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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门正统》者,以天台宗为正统,立释迦牟尼.龙树为本纪,天台东土诸祖为世家,又有八志,志之後为传,末有载记,仿《晋书》十六国例,以天台以外诸宗人载记。
《佛祖统纪》则稍变其例,自释迦牟尼、西土二十四祖、东土九祖,以至四明知礼,凡十七祖,均立本纪,以诸祖旁出
为世家,旁出者犹“正史”之诸王传也。世家後列传十二卷,《四库提要》此书附存目,作列传十三卷,误。传後为表,表後立九志,三十卷,居末,仿《魏书》例也。有《山家教典志》,犹诸史之艺文,专载天台宗著述目录;有《名文光教志》,犹地方志之艺文,专载有关天台宗之文;有《诸宗立教志》,载天台以外诸宗:有《法运通塞志》,其体为编年;有《历代会要志》,其体为类事,则不独天台一宗之事,凡考求佛、道二教交涉,及摩尼、火袄诸教历史者,均可取资也。
台禅二宗之争
先是《景德录》二十七载禅门达者,虽不出世,有名於时者录十一人,智者大师顶焉。台宗人见之,大不谓然。故《释门正统》卷一《智者世家》云:“彼焉知大师岂止禅门达者而已。”此静之所由起也。《释门正统》,本庆元、嘉定间皑庵吴克己撰,宗监著书,仍袭其名,故恒引鎧庵之说。鎧庵尝著论攻击《宝林传》,本书卷四《兴衰志》云:“唐德宗之末,金陵沙门慧炬撰《宝林传》,夸大其宗,至与僧传所纪如皂白冰炭之不相入。迨及我宋,吴僧道原进《传灯录》,李遵勖集《广灯录》,皆以《宝林》为口实,故鎧庵论之曰:‘《宝林》说诡,非特达磨、慧可事迹与僧传不同,其最虚诞无稽,而流俗至今犹以为然者,七佛说偈、世尊拈花是也。七佛缘起,所经刼波,前後隔远,岂有遞相说偈付法之事,纵若有之,未审吾佛何处举似,梵僧何年译至此土也。”
又曰:“世尊将入涅盘,宣正法眼藏,分付摩诃迦叶,良以迦叶头陀第一,能为四众作依止,可以匡持法藏故也,岂待涅盘会上,重新微笑而受法耶!然名公钜卿,如杨内翰,黄侍读,皆为其所愚,一则《俧灯》作序,一则庐阜书石,乃知邪说移人,虽豪杰之士,有所不免。”庐阜书石,谓山谷数为丛林书七佛偈刻石也。《豫章集》二十五有《七佛偈跋》言其事,僧家甚以为重。
《兴衰志》又言:“仁宗嘉佑二年,钱塘长老契嵩进《定祖图》、《正宗记》,自慧炬撰《宝林传》,称有二十八祖,及此土六祖,厥後《传灯录》复踵其讹,嵩遂取小乘禅经及《宝林传》等定之,以谓〈付法藏传》可焚。吴门子昉法师著论辩之,去其伪谬四名,复准《付法藏传》,止二十四代。”按嘉佑二年,当作嘉佑六年。子昉者,净觉仁岳之嗣,所谓山外派也。
《释门正统》八述《防师辩祖书》云:“宣律师《续高僧传》,载达摩理行二种,固其真法。其後智炬於曹溪门下,出《宝林传》,诡说百端,以惑无识,如只履西归、立雪断臂等,皆舆僧传不同。由是夸衒《宝林》之凭虚,灭没僧传之纪实,巴人一唱,属而和者,滔滔皆是,如何通未详省!”
《佛祖统纪》二十二《子昉传》,载此事尤详,曰:“法师子昉,吴兴人,早依净觉。嵩明教据禅经作《定祖图》,以《付法藏传》为可焚,师作《祖说》以救之;又三年,嵩知禅经有不通,辄云传写有误,师复作《止讹》以折之,曰:契嵩立二十八祖,妄据禅经,荧惑天下,斥《付法藏传》为谬书。此由唐智炬作《宝林传》,因禅经有九人,第八名达摩多罗,第九名般若密多罗,智炬见‘达摩’两字,语音相近,遂改为‘达磨’,而增‘菩提’二字,移居般若多罗之後,又取他处二名,婆舍期
多、不如密多,以继二十四人,总之为二十八。炬妄陈於前,嵩缪附於後,渎乱正教,瑕玷禅宗,余尝面折之,而嵩莫知愧。又据僧佑《三藏记》,传律祖承五十三人,最後名达摩多罗,智炬取为梁朝达磨。殊不知僧佑所记,乃小乘弘律之人,炬、嵩既尊禅为大乘,何得反用小乘律人为之祖耶?况禅经无二十八祖之名,炬、嵩既无教眼,才见禅字,认为己宗,厚诬先圣,其过非小”云。
嵩在禅宗,撰《正宗记》,负当时天下盛名,岂意台宗人斥之如此,考史者所以不能偏听一面之词,只读一家之书也。同时有神智从义者,亦攻击二十八祖之说,《释门正统》五《从义传辨祖承》云:“今家承用二十三祖,岂有误哉。若二十八祖,未见经论所出。近见刻石镂板,图状七佛二十八祖,各以一偈传授相付。乌乎!假托何其甚欤。识者有力,宜革斯弊,使无量人咸遵正教”云云。同是西土二十四祖,而台宗与禅宗《宝林传》之说不同。台宗专据《付法藏传》,以龙树为十三祖,师子为二十三祖,并计末田地,则祖有二十四,而世次仍二十三也。《宝林传》则移婆须密於前,为第七祖,故龙树为十四祖,师子为二十四祖。《传法正宗记》攻《付法藏传》,而台宗则拥护之,《正宗记》攻《唐僧传》,而台宗又护之,并玫其七佛偈及拈花微笑。慧可立雪断臂等事,务舆禅宗相反。《韩非子·显学》曰:“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台、禅二宗之於七佛二十八祖,亦犹儒、墨之於尧舜也。
山家山外之争
《释门正统》五《庆昭传》云:“智者大师撰《金光明经玄义》,有广、略二本行世。晤恩撰《发挥记》,解释略本,谓广本为後人擅增,以四失评之。弟子奉先源清。灵光洪敏,共背难词,辅成师说。法智乃撰《扶宗释难》,力救广本,而庆昭与孤山智圆,既预清门,亦撰《辨讹》,驳《释难》之非,救《发挥》之得。如是反覆,各至於五,绵历七年。永嘉忠纂结前後十番之文,号《四明十义书》。自兹二家观法不同;各开户牖,枝派永异,山家遂号清、昭之学为山外宗。”此犹儒家今古文之争也。晤恩,《宋僧传》七有传。山外之名,起於法智统一以後,凡持论舆法智异者,均可目之为山外,故又有前山外、後山外之名,前山外者大抵与法智同时,後山外则法智子孙而持论舆法智异者也。
《佛祖统纪》二十二《净觉仁岳传》论曰:“天台宗谓学《华严》、《唯识》者为他宗。净觉初为山家之学甚厉,一旦师资小不合,遽为异说,至於十谏雪谤,抗辩不已。前辅之而後畔之,其为过也舆学他宗者何异。父作之,子述之,既曰背宗,何必嗣法,故置之杂传”云。今影印续藏经有四明仁岳《异说丛书》,此犹向、歆父子之异论也,然山家必欲黜之,遂使仁岳为孽子。
仁岳之外,前文所引之从义,亦台宗健将被斥为山外者。《统纪》二十二《神智从义传》论曰:“神智之从扶宗,视四明为曾祖,而於有所立义,极力诋排之,破坏祖业,不肖为其,非同当时孤山、净觉一抑一扬之比也。旧系扶宗,今故
黜之,置之杂传,以示家法之所在”云。
然《统纪》本书於卷十《玄觉世家》及卷三十《华严慈恩诸师传》後,皆引从义之言为重,抑又何耶,此与攻击《宝林传》、《正宗记》引子昉之言为重,同一矛盾也。窃尝譬之武夫,当国家承平时则抑之,虑其骄蹇而难制,一旦大敌当前,则不得不倚以为干城之寄矣。
法智之中兴,净觉本为功臣,自有山外之谗,遂至不得庙食,同时诸佐命能世其家者,只南屏、广智、神照三家耳,而神照之後亦不昌也。乌尽弓藏之叹,虽佛门亦有之。
《统纪》八《知礼纪》赞曰:“唐之末造,天下丧乱,台宗典籍,流散海东。当是时为其学者,至有兼讲《华严》,以资说饰,暨我宋龙兴,此道尚晦。螺溪宝云之际,遗文复还,虽讲演稍闻,而曲见之士,气习未移,故恩、清兼业於前,昭、圆异议於後,齐、润以他党而外侮,净觉以吾子而内畔,皆足以溷乱法门,壅塞祖道。四明法智以上圣之才,当中兴之运,东征西伐,再清教海,功业之盛,可得而思”云。
然《释门正统》对山外态度,与《统纪》稍异,《统纪》于前山外诸师,列之高论旁出世家,於後山外诸师,则贬之为杂传。《正统》则特立《荷负扶持传》以处前山外,曰:“楚狄敝中国而齐桓霸,叔带危宗周而晋文兴。会昌籍没,五代分崩,不有大士起而救之,则中兴正派不可待而授也。障狂澜,弭酷焰,功岂浅哉!”
又立《扣击宗途传》以处後山外,曰:“陶唐於变,巢、许不臣;周武会朝,夷、齐异议。反经合道,盖有激扬,既非隘路叛出之比,必其用心有所在矣。”
故《正统》对前後山外,多有恕词,此二书不同之点也。所谓隘路叛出者,指华严澄观,澄观曾禀受荆溪教观,後被推为华严四祖,台宗以为叛人。《金刚錍》之作,即对澄观而发,华严宗亦出《评金刚錍》以报之,犹儒家之有《箴膏》、《起废》也。
二书之板本
《统纪》,明南藏及嘉兴藏、频伽藏皆有之,又有宁波刻本,《正统》则影印续藏经有之。续藏经《统纪》五十五卷,卷十九、二十有目无书,诸本皆然,惟续藏经本卷二十一,空一卷,其卷二十二即明藏本之卷二十一,以次下推,故明藏本五十四卷,续藏本五十五卷,其实一也。《四库提要》《统纪》附存目,作五十四卷,盖即嘉兴藏本。今嘉兴藏目录作四十五卷者,循明藏目录之误,偶倒其字耳。《统纪》作於宋咸淳间,而续藏经本卷十九目录後有元末一传,《法运通塞志》之末,又有元代至明初记事,皆後人增益,犹《史记·司马相如传》末之有扬雄语也。
《法藏碎金录》十卷 宋晁迥撰
《道院集要》三卷 宋王古编
《晁氏三书》本,《四库》著录释家类。迥为公武五世祖,所谓文元公也。明道元年,年八十二矣,自言未尝以针艾攻肌肤,以几杖扶坐起,其学道有得可知也。
《法藏碎金》者,盖杂录儒,释、道三家之言,以为修身养性之助。其卷二有曰:“今有文士目《庄子》曰碎金,多采先生之语以资应用章句耳。予亦耽味其言,求理缀文,以为助道之品,入此《法藏碎金录》中,名同而实异者也。。然则此书应入杂家类,《四库》入之释家类者,依陈振孙《书录解题》也。
先是迥著书曰《道院别集》、曰《法藏碎金》、曰《耄智余书》、曰《昭德新编》等,晁氏《读书志》汇载入别集类中。《四库提要》以为:“公武既不敢削其祖宗之书不录,又不肯列之释氏贻论者口实,故姑以附载回护之。”此非知人论世之言也。晁、陈二氏,见解不同,陈氏颇不喜佛,晁氏则以佛为其家学,其志《金刚般若经》也,曰:“予弟公塑,日诵三过,予靳之曰:汝亦颇知其义乎??”其志《会解楞严经》也,曰:“皇朝井度集古今十二家解,去取之成书,予尝为之序。”井度者,即以蜀中所得书五十箧与公武,公武据以著《读书志》者也,公武何尝以学佛为讳。其志《华严经清凉疏》也,曰:“文元公有言,明法身之体者,莫辩於《楞严》;明法身之用者,莫辩於《华严》,学佛者以为不刊之论”云。则公武又何尝有为其祖回护,恐贻论者口实之事。
且《提要》既知此书嘉靖间迥裔孙瑮曾改名《迦谈》重刊之矣,则晁氏子孙不特不以学佛为讳,且明著为《迦谈》,惟恐人不知其为释迦之说也。则所谓不肯列之释氏者,岂非《提要》以己之心度古人之心乎,此论古者之大病也。
《提要》又言:“自阮孝绪《七录》以後,释氏之书久已自为一类。”其说亦非。盖自齐王俭《七志》以来,释氏即已自为一类,不自孝绪始也。
《道院集要》者,盖即《道院别集》之节本,故《晁志》仍入别集类,陈氏改入释氏类。《文献通考》二二七采陈氏,既入之释氏,二三四采晁氏,又入之别集。《提要》以《通考》列别集中为不类,改隶释家,不知《通考》本隶释氏,别集盖重出耳。
王古字敏仲,旦之曾孙,喜佛学,曾撰《法宝标目》十卷,今在藏中,陈氏著录目录类,《通考》著录释氏类。然今殿本《书录解题》,於两书之王古,均误作“王右”,与《宋史·.艺文志》《法宝标目》误同,校者盖不审“好古敏求”之义。藏本《法宝标目》,又作元王古编,则并不知其为北宋人矣。
古人元佑党籍,但元佑党籍碑有两王古,一曾任待制以上官,一为余官。编《道院集要》及《法宝标目》者,曾任待制以上官者也。陆心源撰《元佑党人传》卷三,王古敏仲有详传,然未及其编《法宝标目》及此书也,岂亦为之讳哉,偶略之耳。
中国佛教史籍概论卷六
《禅林僧宝传》三十卷 宋释惠洪撰
简称《僧宝传》。《晁志》衢本著录传记类,袁本及陈氏、《通考》均著录释氏类。清《四库》著录惠洪书,此书及《林间录》入释氏,《冷斋夜话》入杂家,《石门文字禅》入别集,又有《天厨禁臠》,附诗文评存目。
惠洪生平
惠洪又名德洪,字觉范,自号寂音尊者,事迹见《文字禅》二十四寂音自序,及祖绣撰《僧宝正续传》卷二。江西人,与黄山谷善,又习其乡欧阳.王、曾诸公之绪,故虽出家,而才名籍甚。惟性粗率,往往轻於立论,故生平毁誉参半。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三云:“洪本筠州高安人,尝为县小吏,黄山谷喜其聪慧,教令读书为浮屠,其後海内推为名僧。韩驹作《寂音尊者塔铭》,即其人也。”
此外如叶梦得《避暑录话》,胡仔《渔隐丛话》,吴曾《能改斋漫绿》、陈善《捫虫新话》,俞文豹《吹剑外录》等,对之均有微词,胡、吴二家斥其缪妄,尤不止一次。然惠洪要为伉爽有才气,聪明绝世,同时僧中无两也。其居平评诗之语最多,以非本题,不具论,论其评史,为举一例,亦足见其立论之大略。
《宋僧传》十八《唐泗州僧伽传》云:“葱岭北何国人也,自言俗姓何氏,亦犹僧会本康居国人,便命为康僧会也。详何国在碎叶东北,是碎叶附庸耳。”洪撰《冷斋夜话》九,乃力斥其说,谓:“僧伽龙朔中游江淮间,其迹甚异,有间之曰:‘汝何姓?’答曰:‘姓何。’又问:‘何国人?’答曰:‘何国人。’李邕作碑,不晓其言,乃书传曰:‘大师姓何,何国人。’此正所谓对痴人说梦,李邕遂以梦为真,真痴绝也。赞宁以其传编入僧史,又从而解之,此又梦中说梦,可掩卷一笑。”
夫洪去僧伽五百年,何由知僧伽之“何国”非国名,不过偶尔触机,觉何为代名耳。羌无故实,以理想为故实,作一假设,未为不可,乃过甚其词,至诋前贤为梦中说梦,既自暴其不学,复自暴其寡养,其憎兹多口固宜。《东坡志林》二尝注意及此,曰:“泗州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故云不知何国人。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云云。岂特隋史,《通典》并载其武德.贞观中皆曾遣使来贡也。则僧伽之为何国人,有何可笑乎?惜东坡知之,而洪未之知也。
《晁志》别集类著录洪《筠溪集》,云:“洪著书数万言,如《林间录》、《僧宝传》、《冷斋夜话》之类,皆行於世,然多夸诞,人莫之信。”夫评诗,人不之信,其害小,作史人不之信,则可信者亦将为不可信者所累,岂不与作史初心相背哉!
祖琇为洪乡人,对洪时致不满,然其为洪传赞,独深恕之,曰:“觉范少归释氏,长而博极群书。观其发挥经论,光
辅丛林,孜孜焉手不停缀,而言满天下。及陷於难,著缝掖,出九死而仅生,垂二十年,重削发,无一辞叛佛而改图,此其为贤者也。”是真平情之论矣。
洪卒於建炎二年,年五十八。《冷斋夜话》九有绍兴初曾子宣在西府纪事,曾布卒於大观元年,此绍兴当是绍圣,《四库》本《夜话》未加订正也。
《僧宝传》之体制及得失
《僧宝传》为传记体,然舆以前僧传不同,以前僧传,统括十科,此则专详禅者。又与《灯录》不同,《灯录》详载语言,此则兼载行事。然同载行事,其文体又有不同,一则类聚众文,裁剪而成传,其作用为物理的;一则熔化众说,陶铸以成文,其作用为化学的。二者优劣,诚未易言,然洪则主张後说者也。
《文字禅》二十五有《题修僧史》一首云:“僧史自惠皎、道宣、赞宁而下,皆与《史记》、《两汉》、《南北史》、《唐传》大异,其文杂烦重,如尸婚斗讼按检,昔尝憎之,欲整齐使成一体之文,依仿史传,立以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