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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黄金时间》播出结束了。人们有说有笑地陆续离开了一号演播大厅。贺苏杭收拾稿子时的心不在焉和摘下耳麦时动作的不连贯,被巴日丹看得一清二楚,她关切地问:“苏杭,你怎么了? ”贺苏杭的笑很不自然:“今天的播出效果还行吧? ”
巴日丹帮着收起耳麦,拉着贺苏杭就往外走:“到院子里透透气吧,这里边闷死人了。”她俩在发射塔一侧的长椅上坐下,随即,一股股花香的风飘然而至,顿时精神了许多。巴日丹问苏杭发生了什么事? 贺苏杭避而不谈,反问她的上镜效果是否能对得起观众。巴日丹说,镜头中的效果怎样,根本无法等同于现实生活,微笑不过是职业习惯而已,也许心灵深处痛苦得想哭呢。
贺苏杭干笑了一声:“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不过我只想念给自己听,不想掠扰任何人。”
巴日丹也干笑一声:“好,你就自己独享痛苦好了,没有谁吃饱了撑的非得惊扰你不可。不过,我可告诉你,你的私生活我可以不过问,但你当不当副台长可不是你自己的事,好朋友都有份的,一心想搞业务的人们都有份的,所有支持你爱护你的人们也都有份的。机会难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希望你能放清醒些,别整天糊里糊涂的,连摘掉耳麦都搞不准从哪里下手。这样下去,你等于不战自败,乖乖地举起白旗投降吧,省得人家吴世祖废兵又废卒的。干脆明天就挂起免战牌,大喊所有高地都是吴世祖的了,就让吴世祖好好地施展拳脚横扫一切吧! ”她连珠炮似的猛轰了一阵,见贺苏杭一声不吭,又说:“看得出来,你心事很重。”
“没什么的。”贺苏杭说得轻松,说得随意,也说得若有所思。
“你啊,太不善于倾诉,也太不善于沟通交流。只要不开心,就会一味地不声不响,像头闷牛似的,三巴掌打不出个屁来,叫人干着急。”巴日丹语调缓和些,又说:“台里人大都知道我们俩关系不错,也算得上好朋友吧,我是从草原上来的,心胸宽,嗓门大,遇事不往心里搁,三喊两叫一放炮,什么事都没了。你不行,多愁善感,浮想联翩,遇事举一反三,总也放不下的,累不累啊? 人活着为了什么? 工作好,身体好,关键还得心情好。只有心情好了,人的精气神才足,才可以不把任何困难险阻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里的。”
“我要去卸妆了。”贺苏杭满腹心事,就是不开口。
“嗬,搞了半天我是在对牛弹琴呢。”巴日丹捏住贺苏杭的耳朵猛地扯了两下,把她痛得直哎哟:“求你了,我的心太乱,不晓得说什么。”巴日丹又捅她的痒痒肉,她再次求饶,,巴日丹松开手:“你呀,镜头前就你风光,就你能说会道,其实,你也就是你吧,再软弱再平常不过了,一点斗志都没有。”
贺苏杭抬头凝望着霓虹闪烁的发射塔,感慨不已:“这些年以来,大河电视台培养了我,观众们给了我干好专业的信心,我完全相信自己有做一名让观众满意的主持人的水平。当不当副台长又该如何? 我们实实在在地靠本事吃饭,当上了,也未必证明自己就有多大能耐,无非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当不上,也不能说自己就多么无能,多么熊包,只不过负的责任会相对少一些,施展才华释放能量的平台会小一些。话又说回来,当不上就意味着待在风口浪尖上的机会少得多,烦心事自然而然的也会少得多,钻研业务的时间就会富裕出来的,干自己擅长的工作时间也会宽裕的。依我看,这样脚踏实地的工作状态蛮好的。”
“我讲不过你,行了吧? ”巴日丹起身拢了拢自己的超短发,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不前进,就意味着后退。你自己考虑吧。”说完,她独自走了。
贺苏杭卸妆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卸妆液一遍一遍涂在脱脂棉上,又一遍一遍擦拭眼圈和嘴唇,再擦遍整个面部,最后用清水拍打一遍,顿时,镜中的面貌秀美无雕琢,光滑细腻,白嫩透明,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像二层鸡蛋皮那样一掐一股水,更像她的内心世界,太想只留阳光,不存阴霾。
来克远敲门进来时,贺苏杭正准备回家。
“昨晚的事考虑好了吗,是继续与沈先生保持联络呢,还是另有打算? ”来克远问。
“是妈让你来找我的吧? ”贺苏杭问。
“没错。妈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挂电话,她的态度依然非常坚决,你不跟沈先生断了,她就不吃不喝。”来克远一筹莫展:“搞不懂妈为什么这么固执。”
“老一辈有老一辈的思想观念嘛,不过,我也不想让步。”
贺苏杭说。
“那好,”来克远往上推了推眼镜:“我刚从你家那边经过,顺便上去看看妮妮,她蛮好的,很乖,郝阿婆正准备招呼妮妮睡觉,所以,你不必太着急回去。”
“还有事吗? ”贺苏杭问。
“我最近的压力很大,挤兑风潮一波又一波,担心银行会撑不住的。所以,我约了沈先生在帝都国贸酒吧见面,他的眼界开阔,经历的事情多,想请他指点指点。你也一起去吧,这也是沈先生的意思。”来克远说。
“好的。”贺苏杭竟有一种渴望油然而生,她急忙披上黑色风衣,扎上腰带,系好白色丝巾,拎起手提包正要往外走,又回转身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稍稍整理了头发,便隆重出场,就像天天要上《黄金时间》一样,完全进入状态。
“苏杭,我很欣赏你的个性,认定的事情就做,哪怕有再多再大的困难挡道,也会义无反顾的。”来克远驾驶着日本丰田轿车,把天窗打开,立即有股清香的风飘进车内。
“别夸了,我只是凭感觉做事而已。”贺苏杭说。
“要的就是感觉。一男一女在一起相处,谁对谁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还在一起瞎泡什么,还不尽早拜拜吧。你对沈先生有感觉,沈先生对你感觉良好,这就是缘分嘛。我看呐,八成有戏! ”来克远有些兴奋:“你们俩就放心大胆地接触吧,妈那里啊,慢慢来好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对沈先生的感觉还很单纯,觉得他仅仅是人不错,值得敬重。至于别的,我也讲不了更多的东西。”贺苏杭说。
“最重要的就是人不错嘛。”来克远在红绿灯处右转,把车开进了帝都国贸侧门停车场。他说:“待会儿见了沈先生,不妨把你对他的感觉讲出来,以便加深彼此间的了解。”
贺苏杭拍了拍左前胸,说她心跳得厉害,比上《黄金时间》的现场直播还紧张。
来克远说,心跳得快好啊,证明在乎对方感觉明显,渴望见到对方而又怕见到对方,所以心脏才会狂跳,再正常不过了。
贺苏杭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一抬头,看见沈先生在门口恭候,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沈先生赶紧走下台阶,接过贺苏杭的手提包,伸出右臂以绅士的姿态来了个请慢上台阶的动作:“苏杭小姐真够辛苦的,每天都搞到这么晚才下班啊。”
“不是的。”贺苏杭说话时没敢看沈先生,她说:“刚才在台里跟同事聊天,所以晚了。”
服务生端上三杯卡布奇诺,问还要点什么。沈先生征求苏杭的意见,她说:“随便。”来克远打趣道:“这里没有卖随便的。”沈先生又叫了甜点和坚果之类的小吃,特意要一份爆米花,说女孩子应该喜欢吃的。来克远夸沈先生心细周到。沈先生说,自然的。两个男人寒喧了一阵,贺苏杭始终不插话,静静的品味咖啡,像蒙娜丽莎那样甜甜地微笑。
“目前来讲,大河银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啊。”来克远心头沉重:“说起来呢,我还马马虎虎的称得上是个金融专家,可一到事上,力不从心啊! 眼看着挤兑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堵银行大门,劝走一波,另一波又随即跟上来,我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有效办法。你说,我这个副行长当的够窝囊了吧,还得打肿脸充胖子,硬撑着。照这样拖下去的确不是事儿,问题怎么解决呢? ”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根本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更不是你来行长的问题。”沈岁亭谈了一些认识,比照国际惯例分析大河银行的处境,他说:“造成大河银行被动局面的,应归结为国家宏观经济政策调控中所出现的短暂性的失衡,或者是地方政府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有应对措施出台的。”
他还说,纵观国际国内形势来看,大局向好的趋势不变,但也有让人窝心的地方。现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进程似乎到了最后关头。如果以中国和美国人之间的双边谈判作为这个进程的开端,那么它就已经持续了十三年。这是国际贸易领域中的一场真正的“马拉松”,甚至超过了中国人的抗日战争和美国人的越南战争。有一段时间,谈判看上去有点像一场侵略和反侵略的战争。它使人想起一百多年前李鸿章的谈判,以及从那时以来中国人与日俱增的苦难。今天的中国政府绝不会像一百多年以前的清政府一样,做出“卖国”举动。所以,一定会对中国经济的总体发展有利。就近一些看,亚洲已经从金融风暴中慢慢地摆脱出来,像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韩国这些国家,都已经基本走出低谷。中国也正在加快顺应经济全球化的趋势。当然,经济全球化会“像一把双刃剑”,给世界各国带来发展机遇,也带来严峻的挑战和风险。金融业必然在其中,相信国家会有应对措施的。
“我担心等不到国家应对措施出台,大河银行的大门早被挤对的人群给挤塌了。”来克远心有余悸。
“不必太悲观。”沈岁亭说:“不论出现什么样的危机,都不必太惊慌。只要国家这个庞大的机器调试正常,一旦纳入良性运转轨道,各种危险大都会化险为夷的。不过,由挤兑风潮给大河银行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低估,搞不好就是伤筋动骨,大伤元气。国际上此类事件不少,要想重整旗鼓,换回人们的信任,或许是一个艰苦卓绝的过程。”他看来克远紧锁眉头,又说:“你这位银行专家可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千万不能被挤对风潮搞得辨不清方向的。”
贺苏杭忽然觉得,沈岁亭的渊博知识会给《黄金时间》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早晨刚上班,贺苏杭与吴世祖在设备库门前碰面,两人都大大方方的相互问好,显得礼貌而从容,根本不像一对角逐副台长宝座的竞争对手。贺苏杭希望这种表现都是真实的,最起码她是真实的。
“忙什么呢? ”吴世祖问。
“准备机器外出采访。”贺苏杭说。
“到哪里采访啊? ”吴世祖问。
“大河银行。”贺苏杭说着已把话筒上的台标固定结实,又把话筒线缠好装在工具箱里。
吴世祖听到“大河银行”几个字心里一沉,欲言又止,他把市领导在宣传部会议上有关银行热点的报道精神吞食了,只字不提“以树立正面典型为主,不涉及曝光问题”的具体要求。他明明知道银行的敏感问题不可触及,反倒希望贺苏杭立即去捅马蜂窝,捅得越大越好。这样,他才可以静观其变,坐收渔利。于是,他离开了设备库,离去得很自然,离去得很随意,也离去得很有目的。
贺苏杭和摄像师乔智驱车前往大河银行途中,已有几家规模不大的银行下属营行网点被挤对的群众团团包围。贺苏杭一路上都在反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报道切入点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报道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包括现场主持人的话应该怎样讲,开场白及结束语的基调和点评要点,甚至语气语调的处理。凡是《黄金时间》节目涵盖的东西,她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银行热点暂不触及的规定,因为她并不知晓,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干活不落好的结局。
大河银行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精神抖擞地抬起前蹄,时刻准备着腾空而起似的,给人以活灵活现的动感错觉,就像蜂拥而至的挤兑人群唯恐银行倒闭坍塌一样,从意念上已经动摇了对银行的信任。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血汗钱放在不牢靠的地方,因此,争先恐后到大河银行讨要存款,情绪激动,甚至有人失去理智。
乔智的摄像机仿佛成了挤兑者的救命稻草。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拨开人群,大声嚷嚷着要记者评评理,为什么他的存款就是取不出来,银行为什么规定每天取款的限定额度,他涨红着脸站在摄像机前:“大家评评理,都说社会主义银行是人民的银行,为什么人民存进去的款取出时这样困难? 我已经是好多次来排队了,一分钱也没有取走。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来等候,到现在还没有轮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得到。我家里上有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下有上学的孩子,这些钱可都是养命的啊! 万一银行垮了,我找谁去? ”他挥了挥手,来了个号召大家的动作,又对着摄像机大喊:“银行垮了,我们找谁去啊? ”
他这一喊不要紧,人们的情绪难以控制,场面难以控制,银行工作人员的解释不起作用,保安维持秩序的行为不起作用。人们狂躁,人们烦躁,人们浮躁,仿佛都像疯了一样。
贺苏杭事先的估计与现场的气氛不大吻合,她没有料到挤兑群众这么激动。突然,她的胳膊被一位大妈死死拉住:“闺女啊,大妈认识你,你不就是整天在《黄金时间》露脸的那个苏杭嘛,大妈知道,你懂得的最多,你的见识也最多,那你给大妈透个底,大河银行会经得住这样折腾吗? 我的钱还能有指望吗? ”
“大妈。”贺苏杭连叫了两声大妈之后,仍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因为她心里也没谱,的确从未见过这样的挤兑风潮,更没有跟挤兑群众面对面的经历。她不清楚这样的局面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银行的损失到底是伤筋动骨还是坍塌倒闭,或者是一过性的经营困难,她都讲不好,于是,她说:“大妈,更多的情况我也讲不清楚,但您放心,尽管大河银行是地方政府扶持的一家地方银行,但它也跟其他国有银行一样,都是社会主义制度下的,都是接受共产党领导的,也都是为人民群众服务的,所以,您老人家的存款早晚都是您的,银行不会少给您一分钱。现在,大河银行受到了一些客观影响,出现了经营上的暂时困难,一下子满足不了所有储户的要求,银行所采取的限量取款措施,也只是权宜之际,一旦银行纳入良性运转,您存的款再取出时,就不会有问题的。”
“要说吧,我也不着急用钱,早取晚取都一样,只是看到人家都来取,我不取也不放心了,跟着大伙儿打轰轰呗。听你汶么一讲,不取也行,省得取出来没地儿搁,整天还得操着心东塞西藏,弄不好叫小偷给摸走了,才不值呢。”大妈有些要退出挤兑队伍的意思。贺苏杭接过大妈的存单看了看:“大妈,您要是听我的意见呢,就先别来挤热闹了。您这是三年定期存款,再有四个多月就到期了,如果现在取出来的话,是不是不划算呢? ”
“闺女,我算了账的,利息才多大点儿啊,要是存单打了水漂,那才叫哭天无泪呢。”大妈再次回到挤兑的人群中,一直犹豫不决。
银行职员散开来做挤兑群众的解释工作,说请大家放心,大河银行可以完全承诺,不会少给储户一分存款,只是银行遇到暂时困难,恳请大家理解与支持。
“说得多么容易啊,理解与支持,我们的血汗钱拿不回来,谁理解我们了,谁支持我们了? 不行,银行不能耍赖,一分不少,必须一次性兑付。”一个中年男子嗓门蛮大的,个子蛮大的,鼓动性也蛮大的。他这么一说,稍稍稳定的挤兑队伍又开始躁动。
突然,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大爷晕倒在地,手里的三张存单也散落在地,人们立即拨打了120 急救中心。贺苏杭捡起老大爷的三张存单数了一下,一共800 元,既有活期,又有零存整取,还有定期,她的心猛地往一块揪,为这么点钱,费这么多心思,还拖着有病的身体,老大爷日子过得一定不容易啊! 不到五分钟,120急救车到了,医生讲老大爷患的是心脏病,最怕着急上火,情绪激动。
急救车刚走,一股突然的空穴来风把挤兑群众给惹火了:“不好了,大河银行的行长马野跑了! ”
“真的,我刚接到电话,大河银行行长马野携巨款外逃了! ”
“你们看,我的传呼机上是朋友刚给发的信息,他说网上讲,大河银行行长马野早两天就携巨款逃到国外去了。”
“各位难兄难姐难妹们! 银行的行长跑了,搞不准我们的钱真的要打水漂了。今天,大河银行给兑付了算完,少一分我们都得去市政府门前静坐请愿,讨要说法。你们说行不行? ”
中年男子的话音落,急红了眼的储户异口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