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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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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头!”

  “会……低头的。”说完把头一勾,腰身却挺得笔直。

  “彭其!”挽着袖子、把军帽戴在后脑勺上的范子愚走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竟敢把群众当成阿斗,欺我们心软,对你太客气是吗?群众是不好惹的!今天晚上要跟你算总账!你要是知趣的,就老实交代你的罪行,否则,我们今天就拼上了!”

  “打倒彭其!”

  “打倒反革命分子彭其!”

  “彭其,交代!”

  “交代!”

  “交代!”

  一声喊,愤怒的人们把他团团围住,无数个拳头挥到他头顶上,额前,眼前,鼻子跟前,只是还没有一个是挨着了皮肉的。彭其像庙里的判官一样,板着面孔,连眼都不眨地站着,任他们怎样张牙舞爪,他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怒吼的高潮过去以后,他仍旧仰头望着毛主席,更加含糊不清地说:

  “毛主席,我向你……交代!”

  “说!”

  “快说!”

  “我们等不及了!”

  “没那么好的耐性。”

  “同志们!大家安静安静。”范子愚喊道,“彭其已经表示要向毛主席交代了,我们就听他交代吧!耐心一点,暂时不要喊口号,让他坐下说好不好?”

  “坐下吧!”

  这时,有一个女学员给他把掉了的那只皮鞋拿来了,他望了那女孩子一眼,是一张带着稚气的面孔。又有人以平和的声调提醒他:“把扣子扣上。”一看,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脸上并无敌意。彭其的心里闪动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念头,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们搀着他走到旁边去,那里不规则地摆着好几条凳子,让他坐的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他平稳地坐下了,简直是坐在刨花堆里。面前是一个高高的破竹篓,堆满了刨花,左侧地上是木屑和刨花混在一起,脚下也是踩着松软的刨花。他开头有点奇怪,后来一看别人都坐在刨花里面,也就不奇怪了。大概是仓促安排的,没有来得及收拾吧?

  “说!”

  “快说!不要搞鬼!想到什么说什么。”

  彭其像嚼什么东西似地动了几下嘴,然后张开口,用手指着嘴里:

  “啊……啊……啊……”

  “怎么啦?”范子愚问。

  “啊……啊……”

  有几个人走来看了看,都说:“舌头硬了。”

  造反者虽然个个像凶神恶煞,其实多数人都是肉做的心,看到这位昨日的司令员今天变成这样,许多人默默不言了。他们在想些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也许有人正在内心叹息,但这叹息是不能出声的。岂止是彭其受难!斗他的人想叹息不能出声,憋在心里难道就好受吗?

  大家自然而然同意彭其休息一会儿再讲,有人还把他的茶杯端来,他一饮而尽。

  舌头恢复正常以后,他开始交代了,断断续续地说:“我,骂过吴法宪是……猪……猪司令。我……说过,搞政治的人,不……不懂军事,不能……当司令。我讲过,要为……国家着想,要为空军……着想。我们空军……很年轻,实战不多,还在……建设……发展阶段,要有一个……真能干事的人……来领导。我说过,政治不能……代替军事。部队光喊口号不行,人家……不怕你,你要真能打两下子,还要能把敌人打败,他才不敢来侵犯。我们越不搞军事训练,敌人越欢喜。你看,前儿天就跑到骰山基地来剃了一个光头。我是一建空军就穿了蓝裤子,空军搞得好不好,我怎么能不关心呢?”

  “等一等,你是在放毒!还在用资产阶级单纯军事观点来蛊惑人心。”

  “我不是资产阶级,我是烧炭出身的,十五岁开始烧炭,烧到十八岁,搞共产去了。我连资本家都没有见过,见得多的是国民党的俘虏,有很多现在还留在我们部队。我……”

  灯光师从门外进来,把范子愚叫了出去。

  “江部长叫你快去。”

  “干什么呀?”

  “他发火了。”

  范子愚跟着灯光师下了一道楼梯,走进六角房底下的那一间房里。

  “你们是怎么搞的!”江部长气鼓鼓地劈头责问。

  “怎么啦?”范子愚不解。

  “你听听,他在讲些什么?”

  江部长指着一部正在转动的录音机,送话线从窗户外面牵来,显然是连在楼上六角形房间里的。录音机旁站着邬中、刘絮云和掌管录音机的灯光师。录音机监听喇叭里传出彭其的讲话:

  “……我的思想根源是农民意识,我们红军里头,一百个人就有九十九个是农民,要不就是农民出身的,读了几年‘人之初’的……”

  “要他讲这些干什么?……咹?”江部长近乎愤怒,“简直是浪费磁带,我下午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都忘了?”

  “这个老狐狸,真狡猾!”刘絮云卖弄本事地说,“可惜我不能在场,我要在呀,哼!得叫他老实点儿。”

  邬中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来,撕了一页交给范子愚说:“就按这上面提问,不要让他啰里啰嗦。”

  “要抓住要害,抓住要害。”江部长强调说,“早就对你讲了,要害是有计划、有组织地搞罢官夺权,你忘了?”

  范子愚被训得无以对答,他在这里变成笨蛋了,跟平常呼风唤雨的气派大不相称。他接过邬中给他的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装进衣袋,慌忙上楼去。这一顿挨训使他窝了一肚子火,他把它全部发泄给彭其。

  “彭其!”他踹开门恶狠狠地说,“你这个老狐狸,是想死还是想活?你把我们当阿斗,胡说些什么?”又喊了句口号,“打倒彭其!”

  “打倒彭其!”

  “不许胡扯了!”他想了想纸条上面的题目说,“我问你,你们是怎样阴谋勾结,策划篡夺空军领导权的?”

  “我没有阴谋,我不想当空军司令,我在党委会上发表意见错了,路线觉悟不高,不懂政治。”

  “你不老实!”

  “如果我不老实,就会顺着你们的意思来,那不行,同志们,那样做对党的事业没有好处。”

  “还在耍他的臭威风!”有人喊。

  “这不是威风,这是态度冷静,越是压力大,越要冷静对待。”

  “他妈的!”范子愚咬牙切齿冲了上去,“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顽固不化的反动派,站起来!别太舒服了!同志们,彭其这么不老实,我们怎么办?”

  “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几个惯于动手动脚的人,吼了一声冲上去,就要动武了。

  “同志们!”赵大明猛然间挺身而出,站到会场中间大声说,“彭其在耍阴谋,我们不要上他的当。他刚才说压力大是什么意思?是为以后推翻今天的交代打埋伏。到时候他会说,你们用武斗来压我嘛,压得我只好乱说一通嘛。同志们!彭其是老奸巨猾的,我们的头脑要复杂一点,不能上他的当。”他说着,感到全身的血管都在膨胀,额头上沁出毛毛汗来。他弄不清自己的冲动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斗争的需要,还是为了使彭其少受皮肉之苦?说完后,他在心里嘀咕着鼓励自己:“不管怎么样,这是对的,毛主席早就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

  那几个准备动武的大力士,听赵大明如此一说,便恶狠狠地吼了几声,也就作罢,各归原位去了。

  楼下那间房里,江部长正在着急地走来走去。他听到有人气势汹汹地吼叫起来,准备搞武斗,急得把脚一跺,嚷道:“这些草包,除了这,再也不会别的。用武斗对付彭其,蠢家伙!这一手能使他屈服?”他正想再把范子愚叫来开导开导,却听到了赵大明的声音,部长喃喃自语道:“就这么一个有头脑的人了。”

  楼上的六角杂屋里,斗争在继续进行。彭其正在不慌不忙地说:

  “……我是一个大炮筒子,人家都叫我彭大炮,我心里有意见就藏不住,定要讲出来才舒服。但是,我没有组织,没有计划,我没有找其他人串联过。”

  “其他人是一些什么人?”

  “就是同我一起犯同样错误的那些人。”

  “你们那些人是一个阴谋集团。”

  “坐在一起开会,提的意见又差不多,看起来以为是一个集团,实际上谁也没有通过气,你是你,我是我,各讲各的。一个人带了头,大家意见相同,就跟着讲了。”

  “是谁带的头?”

  “这个,北京晓得,不要我讲了。”

  “我再问你,”范子愚背转身去,偷偷把邬中给他的纸条看了一下说,“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七日,你在上海碰到了谁?”

  “我想想看,”彭其感到惊讶,范子愚从哪里弄来这么具体的年月日呢?不久,他想起来了,“哦,那回我在上海碰到过空二兵团的司令。”

  “你们关在招待所一间小屋里,谈到凌晨三点多钟。”

  “谈得那么晚?我没有注意时间。”

  “谈了些什么?”

  “当时刘亚楼死了不久,我们在回忆他的一生经历,刘亚楼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我晓得很多。”

  “还谈了什么?”

  “还谈了……刘亚楼死后,谁来当司令的问题。”

  “好,就这样说下去,到底是怎么谈的,清清楚楚地讲出来。”范子愚感到胜利有希望了,找了条凳子坐下来。

  “他说可能会叫吴当司令,我说不行,吴是个草包,没有能力,只会吹吹拍拍。”

  “他恶毒攻击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反动透顶!”有人揭穿说。

  “不!”彭其立即声明,“我不是讲的毛主席跟林副主席,我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是讲,刘亚楼是司令,他是政委,他当政委一点原则也没有,只会顺着刘亚楼,到处吹他捧他。”

  “你们还讲了些什么?”

  “还讲了……是我讲的,我说毛主席跟林副主席要选准人材就好,空军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当一把手。”

  “你们想到的那个有能力的人是谁?”

  “我们不敢具体议论,那是毛主席跟林副主席的事。”

  “你不老实!”

  “耍阴谋!”

  “快说!”

  “说!”

  “说!”

  万炮齐鸣轰了上来。

  “我们确实不敢讲,但是我心里有想法,没有讲给他听。”彭其仍旧保持着镇静。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想,最好提一个懂得一点飞行业务的干部。”

  “那个人是谁?”

  “没有提到具体的人。”

  “你心里,总有个对象。”

  “心里是有,心里想的不能讲出来。”

  “你又不老实!”

  “同志们,你们仔细想想,”彭其诚恳地说,“好好的一个同志,跟我从来没有什么勾结,只是我在心里想过一下,认为他可以当司令,现在我自己犯了错误,如果把他的名字讲出来,会无缘无故害了他,何苦呢!他一不搞阴谋,二不提意见,就是我在心里那样想过一下,又要引起对他的怀疑,节外生枝惹出一些麻烦来,那又何苦呢?这个我不讲了。”

  “要讲!”有人不答应。

  “你们一定有联系。”还有人提出了怀疑。

  “讲!不讲不行。”范子愚命令说。

  “不能讲。”彭其坚持着。

  “要讲。”

  “不能讲。”

  “讲!”

  “不能讲。”

  灯光师又来叫范子愚了,范子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下楼去,刚一进门,江部长迎面走来,递给他一张被烧去多半的残纸片。

  “你看看。”

  范子愚接过来一看,上面有几个这样的字:“……后果不好……我不能好好……交代……”

  “怎么样?”江部长得意地笑着。

  “是彭其的字。”范子愚惊喜地说,“在哪里检到的?”

  “在他的房里,放在烟灰缸里想烧掉,没有烧完。”

  “这么说,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好好交代?”

  “铁证如山。”

  “这个老狐狸,”刘絮云火上浇油地说,“要不是江部长细心,差点被他毁灭了罪证,哼!碰错人了,碰上江部长。”

  “哈哈哈……!”江醉章忘乎所以地大笑起来。

  “小声点!”邬中提醒说。

  范子愚拿着残纸片在想:“糟糕!铁的证据证明他不老实,我们的麻烦更大了,还有什么办法能叫他老实起来呢?我想不出办法来了,槽糕!”

  正在这时,江部长忽然把大腿一拍,脱口喊道:“有了!”使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他把范子愚拉到身边,诡秘地对他说:“快去!抓住他话里的一切疑点往下追,不要搞得他不说话了,让他尽量地多说。只要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们就胜利了。”范子愚眨着眼睛,表示他还没有弄明白。江部长催道:“快去吧!照着做就是了。”

  范子愚回到斗争会上,不折不扣地按江部长的指示办,相当成功,引得彭其断断续续讲了许多话。但群众听了有些纳闷,让他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从他的话里似乎听不出他有什么大错误。

  一个相当文明的斗争会结束了,几个文工团员把彭其送回原来的房间里去。他一路看到,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楼房,楼梯上和走廊里都没有灯,也许是有意拉熄了。房子外面也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走进小房间,发现情况变了:床上垫的已不是软绵绵的褥子,换上了一床草席,枕头没有了,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茶叶拿走了,热水瓶不在了,台灯也从桌上消失,藤椅也换成了骨牌凳。他现在急需要喝水,最好有一杯浓茶,茶呢?水呢?好在杯子没有拿走,他想起卫生间有自来水,便拿着杯子进去,连灌了两大杯。出来时用毛巾擦着嘴,望着这变化了的环境自言自语:“难道这也是陈镜泉安排的?不……不……”


  第二十章 一梦初醒

  军人俱乐部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墙报栏。过去是用来张贴电影广告和体育海报的,文化革命一开始,它就变成了毛泽东思想宣传栏。在这个宣传栏里,除了经常可以看到大红纸贴金字的毛主席最新指示以外,还有一个题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好人好事赞”的专栏,介绍兵团直属队在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群众运动中涌现出来的先进人物和事迹。专栏每月更新一次,每次表扬的人数,最少一个,最多五个。虽然这仅仅是墙报而已,但一般人也还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上面去。因为那是很光彩的;还因为那也许是从战士到干部或从干事到科长的第一个吉兆。

  今天,专栏又换了新内容,头一个光荣的名字就是文工团的赵大明。有人一大早就来向赵大明道喜,他却以为人家跟他开玩笑,怎么说也不相信。后来,说的人多了,他不得不当真,便走到俱乐部门口去看。

  宣传栏前围了不少的人,这在往常是少见的。人们一边看一边议论,显然是对某项新闻产生了特别的兴趣。赵大明悄悄走过去,只听有人在说:“谁也没有规定正在造反的群众不能成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不过一般人对文工团的造反看不惯就是了,以为他们都是青面撩牙。还是江部长水平高,他就敢干把造反派的人拿来表扬。”旁边有人默默地听着,有的附和两句,还有的在谈论另外的话题。赵大明瞪大眼睛往宣传栏里一看,只见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这样一些内容:

  ……在急风暴雨般的群众运动的洪流中,他始终不放松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坚持斗私批修、加倍努力地改造非无产阶级世界观。他在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中,坚定地站在无产阶级一边,站在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他自觉地与兵团那个最大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划清界限,不被假心假意的恩赐所收买,不为甜言蜜语所软化,不做资产阶级人性论的俘虏,从个人感情的泥沼中勇敢地拔出脚来。他时刻以革命无烈那种敢叫颅落地、不怕美女缠身的英雄气概来勉励自己,决心在复杂的对敌斗争中,做一个永远忠于毛主席的好战士……

  看着看着,赵大明惊得发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吗?我有这样高大吗?”他反复自问,心在不安地跳着,脸上发烧。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招致难堪,他转身就走。说来也怪,好像仅在一个早上,整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了赵大明,包括那些从来不打交道、也很少碰面的干部家属在内。他们都以异样的眼光望着他,对他微笑,指着他的背影或侧影议论纷纷。他忽然间产生一种奇怪的心理,希望这个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假如除他以外还有另外的一个,哪怕那是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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