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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灿一拍手,对呀。阿灿还没说完马上就想到自家住的不是一楼。人家住一楼,还有地下室才好挖的,咱往哪儿挖呢。
柳春燕接着说,况且人家是住在银行对过,只隔一条街,你再看看咱家,方圆一公里范围内连个储蓄所都没有,更别说银行了。
阿灿重重地叹了口气,但这并未能覆盖他谈论小汽车的快乐的情绪。他瞅了瞅小区内四处散落的停在路边的各色小汽车,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那么多小汽车,没有一辆跟他的姓,一辆辆冷冰冰地趴在那里,甚至都不屑看他一眼。阿灿伸出指头,对着那些小汽车凭空指了几下说,你,你,还有你,以后就改姓李吧,所有你们这些王八蛋,以后就都属于我的了。阿灿又指着远处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喊道,喂,我说你傻乎乎地趴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带我和老婆兜兜风去。柳春燕咯咯咯笑了,被阿灿感染得开心起来。阿灿越发快乐了,晕得像那头吃野葡萄吃醉了的熊。阿灿建议柳春燕和他一起把所有停在小区里的小汽车都数一遍,按照不同的车种,大约估算一下价格,再加起来。阿灿说,让我们来数一数、加一加吧,看看我们的小汽车到底一共值多少钱。柳春燕说,好,反正是散步,找个事做总比闷头瞎转悠的好。阿灿大声说,你看你,又现实起来了,虚幻一把不也挺好的吗。
于是两人又折回头,从自家楼下的那辆小汽车算起。阿灿搀着柳春燕的胳膊,慢悠悠地绕到小区内的每一条路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不放过,一定要过去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露网之车。如果有,阿灿就会甩掉柳春燕的胳膊,冲上去照着车屁股踢一脚,骂咧咧地说你个狗东西,趴在这儿我就逮不着你了,哼!走到原先看见的那辆白色小车跟前时,阿灿俯身看了看车屁股,是丰田佳美。阿灿拍了拍佳美的腚,回头对柳春燕说,以后咱就用它吧,那些就不要答理了,让它们成野狗去好了。阿灿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轻快地蹦跳一下,肉体的疲倦居然也不见了。走到通向小区大门的那条路口时,大老远地看见一辆小汽车正瞪着车前灯开进来,另一辆则正眨巴着车尾灯开出去。阿灿和柳春燕正处在路灯照不完全的黯淡夜色里,离大门口也比较远。阿灿伸长了手臂,指着大门口的两辆车喊了起来,你死哪去了,怎么才回来,该趴哪儿给我趴哪儿去;还有你,黑灯瞎火地往外跑什么,小心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柳春燕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一手紧紧抓着阿灿的衣襟——即使弯着腰也不至于倒到地上,另一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灿你别闹了,我受不了啦,快搀住我我真的站不住了。阿灿急忙搀住柳春燕的胳肢窝,发现她的确相当虚弱,手心里微微发汗了。阿灿也终于冷静下来,心里仍然十分快乐。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星子说,真他妈的爽。
阿灿他们把所有小汽车的大约值加起来,一共也没多少钱。阿灿看了看他们经过的一个单元的门洞说,还没有这一个单元的十四套房子值钱呢,卖一套房子就够买一辆高档车的了。他突然甩掉柳春燕的胳膊,冲到那个单元楼的电子防盗门旁,逮着安装在防盗门上的对话器的七楼一家住户的按钮按了两下,然后说,这一个单元的房子都是我的了,限你们今天晚上就从这所房子里消失,我明天就要把它卖掉,好去买佳美。
记忆里阿灿不止一次地梦见过汽车,或者梦见自己学开汽车。最近一次梦见汽车是在上个世纪,1998年前后,五年前的一个梦了,但现在阿灿依然记得清楚。梦里面妹夫开的那辆大卡车停在农村老家院子前的空地上——尽管事实上他妹夫那时还没有车,甚至妹夫本人都还没有出现。吃过午饭,大家呆在屋子里说话,阿灿一个人溜了出来。他打开笨重的车门,爬到驾驶座上。他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动这个庞然大物。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掏钥匙,没掏到,却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打开一看,是驾驶执照,上面贴着他的照片,还印着自己的身份证。阿灿认真看了看,是B照,也就是说他是有资格驾驶这辆大家伙的。阿灿放心了,看来原来的惊慌是多余的——他根本就会开车的呀——尽管他不知道那个小红皮本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在方向盘周围瞅了瞅,没有发现车钥匙,甚至连插钥匙的孔都没有。阿灿记得很清楚,妹夫都是拿一把钥匙起动车子的,现在怎么可能没有了呢。他鬼使神差地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掀起驾驶座上的海绵坐垫,只见下面是一个面板,就像一个抽屉的面板,只是这个面板是方的,正当中的位置有个锁孔,车钥匙就插在里面呢,还露出半截钥匙柄。阿灿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直骂这造车的人真够蠢的,钥匙插在这个鸟位置,让人家怎么开车呀。阿灿只好僵硬地半弓着身子,像一根被强行弯成了一个线条不是那么圆润的S形的铁棍。好在车子发动起来了,阿灿还是比较开心的。他向前鹅着脑袋,拎起眼皮,吃力地看着车头下面的路面。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那会儿一样,眼睛总是紧张地看着车轮前面一点点的距离,而不是看着正前方。车子缓缓向前爬动,路面质量很差劲,车子一颠一颠的,阿灿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向下挫的时候,屁眼就会被向上露出的钥匙柄碰一下。阿灿只好在腿上多用劲,好不使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车子缓缓前进,路过的老乡赶忙躲到路边,狐疑地看着车头里姿势怪异的阿灿。阿灿开心极了,快乐得不行,毕竟老乡狐疑的眼神之外还有几分艳羡呢。车头前面出现了一堵土墙,好像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阿灿拼命转动方向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冲着老土墙推了过去,很轻易地就把墙头推倒了。原来这是村西头张老汉家的院墙,张老汉一家老小七八口子正坐在院子里吃饭,眼看着大卡车又朝张老汉一家人推了过去。阿灿急坏了,脚下四处乱踩,可就是刹不住车。阿灿玩了命地喊起来,让开,快让开。张老汉一家人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吃的那个投入、那个香劲,连满门眼看就要到来的灭顶之灾都没放在眼里。阿灿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炸开了,那七八口子倒好,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七八口子,七八条人命哪,阿灿绝望了,嘴里叽咕着完了完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想起这个梦,阿灿的屁股就禁不住一阵哆嗦,多年来一直是这样,都快成了一种毛病。最近几次他看到那个女的钻进她自己宝蓝色的小汽车里,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时,他便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这个梦。阿灿很是担心她,有种冲上前去让她检查检查坐垫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把他梦里的钥匙柄的冲动。但几次下来,阿灿发现那个女的都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还故意在坐垫上挪移了几下子,好像要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坐姿似的。看她并没有什么不适,他也就不再担心了,自己的屁股也不再哆嗦。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洗车站时,一个伙计手中的喷水管喷出的强大水流刺了阿灿一身一脸。阿灿避之不及,才被喷了一身的,衬衣湿透了,贴着皮肤,倒不是太难受。阿灿说你怎么搞的吗,也不看着点。阿灿说着看了看那个伙计正在冲洗的小汽车,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了,像个刚淋浴过的肥妞儿,挺性感。阿灿又看了几眼肥妞傲慢地撅着的丰满的屁股,也没多计较,跨上新买的自行车走了。
车子骑到自家楼下时,阿灿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眼前的光景是他不情愿看到的。只见那辆宝蓝色的小汽车浑身上下都很脏了,尤其是底盘一带,沾满了泥巴点,车身上积着一层灰尘。阿灿忍不住嘀咕,怎么搞的吗,这么脏,怎么可以这么脏呢。阿灿的想象里出现了自己在洗车站拿着水龙头冲洗这辆小汽车的一幕,它很快就被洗干净了。它很乖地蹲在那儿,任阿灿将清亮的水花喷洒到自己身上。它优美迷人的线条被冲洗出来,它的皮肤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润泽和透明,还向下滴着水珠。它还是那么乖地蹲在那儿,身上的各个部位一览无余,它似乎还因为阿灿满足的色迷迷的眼神而有些害羞呢。
阿灿把包扔到地板上,也不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柳春燕,钻进书房,躺到躺椅上,点着一支烟吸了起来。柳春燕叫他,你每天回来不都要看这部电视剧的吗,今天怎么不看了。阿灿没答理,自顾自地吸着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那好看的电视不想看了,烟也不那么香了,吸不出味道。柳春燕喊道,快来看呀,今天大结局。阿灿从书房向客厅的电视屏幕上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还是不打算去观赏。柳春燕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舒服吗。阿灿说你看你的就是了,烦死了。柳春燕骂了句神经病,便不再理阿灿。
阿灿用力捻灭烟屁股,麻利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奔向卫生间。卫生间的吊橱里除了一些卫生用品,没有其他什么东西。阿灿回到客厅问柳春燕,我记得咱家有只不用的水桶放在吊橱里的,怎么没有了。柳春燕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东西都是你放的,你问我我问谁去。阿灿骂了句神经病,又到其他壁橱里去翻。阿灿把壁橱门弄得啪啦咣咚地响,气得柳春燕大喊大叫,你轻点行不行,吵死了。阿灿只好放轻手脚,总算在厨房的壁橱里找到了那只红塑料水桶。阿灿找来一块擦地板的抹布,打开水龙头,将红水桶洗了一遍,又拧大水龙头往里面放水。急剧的水流发出哗哗的声响,阿灿赶忙将水龙头拧小一些,以免柳春燕再叫。但阿灿的反常举止已经引起柳春燕怀疑了,她探头瞅着厨房里的阿灿问,你在干什么。阿灿咕哝了一声,没说出什么话来。柳春燕又问了一遍,这时阿灿已放了大半桶水,拎着水桶经过客厅时说我下去洗车子。柳春燕奇怪地问洗什么车子,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勤快过。阿灿一瞪眼说怎么了,勤快一次就不行啊。柳春燕懒得和阿灿拌嘴,嘟囔着说神经兮兮的,发的哪门子骚,说着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视上。阿灿换了鞋子,打开房门,回了一句说你才发骚呢,说着赶忙关上房门,拎起水桶下楼。
外边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人皮吱吱作响,丝丝地冒油。阿灿并没将这些放在心上,看着水桶里的清水,心里还有一丝凉意呢。阿灿将抹布拧干,吹着口哨,在人家的小汽车上忙活起来。每擦拭一下,小车崭亮如新的皮肤便露出一块,阿灿的心里就爽快一下子。一下一下的爽快积聚起来,阿灿心里就像吃了两大块冰镇西瓜,又凉快又恬美。在
这样毒辣的太阳下,阿灿奇怪地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没流多少汗水。阿灿忍不住唱起了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挡也挡不住它。阿灿一边唱一边卖力地干,还不时地自言自语,小东西,看你脏得,都不成样子了,这怎么能行呢,多不好看呀;你是不能沾上泥巴的,为什么不能,你就是不能;奶奶的,你还犟嘴是不,你犟,你犟,我让你再犟。阿灿每叽咕一下,就在一处顽固的泥点上擦一下。泥点终于不见了,他心里就快乐得直翻筋斗。
从阿灿身边路过的邻舍都狐疑地看他,很显然,他们的印象里阿灿从来都是骑自行车的,他根本就不是这辆小车的主人。再说这大热天的,什么时候不好擦车子,也不怕中暑。阿灿全然没把这些放在眼里,直到一双粉嫩的小腿肚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阿灿才猛然醒转。那个女的惊愕地看着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的阿灿,张着嘴巴子却说不出什么来了。阿灿也一下子憋住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全身的汗毛孔突然间全部关闭上了,整个身体紧崩崩地,好像在往小处收缩。那个女的终于说话了,您不是三单元的吗,您这是——阿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打哪说起,憋了好一阵子,总算镇定下来。阿灿说,这么给您说吧,我这个人吧,特别喜欢小汽车,刚才回来看见您的车子很脏,心里总是窝得慌——阿灿身上的汗毛孔又全部打开了,不但打开了,而且这会儿身上的汗毛孔好像比平时多了好几十倍,甚至连五脏六腑都长出了汗毛孔。
那个女的扑哧笑了,她眯起眼睛,温柔地看着在汗流成河的水里挣扎的阿灿说,你那么喜欢车,那么较真,早晚会有自己的车子的。那个女的的话让阿灿的鼻子一酸,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子。
李樯,男,生于197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近年来先后在《钟山》《芙蓉》等刊发表小说、诗歌作品若干。现供职南京某杂志社。
一张脸,两张脸
李 樯 从南艺后门出来,骑着车子下了一个很陡的坡,然后左拐,便拐上一条偏僻的街道。这是条很脏的街道,虽然车流量小,却尘土飞扬。路边有条河,河岸上有好几处装卸沙子的码头,拉沙子的车辆都从这条街上过,沥沥拉拉地像个小便淋漓不尽的患者,常常弄得一地沙子,太阳一晒风再一吹,整条街就尘沙飞扬。所以在这条街上骑车子得特别小心,否则就很有可能滑倒在地上。种种不幸的事情都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有天晚上我骑车经过这条街道,正好一辆拉沙子的货车从码头窜了上来,我赶忙来个急刹车,就摔倒了。当时我并没意识到死亡的恐惧,以一种完全空白的心理迎接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幸好拉了一车斗沙子的货车要拐弯,速度并不快,双排黑漆漆的车轮在我脑袋瓜子前三十公分处停了下来。这时我才认识到那一时刻我离死亡的距离并不远,只有三十公分,我才真的有点儿害怕。憎恨或厌恶我的人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说你个狗日的真幸运,怎么就没轧死你呢。是啊,我真够幸运的,否则告诉你这件事情的人就不可能是我了,你也不可能读到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
随我来。
正午的太阳从正面照耀着我,感觉挺轻松的。就在这时我的眼睛被刺了一下,那是一道炫目的移动着的物体的反光。远景: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现在是近景,白色轿车开得异常缓慢,就像要靠路边停下来的速度。但它并不是要停下来,而是缓缓行驶在马路中央。我看了一眼车标,是本田。车子优美的弧线吸引了我,说明我很喜欢这种造型的物体,比如家具、日常用品和女人。开车的果然是一个女人,应该说是一个女孩。透过暗青的挡风玻璃,你就能看见她,是一个留着齐肩发(发质很好,光滑柔顺,整齐得要命)的女孩。这破敝街道上的缓缓移动的雪,这和两边的人以及景物都不相称的女孩,这垃圾中的玫瑰,我该对她产生怎样的联想呢。她是必然路过此地,还是偶然经过,还是来寻找她丢在这里的东西,来寻找她在这里的经历、回忆,或者她急需的一样东西。
我最初的反应是这样的:她可能刚学会开车,所以不敢开快,只敢慢慢地溜——她总不至于是要看这街道两边的风景吧。实在没什么看头。还有一个反应就是,这么年轻的女孩不可能开着自己挣钱买来的车,要么她老爸是富翁,要么是大款包了她,送了她一辆车,十有八九是后者。于是我马上奇怪起来,这是条很脏的街道,偏僻得不行,而且也不通向任何一个高档住宅区,一个时髦的女孩子开着小轿车来这里干什么呢。
还没容我想完这些,事情就发生了。女孩打了一下车把,车头冲着我缓缓逼过来,我只好往路边靠,尽量往边靠,可女孩还是不依不饶地向我逼过来。我被她逼得只好停下来,自行车轮子紧挨着她的车轮子。那两个轮子紧挨在一起,看上去是多么的不协调,像一个长相丑陋的女人蹲在花丛里照相。我用一只脚点着地,抬头瞪了她一眼——我的车轮子和她的车轮子比起来是蹩脚的,我也应该蹩脚些。我不能对不起我的车轮子,我的哥们。虽然隔着一道挡风玻璃,其实我们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女孩在车子里甩了一下整齐的头发,捂着嘴笑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狠狠咬了我一下。我神经的通道好像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塞住了,看来我还不能蹩脚下去。女孩打开车窗,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冲我来了一句,哎,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觉得自己的那条通道被塞得更紧了,我张开嘴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你,你说我。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一拍脑门,莫非你,你是许红萼。女孩愣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了,对啊对啊,我是许红萼,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去艺术学院看望一个朋友,没找到,就随便遛达遛达,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们可七八年没见了。是啊,七八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个样子,你没别的事情吧。啊,没什么事情,就随便遛达遛达。那你上来吧。许红萼示意我上她的车,我也是来这儿随便遛达遛达,既然遇到了你,我们不妨一块儿遛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