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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晓霞领着哑巴崽,开始实施她那每一环节,都是经过众人呕心沥血思考后的一揽子计划。在制定这一揽子计划中,沈宝俨然是参谋长,他下面有个庞大的参谋部。当然,事情的进展并没有像沈宝所估计的那么可怕,报告一级一级递上去,都还算顺利,只是到了农场管知青的一位副场长那里卡了壳。其实晓霞领着哑巴崽这里那里去递报告的同时,舆论也在迅速扩张。农场领导早就晓得了这件事,而且还专门开了几次会来研究。场长办公会议决定:绝不能放他们走。因为一个有几千职工加上他们的眷属的农场,只有大哥是科班出身在关键时候作得用的医生。
而且,大哥拔民兵排长脸上的竹签,救二苟命的这些故事,在农场可谓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农场的头头们,在这个时候,本位主义才使他们顿悟华医生是“人才难得,难得人才”。
凭天地良心,副场长对晓霞一家人不是不同情,特别是他的老婆在当地也是一个口碑极好心地很善良的女人。当晓霞和哑巴崽赖在她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不但没有抢碗还很客气地为她娘崽盛饭夹菜。可是哑巴崽死活就是不吃,晓霞问他为什么?他指着灶上面挂着几块熏得墨黑的腊肉他要吃肉巴巴。这就把晓霞急得脑壳出汗。她板了哑巴崽几板屁股,副场长老婆连忙叉下一块切了一点煮给他吃。
晓霞这种迫不得已的违心的无赖行为,如果她耍赖的对方所采取的是一种强硬对抗的态度,这对晓霞来说,她早有心理准备,更莫说身后还有沈宝等众多知青的支持。此时,她早已把命都置之度外正像她到庙里敬神拜菩萨时的想法一样:砍了脑壳只有碗大的疤!可是人家能理解,把你这种行为视如朋友亲戚串门一样礼待,你还有什么话说?报告不批下来,坚决不走这是目的;但吃了人家的饭,应该帮人家做点事这就是良心。晓霞生性是个能干人,把饭吃完,捋起袖子见事做事,副场长老婆还真把她两娘崽当成亲戚串门。晚上晓霞也没有像沈宝所想的那样抱两把稻草睡在屋檐下,不觉之中过了三日。
副场长老婆没意见,副场长却叫苦不迭逢人遍告:“她妈妈的鳖!我只怕是前世欠了姚晓霞那婆娘的,她赖在我屋里吃了三日,睡了三日。那个哑巴崽,看见火塘上挂了两块肉,死吵活吵还要吃肉,老子自己都不舍得吃。”他着实是诉苦,而别人听了着实是好笑。
于是农场的头头们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讨论姚晓霞的报告。
最后决定:华医生不能走。为解决华正的读书困难,同意将姚晓霞和儿子华正的户口做特殊情况退回长沙。命运由不得大哥和晓霞的主观愿望,弱者永远只能是屈服。
走的头天晚上,由沈宝牵头张罗,大家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为晓霞搞了一桌饯行宴。这顿饭从晚上吃到半夜,席中不断有人加入,还有远道打着火把来的。沈宝又发号召:要大家把口袋都翻转来,凑了些钱又捶开场部的小卖部捧了两坛子红薯酒回来。鸡叫头遍,大哥和沈宝及众人打着火把把晓霞两娘崽送到县城汽车站,沈宝出示了很多相关证明,车站验明姚晓霞和哑巴崽是被有关单位做特例退回长沙才卖了票。晓霞与大哥及众人挥泪告别,带着哑巴崽这个永远永远也甩不掉的包袱和自悲,回到了长沙……
第十一章 “触及皮肤”与“触及灵魂”
晓霞的父母都是过了花甲的老人,为了等待在社会上已传得沸沸扬扬说“退休可以顶职”的这一政策能变成事实,两老仍在厂里上班。
在他们六十多年漫长的人生中,实在是没有“我爷爷讨过饭我爸爸讨过饭我也讨过饭”苦大仇深的光荣历史。相反他们都是知书达理,在旧社会也不过是今日被称为高级打工崽的公司职员。两老心地善良为人敦厚宽容,解放后审查成分时被定为“旧职员”,这可是个摇摆不定可上可下于敌我矛盾之间的结论。虽没戴上“右派分子”“四类分子”“二十一种人”的铁帽,但离他们的脑壳实在是只差笛膜之厚薄。
晓霞带着哑巴崽回来,外孙并没有给外公外婆带来欢乐。哑巴崽高兴的时候,和同龄健康的儿童也无两样。一旦不如意,他那不会发声的喉咙便会发出一种急促而短暂像狼崽子嚎一样的声音(仅此而已)。这种声音让人一听心就会紧缩,眼就会落泪,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稍加思索,便会使人能有很多的理由来同情他的父母亲。
我的小杂货店坐落在儿童医院旁边,我见得太多的儿童得了像脑瘫这类怪病的家长抱着自己的孩子前来求医。有的孩子看一次病打一次针就是几百元,一个疗程就是几千元,有的甚至花了十多万也是把钱往水里扔。有的家在农村,可想而知这些病孩的父母为了孩子的生命和康复,不惜耗尽家产债台高筑。细细想来,这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这就是人间的亲情!
刚来乍到的外孙,每天如果得不到几次零食,就会要外公外婆的心缩几次,泪流几次,鸡皮疙瘩起几次。而外公外婆还不准晓霞骂他,更不准打他。凡是哑巴要什么东西,两老就是从牙缝中省出来对他也会百依百顺。只要哑巴不吵,只要他笑,两老脸上才会有一些苦笑。
回来后,晓霞当然不可能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她也不可能像我一样去帮人推车卖黄泥。男人毕竟与女人有所不同。很多同学晓得她回来了来看她,一见到哑巴崽都是百倍惊诧,晓霞越是觉得自悲。每天除了把家务事做好让父母下班后能吃上一顿好饭菜外,就把家里所有的旧毛衣翻出来洗干净拆成线绕成砣再打衣或裤,天天闭门不出。
两个月后,“退休顶职”这一传闻终于成了政策。这对于广大的知青家长都是喜出望外要谢天谢地的好事情。晓霞的母亲火火地办好了应该办的手续,这样晓霞才得以圆梦进工厂当了工人。
工厂是一家区办的印刷厂,但是市政府指定的书刊印刷单位。仅印刷“毛著”的政治任务,这个厂的业务一直都好得不得了。晓霞的母亲是从装订车间退下来的,晓霞进厂当然是抵母亲那个缺。装订工是厂里最苦最累的工种之一。每个班每人都有任务,从印刷机台上把印好了的书稿,(也叫夹子)搬到自己的工作台上,先用裁纸刀裁齐整再装订成册。一个“夹子”有几百斤几十斤不等,有时一天的任务要装订好几个“夹子”,晓霞在下岗前一直都是干的这个工作。
在汽车上我第一次与晓霞相见,就觉得她声音好听人带爱相。可是我们第一次握手的时候,我就感觉她的手指特别粗大,与她柳秀的面容大相径庭。后来我得知她的手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做超负荷的手工劳动,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有一个朋友是建筑工人,每天的工作是一只手拿砌刀一只手拿砖砌墙。建筑定额规定,一个工人一天约莫要砌一千多块砖。一块砖重六斤左右,不妨想想,他那只手一天要承受多少重量,几十年来那只手又承受过多少重量?有一次我们见面握手,我低头细看,他的手指仿佛都变成交通标志上指示车辆向左转的箭头。又有一天,我店子进来一位上了年纪操北方口音的堂堂大汉。我问他:“老人家,您从哪来?”他答:“黄河边。”“您干什么工作?”“纤夫。”“我能看看您的肩膀吗?”他旋即脱下衣服,我看到了在他肩膀上有一块寸多厚的死肉疙瘩。我面前立即出现那些长年累月在黄河边上光着脚板光着身子弯着腰喊着号子拉纤的纤夫们。每每看到晓霞的手,我心里总涌动着一种莫明的辛酸。久久见面,我们也握握手,但我在心里总想吻她的手一次。唉!中国不是法国,不时兴吻手。
每一个人可以说都体验过“触及皮肤”和“触及灵魂”的滋味,只是感受不到时间一长淡忘了。“触及皮肤”好理解,读者朋友兴许还没忘记我那位剃头朋友的父亲,在吃饭的时候如果看见了哪个崽女只吃菜不扒饭,冷不防就会掉转筷子头给他一筷脑壳,这就是触及皮肤!哑巴崽在管知青的那位副场长家里吃饭的时候吵着要吃肉,晓霞急得脑壳出汗,和他又讲不清,晓霞只得板他几板屁股,这也是触及皮肤!父母对崽女“触及皮肤”,目的就是要他听话,这就是中国传统治家的家法。在中国的传统教育中,先生总是手持教鞭触及学生皮肤,仿佛只有触及皮肤学生才会成材,因此,“触及皮肤”也是中国传统教育中不可或缺的治学方法。
“触及灵魂”要来诠释它的意义,只怕是请像余秋雨这样的大学问家来讲,也会像讲“道学”、讲“佛学”一样,讲“奇门遁甲”一样,不是一时三刻能说清楚的事情。按宗教的说法,灵魂是一种寓于人体而又主宰人体的物质存在。而我则认为灵魂是一种虚无缥缈非物质性的意识存在,于人起主导和决定的作用。
如果把“触及灵魂”作为一个话题来谈,谈论灵魂就必须谈论哲学,谈论哲学就必须谈论政治。哲学我不懂,政治我生来惧怕。由此,“触及灵魂”这一话题,我绝对谈不出名堂。但,我想就自己几十年人生经历和社会体验来谈一些非常肤浅的看法。
我们下乡的时候,上面要求我们要“脱胎换骨”,其目的就是要把一个人改变成另外一个人,把自我改变成另我。单就这四个字,细想之就令人胆寒!这种改造人的世界观、人生观的过程,其目的就是“触及灵魂”。当施教者觉得光是“触及灵魂”还不能达到预期效果时,还需要“触及皮肤”来辅助。这种“触及皮肤”就不是用筷子敲一筷脑壳的事情了。可能是绳捆索绑脚镣手铐,也可能是鞭抽棒打投人班房。想必天涯海角的知青朋友读到此,自然会产生很多回忆往事的感触……
我又有一位朋友的父亲,穷苦人出身。参军后随军转战南北,解放初在湘南剿匪胜利后转业留在地方上当了父母官。身份一变,常常身前身后部下簇拥如同众星捧月。久久习惯后,他忘了根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月亮。“文革”中,一夜变成了走资派。
红卫兵先给他剃个癞痢头挂牌子敲破锣游街揪斗后,再把他圈进“牛棚”挑粪种地。皮肤被触及了,灵魂也被触及了,他的很多同类思想转不过弯,蹿塘、上吊、摸电、割脉等方法成了结束生命的首选。所幸他坦然。为什么坦然?我没有离开老家没有走上革命道路没有当官,我就是干这些事的啊!
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后,他如同一只笼中鸟得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月亮而是一颗很普通的星星。更加鞠躬尽瘁为党工作。山区缺水,为了给当地人民办点实事,他倡导修了一个大型水库。白天黑夜在工地上都能看到他戴草帽披蓑衣的身影。我朋友说起他的父亲,一辈子没穿过西装,没穿过皮鞋。但水库建好后所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那一方的农民穿西装穿皮鞋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父亲逝世后,百姓自发捐款在水库大坝上为他立了_ 一尊雕像。人们从雕像前经过总要停留一会儿,看看他,怀念他,感激他……
我在这里所谈到的这个例子,在“触及灵魂”这个范畴中,仅仅只能代表一大批老干部在“文革”中的遭遇。要举的例子实在是还有很多。今天的下岗工人,他们的灵魂能不被触及?有些老工人几十年如一日以厂为家,兢兢业业,一声喊厂子倒闭了,下岗了,回家了,这叫人怎么能想得通呢?可是,大势所趋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处在顺境,是看不出能力的。但处于逆境,谁能冷静地正确地面对现实,想尽一切办法来开创出另一个新天地,这才是能力。俗话说:“勤快人是饿不死的。懒惰比什么都更可怕。”
每每在麻将馆,在舞厅,看到很多年轻人打麻将打得眉闭眼闭,跳舞跳得神不隆咚,这有什么好处呢?有时我和他们聊聊,“没事做哇!”他们说得很理直气壮。“你去找呀!”我也说得很理直气壮。不能说他们的灵魂没有被触及,但绝对是没有被触及到“置死地而后生”。如果一个人的灵魂被触及到“置死地而后生”
后,一旦得到宽松的生存环境,这种人绝对是安分守己的顺民,绝对会倍加珍惜。因为这种人太清楚太明白一个政权所制定的法律的威力!在今天公、检、法的公务员面对一个个复杂的大案要案时,当过知青、右派的,出身不好的,“文革”中挨过整的,这些人中是极少有人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晓霞当然也体验过“触及皮肤”和“触及灵魂”的滋味。在“大有作为”干了那么多年后,带着哑巴崽像唐僧带着徒弟三人到西天取经一样,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关后,现在进厂当了工人,自然是心满意足,自然是格外地谨慎格外地听话格外地努力工作。装订车间的工作是把印刷好的坯料拿来经过裁切齐整、胶头等多种工序才装订成为规范的书册。按厂里的规定,新工人进厂都必须先跟一位师傅做三个月下手,熟悉后才能上工作台自己独立操作。晓霞被车间主任指派跟的是一位年龄和她差不多姓冯的女师傅。这位冯师傅大家都敬畏她三分叫她冯大姐。冯大姐做事做得几个人赢。嘴巴也讲得几个人赢。和她做下手,不活泛的波罗货蠢家伙一是会被她骂死,二是会被她嫌死。
晓霞被车间主任带到她面前时,她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地望了晓霞一眼后,阴里阴毒地说:“跟我学,你怕骂啵?”晓霞打圆场地说:“为了学手艺学技术,你骂我是为我好,发哒响我还要请你吃东西。”冯大姐听晓霞的话讲得心里顺气,打了几个响哈哈后才对车间主任点了点头。工作一天后,车间主任来问冯大姐:“姚晓霞还可以啵?”冯大姐笑着说:“蛮好、蛮好。到底是在农村锻炼过,晓得看事做事活泛得很!不像过去我带的那几个都像半截砖,踢他一脚都不晓得滚。”冯大姐带着晓霞做了十来日,突然说是休病假不能来上班。晓霞不便问是什么原因,但车间里却议论开来说冯堂客样样能干就是怀不起崽。一驼肚,就流产。
冯大姐没来,晓霞到印刷车间把冯大姐名下的“夹子”坯料搬来自己干。快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和质检员来检查她装订的书。既没有跳页漏号、单面空页,也没有头脚颠倒,角不对角等错处,本本都是装订得规规范范的书。因此,厂里的小广播还表扬了她。
从此,不论刮风下雨白天黑夜,只要是厂里有事做要加班都少不了她。有时做到半夜,她干脆伏在工作台前打个盹不回家。
哑巴崽丢在家里给外公外婆带,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把工作做好。
忘我的工作奠定了她在厂领导和群众中的好评。当时厂里还没有谁当过知青,由此晓霞为后来回城的知青进厂以及她的先生进厂都铺平了很多路。忘我的工作并没有使晓霞成为负担,相反她的心境还开朗了很多。厂工会常常组织像歌咏比赛交谊舞会等活动都邀请她参加。说真的,歌咏比赛她声音好但缺少后天功夫,虽不能上台表演独唱,但当一名合唱演员绝对不是滥竽充数。在舞会上,她仿佛鹤立鸡群。那时不时兴化妆,也不时兴穿花衣花裙,她只是比平常穿得稍微整齐一点。提起跳舞,她在学校就是文艺尖子,在农场未结婚前也常活跃在舞台上。农场里有一位知青酷爱音乐,在水库工地上,他被女知青挑着担子你追我赶那种欢快而且不怕苦的情景感动,写下了一首歌叫《水库上的姑娘》。
歌曲旋律优美,知青都会唱都爱唱。尤其在旋律前有一段引子:“嗨嚼嚼嗨嚼!嗨嚼嚼嗨嚼!”后来又有会跳舞的把这首歌编成舞。挑选八个身材差不多高脸蛋对得起观众的女知青,一色穿素裤花衣,头戴草帽,肩披白毛巾,手握拳做挑状,口里唱着“嗨嚼嚼嗨嚼!嗨嚼嚼嗨嚼”!从台后走到台前。后面的内容当然就是什么挑起担子跑得快呀嗨嚼嚼嗨嚼!两担做一担挑呀嗨嚼嚼嗨嚼等等表演内容了。当时这个节目很吃香,到处巡演。三十多年前我就看过这个节目,至今也还有印象。真没想到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