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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不怪,妈怎么会怪我的宝贝女儿呢。”楚美娟强颜欢笑,说得轻松,说得若无其事,其实,她的伤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拎着饭盒下楼时,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冲出了眼眶,打湿了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脏。
贺苏杭隔着白色木格窗送走了楚美娟的背影,她回转身时,发觉金凯瑞正在盯着她,于是她说:“怎么,金医生不会还讲我患了抑郁症吧? 怎么当医生的,我这么一个性格开朗、乐观豁达的人,你都能给诊断成抑郁症,这个世界上还不晓得有多少人被你定为抑郁症患者呢。”
“说,继续说啊,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怎么豁达开朗的。”
金凯瑞端坐在沙发上,两手搭在左右大腿,慈眉善目的,好像一尊活菩萨。
“干吗,搞得跟拍电影似的,那么郑重其事。”贺苏杭强打精神。
郝阿婆送来泡好的碧螺春,看了看金凯瑞,又看了看苏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杭问郝阿婆有什么事。郝阿婆说,既然金医生来了,就让金医生好好看看,可不能不把身体当回事的。
“妮妮还好吗? ”金凯瑞问。
“蛮好的,只是做梦总喊爸爸,一觉醒来,两只大眼睛也总是水汪汪的,蛮让人揪心的。”郝阿婆说。
“多亏郝阿婆照顾我们娘俩,妮妮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的工作也一直不错。”贺苏杭说。
郝阿婆说她甘心乐意,说她这辈子没有大本事,但总算替她大姐,也就是花教授的奶娘还了心愿,即便是她死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她说得很伤感,转脸进了厨房,一会儿又拎着菜篮子出来说,她菜市场去买鱼,今天中午要炒几样拿手菜,请金医生务必留下吃了午饭再走。金凯瑞答应了。
金凯瑞瞅了一眼五姐妹灿若阳光的笑脸:“苏杭,你真够任性的。顾菡已经不在人世了,天天看着这么一张照片,你会觉得很开心吗? 我说你患了抑郁症,你还跟我耿耿于怀呢,你这叫什么,能说你心里充满阳光吗? ”
“我这是留恋阳光灿烂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吗? 这跟抑郁症有什么关联,你少跟我耸人听闻吧,我的金大医生。”贺苏杭说。
屋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贺苏杭脸上也挂了笑容。谁知,金凯瑞的话锋一转,贺苏杭又不吱声了。
“你的养父母疼你爱你,把你拉扯成人不容易,你心存感激,总怕伤害他们,总想报答他们,这是你天生善良的一面。
但你想过没有,你的生母生父虽有他们不负责任的一面,你怨他们,你恨他们,可他们毕竟给了你完好无损的生命,他们对你也应是恩重如山的。“金凯瑞说。
“你要我怎么样? 去认花教授? 去认沈先生? 如果那样,就是对养育我三十多年的父母最大的背叛,等于拿着刀子去捅他们的心啊! ”贺苏杭说。
“你咋就整不明白呢,客观存在你有生父生母,承认不承认,他们都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你的养母养父都是大善人,怎么能看着你愣是不认你的生身父母呢,他们心里也不好受啊,兴许他们会觉得你的不通情达理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教女无方,是他们对不住花教授,对不住沈先生。你信不信? ”
金凯瑞说。
两人都沉默了。
“都别再逼我了,好吗? ”贺苏杭一脸的苦不堪言。
“不是我逼你,我只是在提醒你,谁让我俩是好姐妹呢。”
金凯瑞给苏杭开了一个调理身心的处方:“目前你的体质很弱,既有劳累过度的一面,也有心理问题,再好的药物再好的补品,都不可能让你容光焕发。只有标本兼治,才是唯一的出路。你可得遵守医嘱喔。”
“行了,我的好大姐,我的好医生。”贺苏杭说。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说巴日丹和马欢,说乔智和上官银珠,说马欢和上官金珠,说上官银珠的长篇小说《独来独往》。突然,金凯瑞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苏杭,我非常欣赏你父亲沈先生,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男人! ”她一脸的向往。
“你? ”贺苏杭不觉地一愣。
大河市的五月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月份,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大花园,纵横交错的大道缠绿裹翠,法国梧桐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出百态千姿;头一茬月季吐露的芬芳把角角落落都给染醉了。楼堂馆所门前欧式铁栅栏缠绕的蔷薇红嘟嘟的,娇艳欲滴,谁都不忍心去触摸她的芳容,唯恐把她羞得提早凋零。
花香凝乘上午的班机来到大河市,正赶上阳光明媚百花多情的正午时分。她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浏览市容市貌。的士司机说,大河市已被评定为国家级卫生城市,人们的文明意识相对提高了,对大河市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说现在的大河市不比沿海城市差多少,市场繁荣,环境优美,人们安居乐业。
他问:“这位女士是头一回来大河市吧? ”
“不,前不久还来过的。”花香凝说。
“您是来探亲访友呢,还是来旅游观光? ”的士司机透过反视镜看到了端庄大派的花香凝,粉绿色小立领上衣,托出一张粉嘟嘟的姣好容颜,眉宇间透着成熟,透着智慧,也透着妩媚。
花香凝没有马上回答,稍稍犹豫了片刻:“我是来工作的,顺便看看……朋友。”她没有说来看恩人,没有说来看恋人,也没有说来看女儿。她的心头袭过一阵莫名的慌乱,像撒了谎的孩子似的不住地摆弄手指。
“看你的样子像是南方人吧,讲究得很有水平,也够味道。”的士司机再次透过反视镜观察花香凝,他又说:“现在大河市的女性也很会打扮,也很舍得打扮,只是搞不出南方女性的味道来。南方女性看上去就是不一样,高贵高雅,让人养眼。”
“谢谢。”花香凝随声附和道。
的士途经大河电视台正门前主干道,花香凝拼命扭着脖子往里瞅,希望能发现贺苏杭的身影。她失望了,转动酸痛的脖子,轻轻了摆了摆头,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车窗外边。大约过了十分钟,的士车停在沈岁亭住的酒店,她付了车费,酒店服务生已将行李车推到的士跟前,将东西装上行李车,她跟的士司机挥了挥手,微笑着跟他点点头,表示谢意。她来到服务台,问沈岁亭的房间附近有没有空房,服务生快捷地点击,说沈先生已经退房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时间退的,服务员回答:“昨天。”她猛地意识到事情不大妙,莫非沈岁亭故意躲她? 转尔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先住下再说。于是她请服务员给开了一间朝阳的房,站在窗边恰好可以看到大河电视台高高耸立的发射塔。
一切安顿好了,花香凝站在窗边发呆。她摸不透沈岁亭到底怎么回事,但她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自从上次在那半场婚礼上与初恋情人沈岁亭重逢,她似乎看到了生命中又一次曙光来临。三十多年前,他俩两情相悦偷吃禁果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可触,她挺着肚子东躲西藏,最终在奶娘的帮助下躲过家人的眼睛,保住了名声。然而,风雨中飘摇的小木船上女儿的哭声,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那个被她遗弃的女儿苏杭险些成为她朝思暮想的初恋情人沈岁亭的妻子,这位初恋情人就是女儿的父亲! 这种今古奇谈的事情竟然发生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那年,在沈岁亭杳无音信的情况下,花香凝嫁给了体育教师庄国栋,婚后两人的感情马马虎虎,不久有了他们的女儿庄妍。正常日子没过几年,庄国栋得急病撒手人寰,花香凝拉扯着幼小的女儿庄妍苦苦挣扎,她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一个人独来独往,靠着对初恋情人沈岁亭的思念和对已故丈夫庄国栋的怀念打发时光。
想必老天开眼,她不仅找到了亲生女儿苏杭,也找到了她一生的最爱沈岁亭。在她看来,女儿嫁给父亲那半场婚礼已经谢幕,正常人就得过正常的日子,女儿还得寻找自己的爱人。
父亲也不能一辈子独来独往,继续漂泊,与其是再去寻找生命中的女人,倒不如两个初恋情人重续情缘,手牵手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
于是,她把研究课题选择在大河市,想创造机会跟沈岁亭多一些接触,不想沈岁亭得知她要来,却做了退房处理。她困惑了,难道沈岁亭果真不念旧情吗?估计不会,但也说不准。
她开始在窗前来回踱步,脑海里倒海翻江,但她的思绪仍在沿着一定轨迹摸索,不仅要得到女儿苏杭的宽容和承认,还要争取到和初恋情人沈岁亭再爱一次的机会。最终,她拨通了女儿苏杭的好朋友上官银珠的电话,讲明意图,寻求理解与帮助。
“请花教授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帮助您。”上官银珠被花香凝的诚意打动了,认为花香凝的考虑合情合理,也完全可以操作。她挂断电话,赶紧洗脸化妆,拿出最漂亮的时装套在身上,拎起手包就出了家门。
按照花香凝的要求,第一步能不惊动苏杭,就先别惊动她。如果沈岁亭没有松口的意思,再做苏杭的工作也不迟。上官银珠觉得说服沈岁亭要比说服苏杭容易些,沈岁亭非常理性,也非常理智;而苏杭容易感性,也容易冲动,尤其在这件事上。
上官银珠的推断有道理,但并不准确。当她在海威公司找到沈岁亭时,似乎他早有预感,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花香凝来了。上官银珠一愣:“原来沈先生知道花教授要来,为什么不见人家呢? ”
“我还没有考虑成熟。”沈岁亭说。
“所以,您就不给花教授跟您见面的机会吗? ”上官银珠问。
“我的‘苏杭庄园’刚刚开工,实在太忙了。”沈岁亭说。
“再忙总有空闲的时间嘛,要不……沈先生定个时间,我也好给花教授有个回话。”上官银珠说。
“我的确很忙,你也看到的。”沈岁亭说。
“那好,沈先生不给我面子,我只好请苏杭出来当说客了。”上官银珠原本只想激一下沈岁亭的,谁知沈岁亭紧接着问:“苏杭好吗? 我太想看见她了,却又根本不敢跟她照面,这鬼一般的日子够我难受的啊。”
“苏杭没事的,您就放宽心吧。”上官银珠说。
“苏杭晓得花香凝又来了吗? ”沈岁亭问话时,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楚,他说:“我们做长辈的没有给她幸福的生活,也就别再刺激她了,一切顺变吧! ”
贺苏杭接到上官银珠的电话时,正在跟金凯瑞打羽毛球,短衣短裤运动鞋,清一色的洁白,浑身冒着热汗,越发显得她皮肤的白净细腻和滑润,就像出水芙蓉般的诱人眼球。
“谁的电话? ”金凯瑞把球拍扛在肩上的动作娴熟老练,一看就是个打羽毛球的老手。
“上官银珠的。”贺苏杭回过话,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像是要回避什么。
“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你接电话吧,我去整点水喝。”金凯瑞做着挥拍接球的动作走了,边走边哼唱起关牧村的拿手曲目——《打起手鼓唱起歌》来,她的背影是欢快的。
上官银珠完不成花香凝交代的任务不好交差,只好在电话里跟贺苏杭实话实说。这回,贺苏杭的坦然,令上官银珠一惊:“你也愿意让他们俩重续旧缘啊? ”
“不存在我愿不愿意的问题,只要他们俩能够再续前缘,也不是什么坏事嘛。”贺苏杭在电话里说。
赶在《黄金时间》开播前两小时的空当,贺苏杭拨通了沈岁亭的电话:“是我,我是苏杭。”语调平缓纯净,多少带些陌生感:“我已经晓得她来了……她也蛮辛苦的,大老远来了,你们还是见见面好了……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帮助你们约好见面的地方。”
这是沈岁亭自打那半场婚礼之后第一次听到苏杭的电话,他兴奋得声音竟有些失真:“好吧,既然你肯讲话,我就去见见她好了。”
贺苏杭怀着极其复杂的心理安排生身父母在绿阴广场见面,她却躲得远远的。贺苏庆恰好经过这里,问大姐干什么,贺苏杭指了指广场对面,什么也没讲。贺苏庆顺着大姐所指的方向望去,好不容易辨认清楚大姐所指的目标,她不解地问:“大姐,你怕他们干吗,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
“你小孩子懂得什么。”贺苏杭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哎,大姐得赶快去台里了,不能误了今晚的《黄金时间》的。”其实时间还算宽裕,她是不想跟苏庆对话,才借故离开的。她不知道该怎样跟苏庆对话,因为苏庆问的没错,既然是亲生父母,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不是怕,是心中的结太多也太大,一时半会儿仍没有找到解除心中千千结的良方。
贺苏杭走远了,贺苏庆却慢慢地靠近广场对面那张长椅,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沈岁亭和花香凝的谈话。
“那么多年的海外生活,吃了不少苦吧? ”花香凝问。
“嗯,也不苦。”沈岁亭往外趔趄一下身子,他不愿意太靠近身边这个女人,觉得她很陌生,觉得她根本不是那位让他思念了大半辈子的初恋情人,他下意识地侧目看了她一眼,她依旧美貌如花,依旧高贵典雅,依旧与众不同,只是感受不到她的温暖温柔,撩拨不动他的情怀了。
“这些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想像着你容颜的变化,想像着有朝一日能跟你重逢,想像着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想像着跟你有个家……我是靠无限的想像保持你在我心中鲜活形象的,所以,当我在苏杭家里见到你的照片时,一眼就能认出你来的。”花香凝往长椅中间挪了挪,想靠近沈岁亭,而沈岁亭却往外挪的更多。花香凝苦苦地一笑:“干什么嘛,我又没有传染病。”
“噢,不是……”沈岁亭不大情愿地往回挪了挪:“有什么话你就讲好了,我的事情蛮多的,待会儿还想看《黄金时间》呢。”
“你应该晓得我想讲什么的。”花香凝的声音变得柔美,透出女性特有的甜韵。
“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么会晓得嘛。”沈岁亭冷冷地说,在他看来,一个不顾亲生女儿死活,而只顾个人名誉的女人,不再可爱。那个能把亲生女儿丢弃的花香凝离他远去了。这是他突然给花香凝下的定义。
“我做梦都和你在一起,是不是我自作多情啊? ”花香凝也意识到了什么,她胸中鼓荡着满腹的委屈:“当年我们俩都小,本来生孩子是两人共同的事,你却远去法国再无音讯……
把女儿丢弃,我实在是万不得已啊! 现在,女儿找到了,你也回国发展自己的事业……我想和你有个家! “她发觉沈岁亭没反应,便问他怎么想的。
“江南大学蛮不错的,我从网上查到不少你们学校的资料。”沈岁亭游离了主题,令花香凝很是失望。
不远处大树底下,贺苏庆基本上听懂了沈先生和花教授谈话的意思,她舞动红舞鞋忘我地跳一次,却挥不去心中的遗憾。
当晚八点,贺家老小欢聚一堂,庆祝苏庆圆满完成硕士研究生学业。
苏庆特意换上大红色舞蹈服穿上红舞鞋,把欢快喜悦的舞姿跳得满堂彩,她那修长挺拔的身段,喜滋滋红嘟嘟的小嘴,善解人意的明亮眼睛,满脸的孩子气,谁看见都觉得心里舒服。
“苏庆这孩子要把我愁死掉的,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就只会用舞蹈表示心情,我真担心这孩子将来找不到婆家。”
楚美娟说。
“妈,今天是我们全家的大喜日子,人家拿到了硕士学位了嘛,人家高兴跳支舞又怎么了。”苏庆收住了舞步,一下子腻在妈妈怀里。楚美娟点着苏庆的鼻头:“叫你找不到婆家。”
“谁讲人家苏庆找不到婆家啊,”苏宁摆出揭老底的架势:“这几天我几乎天天晚上看见苏庆在绿阴广场跳舞,完了就有一个男孩子接她去对面的麦当劳吃东西,今天晚上我还看见了呢。”
“乱讲,我才没有呢。”苏庆噘着小嘴,小脸红得鲜亮。
“你敢说今晚你没有在绿阴广场跳舞,我亲眼看到的。”苏宁不依不饶。
“跳舞又怎么了,我是想凑近些听一听沈先生和花教授都讲些什么,才没有男孩子接我呢。”苏庆说。
“花教授又来了吗? 她来干什么? ”楚美娟有些警觉。
“来就来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花教授是沈先生的初恋情人,他俩见面还能干什么嘛。”贺青山说。
“苏庆,你听到他们讲了些什么? ”楚美娟问。
“花教授想跟沈先生组成一个家,我看蛮好的,可偏偏沈先生不同意,也不晓得沈先生到底怎么想的? 花教授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她配沈先生蛮合适的嘛,而沈先生干吗不同意啊,蛮可惜的。”苏庆说。
“噢,我倒是也想到了,花教授如果真能和沈先生重新走到一起,的确是一件大好事啊。”贺青山说。
“感情的东西很微妙,不是可以招之即来的。花教授和沈先生分别了三十多年,别说没有感情了,就是有感情基础,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