
嘉不怕父亲,并且觉得他比他的姐妹们更像是一个同辈,因为跳篱笆和向他妻子保密这件事
使他感到一种孩子气的骄傲和略带内疚的愉悦,而这是可以和思嘉干了坏事瞒过嬷嬷时的高
兴心情相比的。现在她从树桩上站起身来看他。
那匹大马跑到篱笆边,弯着前腿纵身一跃,便像只鸟儿般毫不费力地飞了过去,它的骑
手也高兴地叫喊着,将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响,长长的白发在脑后飞扬。杰拉尔德并没有看
见在树木黑影中的女儿,他在大路上勒住缰绳,赞赏地轻拍着马的颈项。
“在咱们县里没有谁比得上你,就是州里也没有,〃他得意洋洋地对自己的马说。他那
爱尔兰米思地方的口音依然很重,尽管到美国了39年了。接着他赶快理了理头发,把揉皱
的衬衫和扭到耳背后的领结也整理好。思嘉知道这些修整工夫是为了让自己像个讲究的上等
人模样去见母亲,假装是拜访邻居以后安安稳稳骑马回来的。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她可
以开始同他谈话而不必担心泄露真实的用意了。
她这时大声笑起来。不出所料,杰拉尔德听见笑声大吃一惊,但随即便认出了她,红润
的脸上堆满了边讨好边挑战的神情。他艰难地跳下马来,因为双膝已经麻木了;然后把缰绳
搭在胳臂上、蹒跚地向她走来。
“小姐,好啊,〃他说着,拧了一下她的面颊,〃那么,你是在偷看我了,而且像你的苏
伦妹妹上星期干过的那样,准备到你母亲面前去告我的状了吧?〃他那沙破低沉的声音里含
有怒意,同时也带有讨好的意味,这时思嘉便挑剔而又嗲声嗲气地伸出手来将他领结拉正
了。他扑面而来的的呼吸让她嗅到了一股强烈的混和薄荷香味的波旁威士忌酒味。他身上还
散发着咀嚼烟草和擦过油的皮革以及马汗的气味这是一股各种味道的混杂,她经常把它
同父亲联系起来,以致在别人身上闻到时也本能地喜欢。
“爸,不会的,我不是苏伦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她请他放心,一面略略向后退了一
下,带着嬷嬷的神气端详他的服饰。
杰拉尔德身高只有五英尺多,是个矮个儿,但腰身很壮,脖子很粗,坐着时那模样叫陌
生人看了还以为他是个比较高大的人。他那十分笨重的躯干由经常裹在头等皮靴里的短粗的
双腿支撑着,而且经常大大分开站着,像个摇摇摆摆的孩子。凡是自己以为了不起的矮人,
那模样大都是有点可笑的;可是一只矮脚的公鸡在场地上却备受尊敬,杰拉尔德也就是这
样。谁也没有胆量把杰拉尔德当作可笑的矮个儿看待。
他60岁了,一头波浪式的鬈发已经白如银丝,但是他那精明的脸上还没有一丝皱纹,
两只蓝眼睛也焕发着青年人无忧无虑的神采,这说明他从来不为什么抽象的问题伤脑筋,只
想些简单实际的事,如打扑克时要抓几张牌,等等。他那张纯粹爱尔兰型的脸,同他已离别
多年的故乡的那些脸一模一样,是圆圆的、深色的、短鼻子,宽嘴巴,满脸好战的神情。
虽然杰拉尔德·奥哈拉外表粗暴,但心地却十分善良。他不忍心看到奴隶们受惩罚时的
可怜相,即使是应该的也罢;也不喜欢听到猫叫或小孩蹄哭。不过他很害怕别人发现他的这
个弱点。他还不知道人家遇到他不过五分钟就明白他是好心肠的人了。可是如果他觉察到这
一点,他的虚荣心就要大受伤害,因为他喜欢设想,只要自己大喊大叫地发号施令,谁都会
战战兢兢地服从呢。他从来不曾想到过,在这个农场里人人都服从的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
太太爱伦的柔和的声音。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因为自爱伦以下直到最粗笨的大田劳工,都在暗中串通一
起,让他始终相信自己的话便是圣旨。
思嘉比谁都更不在乎他的嬷嬷和吼叫。她是他的头生孩子,而且杰拉尔德也清楚,在三
个儿子相继向进了家庭墓地之后,他不会再有儿子了,因此他已逐渐养成习惯,以男人对男
人的态度来对待她,而这是她最乐意接受的。她比几个妹妹更像父亲,因为卡琳生来体格纤
弱,多愁善感,而苏伦又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文雅,有贵妇人派头。
另个,还有一个相互制约的协议把思嘉和父亲彼此联系在一起。要是杰拉尔德看见女儿
爬篱笆而不愿走道到大门口去,他便当面责备她,但事后并不向爱伦或嬷嬷提出。而思嘉要
是发现他在向太太郑重保证之后还照样骑着马跳篱笆,或者从县里人的闲谈中听说他打扑克
时输了多少钱,她也不在吃晚饭时像苏伦那样直统统地说起这件事。思嘉和她父亲认真地彼
此交代过:谁要是把这种搬到母亲耳边,那只会使她伤心,而无论如何他们也是犯不着这样
做的。
如今在擦黑的微光中思嘉望着父亲,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一到他面前心里就舒服了。他
身上有一种生气勃勃的粗俗味儿吸引着她。她作为一个最没有分析头脑的人,并不明白这是
由于她自己身上也或多或少有着同样禀性的缘故,尽管爱伦和嬷嬷花了16年的心血想它抹
掉,也终归徒然。
“好了,现在你完全可以出台了,〃她说,〃我想除非你自己吹牛,谁也不会怀疑你玩过
这种花招的。不过我觉得,你去年已经摔坏了膝盖,现在又跳这同一道篱笆”“唔,如
果我还得靠自己的女儿来告诉我什么地方该跳或不该跳,那可太糟糕了,〃他叫嚷着,又在
她脸颊上拧了一把。
“颈脖了是我自己的,就是这样。另外,姑娘,你光着肩膀在这儿干什么?”她看到父
亲在玩弄他惯用的手法来回避眼前一次不愉快的谈话,便轻轻挽住他的胳臂,一边说:“我
在等你呢!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迪尔茜买下来了。”“买是买下来了,
可价钱真要了我的命。买了她和她的小女儿百里茜。约翰·威尔克斯几乎想把她们送掉,可
我决不让人家说杰拉尔德·奥哈拉在买卖中凭友情占了便宜。我叫他把两人共卖了三千。”
“爸爸,我的天,三千哪!再说,你也用不着买百里茜呀!”“难道该让我自己的女儿公然
来评判我?〃杰拉尔德用幽默的口吻喊道:“百里茜是个蛮可爱的小女儿,所以”“我
知道。她是个又鬼又笨的小家伙,〃思嘉不顾父亲的吼叫,只平静地接下去说。〃而且,你买
下她的主要理由是,迪尔茜央求你买她。〃杰拉尔德似乎倒了威风,显得很尴尬,就像他平
常做好事时给抓住了那样,这时思嘉便乐呵呵地笑话其他那伪装的坦率来了。
“不过,就算我这样做了又怎么样?只买来迪尔茜,要是她整天惦记孩子,又有什么用
呢?好了,从此我再也不让这里的黑小子跟别处的女人结婚了。那太费钱。来吧,淘气包,
咱们进屋去吃晚饭。〃周围的黑影越来越浓,最后一丝绿意也从天空中消失了,春天的温馨
已被微微的寒意所取代。可是思嘉还在踌躇,不知怎样才能把话题转到艾希礼身上而又不让
杰拉尔德怀疑她的用意。这是困难的,因为从思嘉身上找不出一根随机应变的筋来;同时杰
拉尔德也与她十分相似,没有哪一次不识奇她的诡计,犹如猜透了他的一样。何况他这样做
时是很少拐弯抹角的。
“'十二橡树'村那边的人都怎样了?”
“大体和往常一样。凯德·卡尔弗特也在那里。我办完迪尔茜的事以后,大家在走廊上
喝了几盅棕榈酒。凯德刚刚从亚特兰大来,他们正兴致勃勃,在那里谈论战争,以及〃
思嘉叹了一口气。只要杰拉尔德一谈起战争和脱离联邦这个话题,他不扯上几个小时是不会
停下的。她连忙拿另一个话题来岔开。
“他们有没有谈起?明天的全牛野宴?”
“我记得是谈起过的。那位小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去年到这里来过的那
个小妮子,你知道,艾希礼的表妹啊,对了,媚兰·汉密尔顿小姐,就叫这个名字
她和她哥哥查尔斯已经从亚特兰大来了,并且”“唔,她果真来了?”“真是个可爱的
文静人儿,她来了,总是不声不响,女人家就该这样嘛。走吧,女儿,别磨蹭了,你妈会到
处找咱们的。〃思嘉一听到这消息心就沉了。她曾经不顾事实地一味希望会有什么事情把媚
兰·汉密尔顿留在亚特兰大,因为她就是那里的人呀;而且听到连父亲也完全跟她的看法相
反,满口赞赏媚兰那文静的禀性,这就促使她不得不摊开来谈了。
“艾希礼也在那里吗?”
“他在那里。〃杰拉尔德松开女儿的胳膊,转过身来,用犀利的眼光凝视着她的脸。〃如
果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出来等我的,那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说,却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呢?〃思
嘉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中一起纷乱,脸都涨得通红了。
“好,说下去。”
她仍是什么也不说,真希望在这种局面下能使劲摇晃自己的父亲叫他闭嘴算了。
“他在,并且像他的几个妹妹那样十分亲切地问候了你,还说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拖住你
不去参加明天的大野宴呢。我当然向他们保证绝不会的,〃他机灵地说。”现在你说,女
儿,关于你和艾希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没什么,〃她简地答道,一面拉着他的胳
臂。〃爸,我们进去吧。”“现在你倒是要进去了,〃他说。”可是我还是要站在这里,直到
我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唔,我想起来了,你最近显得有点奇怪,难道他跟你胡闹来着?他向
你求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