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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即赶赴长沙,接待我的魏干事告知,袁到省里开会去了,但明天回来即可安排拍摄。我心中一阵欣喜,大功成矣!
然而不曾想后面的事,却七波八折,喜怒丛生,轶趣横呈。
当天晚上,全主任带我去袁家做礼节性拜访,我也想和他商量一下拍摄事宜。多年从影经历,我也算是见过一些大场面、大人物的,但不知为什么,在去的路上,我竟心怀惴惴,心跳加速,躁动不安起来。这大约和当年与家乡的亲人们谈论要为他造庙的情景有关,潜意识中,我也把他当成神了。及至见面,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子不高、衣着随意的干瘦老爷子。短发染霜,面色黝黑,皱纹交错,双眼细眯,神情冷然。他猛吸着香烟,白雾萦绕,似有一种阻隔之感。没有握手寒喧的客套,“坐,抽烟。”这是他对我讲的第一句话。我环视一下客厅,惊奇地发现,几乎每张茶几上都放着香烟,主人瘾君子无疑。我把家乡父老乡亲对他感激、崇敬之情向他转述,尽力说得感情些。他却很冷漠,只说知道知道,湘西我去过。我说起拍摄的事,刚一提起,他面色顿变,冲着全主任发火:“不拍不拍!我都拍十二次了,我又不是明星,我不要宣传,我是搞科学实验的,没时间,不拍!”我很惊讶,不知他哪来的火气,一时很尴尬。全主任却微笑着不说话。我急于向他解释这次拍摄的意义和重要性,他却调转屁股气呼呼上楼去了,把我们凉在那里。我心里在骂:怎么架子这么大?出来后,全主任直安慰我:“不要紧的,他今天有点感冒,情绪不好;他这人特情绪化,上次杨澜她们来拍,也是这个样子的;没关系,等他情绪好点,我再做工作……”那天晚上,我的情绪也特不好,见到“神人”了,却是这番情景,不是“神”,也不是常人,难理喻;无法,只得再作计议。
第二天,他的秘书告诉我:昨天老爷子不高兴了。我问怎么回事?辛秘书说,昨天是全省科技颁奖、表彰大会,省里党政主要领导和中国科学院的领导、专家来了好多,介绍领导和来宾的时候,群众都礼节性鼓掌,可是当介绍到老爷子的时候,全场群众都站起来了,拍手两分多钟,还欢呼了。当时主席台上的领导和佳宾好像有些惊讶和尴尬。老爷子在台上坐了一会儿,脸色不好,会没开完,就走了。一路上虎着个脸,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敢问他;他是有点咳嗽,但这不是主要的,要是高兴了,就是感冒他还游泳呢。那他为什么不高兴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对群众的鼓掌欢呼不高兴,这不合逻辑,因为他绝对是一个与民众心气相通、血肉相连的人;由于别的人对群众如此鼓掌欢呼的尴尬而引发他的不高兴?我想了想,似乎可能,这种“成功者的隔膜”,高处不胜寒的处境是难以言喻、难以沟通不易排解的。我在想:袁隆平的科学课题,在科技领域里的难度,我无法置评,但它绝不是“哥德巴赫猜想”式的象牙之塔,而是置于千千万万民众之中的,它解决了千百万人的肚皮问题,民众对他忘情地鼓掌、欢呼是顺理成章的事了,犹如我的那些乡亲们要为他造庙一样,是不难理解的。唉!
老爷子,您又何必为这情绪化呢!
第二天,全主任告诉我:情绪仍然不好,没法谈。这下我可急了,因为拍摄周期很紧,我带来的资金也有限,拖不起啊!,我说是不是找有关领导疏通一下。全主任说,千万别,这老爷子不高兴的事,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他也不买账。这可咋办!
辛秘书悄悄告诉我,老爷子无论多忙多么情绪,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他都要到他的实验田去转,和技术人员交流,到那里,他情绪就会好了(辛秘书还告诫不可讲是她说的)。我想这是个好主意,在稻田里埋伏偷拍,此时光线又好,偷拍的画面更生活、更有情趣。我交代摄像师,老爷子如果不干,由我去和他吵,你们照拍不误,大家取得默契。于是五点不到,我们就在稻田埂上选好了角度,架好机器,守株待兔。可是直到快七点了,仍不见其踪影,看着已傍山头的太阳,大家极为失望,我只好命令收机器回家。就在我们刚要装车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摩托车声,不知谁喊了一声“来啦!”我一回头,老爷子已驾车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命令“追!”于是,摄影车尾随而去,我都来不及上车。可老爷子使坏,他尽窜田埂小道,摄影车没法跟,一溜烟窜得无影踪。我们正懊丧地骂“这可恶的兔子”,又见他竟在远处的田头停了下来,与几位技术员指手划脚地聊着什么。于是我叫摄影师扛着机子匍匐前进,别让他发现。摄影师功夫了得,右肩扛着机器拍着,左臂撑地前进。从远处看这情景,真像打鬼子似的,真可气可笑。摄影师为了换角度,只得站起来,这下被他发现了,他站起来跳上摩托,开着就走。可气的是,划过我面前的时候,还回头诡谲地一笑,彷佛在说:“我就不让你拍,气死你,怎么样!
”目睹他远去的背影,我暗中骂道:哼!老爷子,你跟我玩这手,我湘西人的牛劲上来了,我要像蚂蝗似的叮上你,非拍成不可。而摄制组其他人嘻嘻哈哈:嘿嘿,这老爷子好玩好玩!
回到宾馆,我就给北京制片人打电话,请再寄钱来,我跟袁隆平耗上了。
我已摸清,他每天九点即离开家骑摩托上班。我们八点半就在其家门口,架好机器恭候。一人埋伏在大门外侦察,来往的人瞧见了,都觉得好笑,我们却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来了!”侦察员发出信号,从袁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起,我们的机器就开始转动,当他到旁边走廊推摩托车时,我喊摄像师把镜头推近,他耳朵也够尖的,听到了,故意撅着屁股对着机器,气得我直喊:“屁股也拍!”出门时,反正我们已经暴露了,我叫摄像师贴近去,袁却故意低头,用头顶对着。出得门,他即一踩油门,呼啸而去,还抬头扬手,一副得胜回朝的模样。摄像师扛着机器追击,搞得像拍惊险片似的,惹得围观者大笑不止。摄像师气喘吁吁跑回来:“导演,能用能用,有意思!”这叫干什么呢?从影几十年了,还从来没这般干过。
因为我惹恼他了,全主任不便找他了,辛秘书也不敢惹他,得靠我自已了。我的办法是“缠”!只要他在办公室里,我就在门外的走廊里转悠(进屋要影响他工作,怪罪下来担承不起)。他走出来,我就盯着他,也不说话(该说的都说过了),那意思是,我铁定了要拍,你看着办吧!他也看看我,随即转身就走,进另一间屋(也不定是他要进的屋)。这样的次数多了,他就干脆低头不看我,我也不拦他,只是表明:我还盯着您呐!
一天,我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在走廊叽叽喳喳,往各个房间里窥视。辛秘书告诉我:湖南的一个台要拍小朋友采访他。他们在找他呢!
我一看有门,即通知做好准备随时加栓。终于他从一房间出来,来不及逃,就让一群小雀儿给包围了,“爷爷!爷爷……”又拉又拽,这下他没咒念了,露出了笑脸,只是还回头狠狠地瞪了带队老师一眼:“你真厉害!”他被小朋友们拥进了会议室。献花、戴红领巾、献祝辞……我发现,袁隆平那多皱黝黑的脸笑得很灿烂。“小朋友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孩子们面面相觑,我也愣神,过糊涂了,什么日子?“小朋友们,今天是九月十八,是小日本占领我们东北的纪念日,是中国人受欺侮受难的日子……”哎哟!
都说袁隆平不关心政治,谁说的?!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政治意识啊。他对孩子们款款道来:“爷爷小的时候,这样的苦难、屈辱的日子是很多的,逃难、挨饿,被打……”他说得上心,孩子们听得入神,他还真会做思想政治工作呢!
“爷爷,听说您从江爷爷手里接了五百万元的奖金,这么多钱您怎么用呀?”这问题问得好,因为也正是我想问的。他很认真地回答:“钱是好东西啊,没有钱好多事就做不成,可是一个人有吃,有穿,有用,有房子住,也就行了!爷爷从江爷爷那里得了那么多钱,主要做科学实验用的,做科学实验是很花钱的,爷爷这里还有好多叔叔、伯伯在做科学实验,要用好多钱呐。将来你们长大了,谁要到我这里来做科学实验,我也可以给他钱,你们谁愿意来呀?”于是顿时举起了一大片手,一个共同的声音:“我愿意!”绽开的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斤斤计较、惜时如金的他,竟和孩子们神聊了近两个小时,可见他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我与他的“冷战”还在继续,我是铁了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过了两天,他又在院子花坛边接受央视十频道的采访,我自然也借风使船地加栓。我见他谈笑风生,情绪很好。正事谈完后,我就插进去打诨:老爷子,听说你会游泳,真的么?当然,当年在重庆参加比赛,我还拿过冠军呢!那也是代表一个省呐。在武汉读书时,我拿过武汉市亚军,不过亚军没意思,我这人只看重冠军。那你现在还行么?什么还行么?他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不信你问他们!
他环指着围观的研究中心的同事们,一副鹤立鸡群的神情。那我跟你比试比试怎么样,敢不敢?我故意激他,如果他真肯比,输赢无所谓,拍下来,那该多有意思。他藐视地盯着我,你!?肯定手下败将,望尘莫及。那我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这人从来说话算数!
后来,因为他感冒没全好,水又凉,中心领导坚决不同意,这场“比赛”没能举行,遗憾!
一天,要接待一个非洲国家议会代表团,人家的车队都快进大门了,他才匆匆赶来,特意换了件淡蓝色衬衫,扎了领带。我一看,哎哟!后背衬衫留了一半在裤子外面,成何体统,我赶紧提醒:哎!老爷子,您这衣裳怎么穿的?他一摸,憨笑起来:“嘿嘿!不拘小节,不拘小节!”竟当场解开裤腰带重新扎起来,惹得众人一阵嘻笑。笑声中,奔驰车已开到面前。
经几次零距离接触,我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松动,于是我决定晚上再登门攻关。他家是一栋别墅院落,门口有保安,我也决定闯。因为多次在这里活动,保安也不怎么为难。客厅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说明有人在。大铁门虚关,这就好办了,我已入院子,没想到,二道门、三道门都是虚设,我直闯而入。
他一人站在小房间里吞云吐雾,看见我,一惊:“你怎么来了?”语气凛然。“我要找你谈谈!”我语气强硬。“我没有空!”“十分钟,十分钟就行。”我不退让。“那也不行,我要找人谈重要事,要不你先去客厅看电视。”我一想,先到客里找他夫人邓老师谈谈,搞点“曲线救急”也未尝不无补益。“那好,我在客厅等你。”我走进客厅,他匆匆出去了。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人也没有,显然把我凉在这儿了。我转身在院子里追上了他,“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没关系的。”“老爷子,你们家的门怎么都不锁的?”“我家从来不设防。”“老爷子,你很不公平,看人下菜呐,怎么同意别人拍,就不同意我拍呢?”“你不是也都拍了吗。”“我那是插人家的档抢拍一点的,各人角度不一样,我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我知道,你们的问题以前我都拍过,你从他们那里面剪点就行了,拍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明星。”“好东西不嫌多,一篇好的重要文章,全国有上千家报纸刊物转载,各有自已的读者群;那你为什么同意央视十频道拍,不叫他们去剪资料,他们拍了多少!”“唉!那是湖南种子总公司介绍来的,等了好几天了,那是我们的老关系户,一年几百万斤的种子是通过他们卖出去的,上千万呐,没办法。”这下让我抓住把柄了。“老爷子,你也是嫌贫爱富的呀,他们关系到上千万,而我因为……!
”这话显然刺痛了他,盯着我:“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毫不退让:“我怎么啦!老爷子,您七十多了,淡泊名利;我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已经过了追星的年龄,就是拍了您,也不会给我增添什么财富、名望;要拍您,是我出于对您的崇敬,也代表我山沟里的那些苗家兄弟亲人完成一个心愿,否则我何苦来呢!”他沉默了,看着我,那眼神多了些内容:“好吧,明天上午给你,随你怎么拍。”“说话算数?”“驷马难追!”就这样,我总算把他搞掂了。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兑现诺言,而且带来他的得力助手罗孝和研究员。他说许多事是罗做的,他才能说得更清楚。而罗研究员却说,他是掌方向盘的,自已是往锅炉里加煤的。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仅是事业上攻关的战友,而且是谈话中的最佳搭档,那一唱一和,插诮打诨,真如舞台上的牛群、冯巩,使人捧腹难禁,难怪他一定要把罗拉来。他们谈了创业的艰难,道路的坎坷,人事的复杂,文革中的灾难;也谈了攻坚上的曲折,失败的痛苦、茫然,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啊,这种时候,罗往往会捅他一把:“喏!
这种时候就看他了,他一拍脑袋,指个方向,大家又接着干,就会‘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他们说了许多科学数据、理论、关节,什么“母株”“子株”“不育株”,什么“一系、二系、三系”……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更没法说清,这里就略去了,“记趣”吗,就说点有趣的事儿吧。
他说:一次他和助手罗在海南出差,住人家招待所里,最后结账回家,都走出好远了,罗一拍脑袋说:“哎呀,出了大事了!”就匆匆赶回去,硬要和人家算账,原来是人家少找了我们半斤粮票。你们看,这就是乐哈哈(他把罗研究员称乐哈哈),小气鬼!说着捅了罗一拳,大笑不止,而罗却一板正经地:“小气鬼?!那时半斤粮票,可以混一天呐!”我却笑不出来,是啊,我们曾经有过半斤粮可以难倒英雄汉的时日啊。他又说有一次,他们打扑克,输了钻桌子,他和罗搭档是对家,他们输了,他看到对手拿出了照相机,大事不好,他蹭一下就钻过去了,那家伙照相机还来不及打开,等到罗磨磨蹭蹭钻的时候,人家拍个正着,后来这照片还在报纸上登了出来,他人又胖,撅着个大屁股,哈哈……袁隆平此时眼泪都笑出来了,一副顽童恶作剧欺负人的神情。罗却苦着脸憨笑。这就是大科学家袁隆平真实的另一侧面,你能想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我问他:哎,听说,你真的反对八字宪法,怎么回事?他说,嗨!我哪儿敢反呀,那是六十年代,一次讨论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我说,还缺少一个“时”字,农业要讲季节时令,农村还有谚语:“芒种不种棉,夏至不栽田;夏至栽田禾线短,芒种种棉有个卵”……旁边有个老师就捅我:你莫乱讲来,八字宪法是毛主席亲自定的。这下不得了,当时有一位女老师就记在小本子上了,“文革”时,她就把这交给了造反派,这下就不得了啦,罪大恶极,把我隔离,把培育的种子给砸了,把试验田毁了,幸亏当时有领导保了我一下,否则就在劫难逃;不过后来毛主席好像也听到了我这个意见似的,所以在解释八字宪法时,加了一句:“不误农时”。
一个上午就这样谈笑风生、嘻嘻哈哈地过去了,最后他给我书录了一首他写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科学探索永无休,成功易使人陶醉,莫把竿头当尽头。”这应该是他对自已的清醒自铭吧。对科学上的事,对杂交水稻的事,我仍是懵懵懂懂;对袁隆平其人,我感到近了,懂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却说不好,但我喜欢他,爱他,这爱是平等的爱,平民的爱!
所以我把他谓之为“平民科学家”。
四
他生在平民中,长在平民中,一辈子混在平民中,即便他有了别墅院落,仍然一年四季不设防,随便各色人等出入;配给他桑塔纳专车,他一般不坐,还是一天到晚骑他的小摩托,他说这样自由自在。据说为此,省委书记还亲自劝阻他骑摩托,但他一直阳奉阴违。据说他那座别墅的来历,还有故事:八十年代,杂交水稻(一期)成功,在国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美国有一个电影摄制组专程来中国拍摄袁隆平,摄制组在北京时,随意谈起:像他这样的科学家,要是有专利在美国,那就是亿万富翁,至少是洋房别墅、网球场、游泳池、小轿车……这信息传到了湖南,天呐!
那时袁隆平还窝居在没有煤气、没有自来水的两间平房里,这未免太丢中国人的脸面了(彼时,中国的这类事是很多的),于是就找到了当时已经不用的一个校舍,临时改装一下,命他搬了进去,以应付洋人,挣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