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⒉幻堋!�
这样,就可以理解写出《相信未来》与《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的食指为什么会写出如《新情歌对唱》(1969年)、《南京长江大桥——写给工人阶级》(1970年)、《红旗渠组歌》(1973—1975年)以及《海洋三部曲》(尤其是第三首)这样的诗歌。这些几乎以主流诗人口吻,模仿主流话语写革命题材的诗歌是食指真实的另一面,它们除了更有力地说明诗人的心态和时代的挤压之外,大多已经没有什么诗学价值了。这类诗中具有诗学价值的是他的《鱼群三部曲》,⑩这首诗集中体现了他分裂的精神世界。他自己回忆:
那是1967年末1968年初的冰封雪冻之际,有一回我去农大附中途经一片农田,旁边有一条沟不叫沟,河不像河的水流,两岸已冻了冰,只有中间一条瘦瘦的流水,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灵。因当时红卫兵运动受挫,大家心情都十分不好,这一景象使我联想到在见不到阳光的冰层之下,鱼儿(即我们)是在怎样地生活。于是有了《鱼群三部曲》的第一部。'11'
三部曲正好是写鱼群从冰冻的搏击到对阳光的渴望最后到绝望的死亡,“鱼群”在冰层下的生活和挣扎就是一代人生活的写照。第一部写了在“冷漠的冰层下”“鱼群”的挣扎与绝望,被冰冻的鱼群艰难地呼吸,有搏击的勇气,也有渴望“春天”的幻梦和对“温暖的阳光”的向往,更有傲然的生命骨气。食指通过“鱼群”写出了一代人的生存现状。第一节与最后一节几乎首尾呼应,“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漂去,/听不到一声鱼儿痛苦的叹息,/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又怎样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结尾一节只是把“怎样”改为“何必”。“鱼群”已经身处逆境,没有自由,却仍在冰层下不停地搏击,因为它们相信“阳光”,这与诗人的“相信未来”是一致的。只是这里不再是充满诗意的词语,而是生命受到威胁而无法雕琢词汇的冷硬和粗粝:“虽然每次反扑总是失败,/虽然每次弹跃总是碰壁。/然而勇敢的鱼儿并不死心,/还在积蓄力量作最后的努力。”其实诗人并非没有反抗的勇气,也并非对时代的崩溃毫无察觉,只是因为理想主义的情怀未泯。
第三部是写“解冻”,“解冻”一词来自赫鲁晓夫时代初期。文化大革命中提“解冻”是非常危险的,况且当时我被定为“右派学生”准备后期处理的。的确我曾有过考虑,但是我认为第三部构思发自我的内心,我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毛主席的(即阳光的形象)。'12'
食指是矛盾的,他一方面对时代有着失望和迷惘;另一方面他又对祖国、党有着深深的眷恋和信仰,而且常常满怀激情、真诚地歌颂。尽管前途渺茫,但对于阳光的希望却没有泯灭,冰层下的鱼儿盼望的仍是阳光的拯救,“警觉催促它立即前行,/但鱼儿痴恋这一线光明,/它还想借助这缕阳光,看清楚自己渺茫的前程……//当鱼儿完全失去了希望,/才看清了身边狰狞的网绳。/‘春天在哪儿呵,’它含着眼泪,/重又开始了冰层下的旅程。”阳光却久久不见,鱼儿在冰层下的旅程实际上就是追寻、等待太阳来拯救的过程。第二部以失望告终,与第一部鱼儿“头也不回地向前游去”一样,第二部的鱼儿是“含着眼泪”“重又开始了冰层下的旅程”。诗中阳光的出现是渺茫的,现实中一代人的希望同样渺茫。
第三部终于盼来了春天的苏醒和阳光的降临,可是年轻的鱼儿已经死了,带着对阳光和自由的无限热爱。这是诗人为鱼儿也是为自己及同时代人唱的一曲哀歌。“是因为它还年轻,性格又倔强,/它对于自由与阳光的热切渴望,/使得它不顾一切地跃出了水面,/但却落在了终将消溶的冰块上。”到底是鱼儿背叛了太阳,还是太阳背叛了鱼儿,诗中分明有暗示。鱼儿用死亡说出了对阳光的献身冲动和至死不渝的爱:
鱼儿却充满献身的欲望:/“太阳,我是你的儿子,/快快抽出你的利剑啊,/我愿和冰块一同消亡!”
如诗人自己所说,这种爱发自内心。爱最终和献身联系在了一起,而考虑到一代人最终的悲剧命运及其所献身的对象,这是爱的虚妄,也是献身的虚妄。鱼儿就是诗人的物化,也是一代人的象征。《鱼群三部曲》就是用整体的象征写出了鱼群的悲剧,更写出了一代人的悲剧,这首诗为一个时代提供了一份精神档案。投身时代的渴望却换为时代的牺牲品,诗人是清醒的:“是一堆锋芒毕露的鱼骨,/还是堆丰富的精神矿藏,/我的灵魂那绿色坟墓,/可会引起深思和遐想……”诗人深思和遐想的是什么?是一代人的命运。他们既有信仰破灭的绝望,又有不愿放弃信仰的理想主义的一面。如果以今天纯艺术的角度来苛求食指当时的创作,可能会发现这样那样的缺陷,但确定一个诗人在诗歌史的地位,不能把作品与其时代背景离析开来,对食指诗歌的评价,必须放在其诗歌产生的具体历史情境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意义。
食指是“不合”于时代的,同时又是“合”于时代的,这种“合”与“不合”成为他诗歌中的得与失,而这一切又都与他所处的历史、时代息息相关,这也构成了诗人的矛盾性或者说复杂性,正因为他的矛盾,才使他更真实;而且也正因为他的复杂性,而不是因为他有更超前的思想深度,才使他更真实、更普遍性地成为一代青年的典型代表。每个人都是他的时代的产物,他难以超越于他的时代,他身上烙印着(或者说随身附带着)的是时代的胎记。他说:“时代是那么个时代,一点不合那个时代的拍子也不对,一点不留时代的痕迹也不对。”'13'可以说,食指是属于他时代的一个忠实的歌者,他始终带着与时代结合与分割的划痕。
窗式美的艺术
从艺术形式上来看,食指的诗歌抒情色彩浓郁,情调忧伤浪漫,语言精致华丽,结构整饬,讲究节奏与格律,富有音乐性,这都使他的诗歌艺术整体呈现出一种“窗式美”。他曾说:“有人说,现代格律诗是豆腐块,我说是窗户,更准确地说是心灵的小窗,应是‘窗含西岭千秋雪’。”'14'食指的这种诗观在后来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窗式美”的意思就是在诗歌外在形式上有“窗”的格局,四四方方,自成一体,即字数、行数、诗节与句式大致固定、均齐,有“窗”的对称和整饬,食指的诗多是格律体或半格律体,他所说的“窗式美”在形式上大致相当于诗歌的“建筑美”;而在更深层的意思上,“窗”就是自我与世界之间的一个中介,也就是介于透明与朦胧、真实与想象、外在与内在之间,它是通过自我观照世界的一个媒介,不是直接敞开世界,而是通过“窗”来沟通自我与世界,窗既阻挡了与外界的直接接触,但又为自我提供了观照、认识或者说是窥探世界的一个依凭。这样,他的诗歌就成了内敛的、心灵的小窗,而且通过“窗”构造了窗外与窗内的两个世界。对于食指而言,他用“窗”自觉阻挡了黑暗、血腥等现实的污秽、丑陋,而是把美好的明朗的“西岭雪”含在其中,并常以悲伤的或自慰的感情注视、表达着窗外的世界。诗歌的视点是以“我”为主来观照世界,我是主体,世界是客体。另外,这扇窗给食指的诗歌也镶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不过这里的“朦胧”倒不是后来更多指向的“看不懂”,而是他诗歌的一种美学意蕴。
食指的诗歌基本上遵循了格律诗的规范,格式变化不多,基本是四行一节,是比较典型的现代格律诗。而且,他的诗歌自始至终都讲究押韵、辞藻的雕琢和格式的对称,也有来自古典诗歌的影响。即使在形式上比较自由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中,仍然恪守着押韵的规则,每一节都符合押韵的原则。不过押的基本都是比较沉闷的“ing韵”“ong韵”。在《相信未来》中,前三节几乎是一韵到底,以ai韵为主,押“台”“哀”“来”“怀”“海”。《酒》里押的仍是偏于沉闷ong、ing韵。食指的格律化倾向有时在过于规整的格式中不免有呆板、单调之嫌。
在语言的运用上,食指喜欢用形容词与名词的叠加来铺排诗歌的形式,造成一种“装饰感”很强的视觉效果。但这种装饰性并未使他的诗歌脱离生活的质感,相反,他的用词却质朴丰满,带着生活的原色。形容词、副词的叠加不断增殖诗意,但并没有堆砌的感觉。而且,他的语言清新,很有真实感,既不是浮泛虚空的用语,也没有太多脱离生活化的词汇和意象。比如“烟”、“酒”、“四点零八分”、“汽笛”、“妈妈手中的针线”、“睫毛”等,这些词带有明显的个人化的私人特征,生活气息很浓。在《相信未来》里,他也多用朴素的带有生活化的词语表现生活细节,如“蜘蛛网”、“炉台”、“灰烬”、“葡萄”、“鲜花”也都是日常的“物”。尽管他的诗歌具有为一代人充当代言人的作用,但他的诗歌并没有空洞的时代大言,而是首先建立在自我的个人经验之上。食指的诗歌里有很多“美丽”的词语,但却没有因词害意,没有矫揉造作的感觉,这就是因为他表达的是当时青年共同的心理,共同的感情,他是以情感的真实性遏止了情感的空洞化。
食指的诗歌基本属于抒情诗,他是一个抒情诗人。在他的抒情诗中常常带点音乐的美感,他通过外在的格律营造一种音乐特有的旋律美与节奏美,读来琅琅上口,具有很强的朗诵性。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内在的音乐感,并非通过格律,而是通过语言和情感的婉转、转折来表现音乐性的咏叹。食指诗歌的抒情性使他基本上在浪漫主义的路径上前行,并且也带着古典主义的某些遗风余绪,有时他的诗歌显得“情有余”而“思不足”,以情动人却失于轻浅、简单。作为一个浪漫主义的抒情诗人,在他的诗中,却又分明显示出了新诗的某些现代性的走向,或者说是现代性的最初萌芽,食指的现代性主要表现在精神内核上的一种倾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是食指在写作格律诗的一个“例外”,正是这首与他一贯诗风不同的作品使他流露出了现代性的思想质素和形式技巧。
与“窗式美”相对应的是食指诗歌创作所接受的文学传统。从本土的文学传统来看,食指主要是受到中国古典诗歌以及中国新诗的一些诗人如何其芳与贺敬之的影响,古典诗歌的格律与整饬深得食指的青睐,所以,他的诗歌基本以“豆腐块”为主,也便于营造“窗式美”的艺术境界。中国新诗人中,食指倾心于何其芳早期的诗歌。'15'1967年,食指通过何其芳的女儿何京颉认识了当时已经被打成“走资派”的何其芳,与何其芳谈了一些关于诗歌创作的问题,以及具体的诗歌的格律和语言等问题,后来在他到山西杏花村插队之前一直是何家的常客,常把他写的诗歌带给何其芳看,何其芳也给他提出意见。'16'可以说,何其芳不仅在具体的诗歌写作以及诗歌观念上对食指产生了一些影响,而且,在何其芳这里,食指开阔了自己的文学视野,“爱书成癖的何老先生冒着危险保存了一批古今中外的名著。郭路生得以在这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营养。”'17'何家为食指营造了一个浓厚的文学氛围,使他可以在文革这样的贫乏时代得到相对丰富的文学、文化营养。
尽管食指的诗歌表现出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倾向,而且深受本民族诗人何其芳、贺敬之的影响,但他对于外国诗人、诗歌也并没有关闭心灵,他的诗歌也有马雅可夫斯基、波德莱尔、洛尔伽等的综合影响。另外,普希金的忧郁、明媚及其天然的抒情性,海涅的诗歌格式、贺敬之的情感气势,叶赛宁的纯净等在食指诗中都有交叉影响。“郭路生阅读的范围是广泛的,他熟悉并大量背诵过唐宋诗词。在北京五十六中念初中时,他就已读过了很多外国著名诗人的诗作,像莎士比亚、拜伦、白朗宁夫人、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等人的诗他都是极为了解的。他尤其喜欢的诗人是法国的波德莱尔和西班牙的洛尔伽,对于波德莱尔的《恶之华》他更是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18'一个人的阅读与他在文学中的表现风格并没有直接或必然的因果联系,但至少可以说明阅读产生的文学积淀在具体的作品中积淀下来的一种可能性。尤其对于文学积淀被迫截流的时代,自觉、深入的阅读可能会在创作中产生更迅急的呈现方式。
新诗潮的一个小小传统
食指作为新诗潮形成过程中的先行者地位,不仅意味着他汲纳了中外诗歌传统和前辈诗人的养分,而且也意味着其自身对同时代人与后来者有着非常大的影响。一方面,他开启了一个时代对于诗美的感悟,重新把美和诗意带入诗歌,把“真情”和“自我”带入诗歌,以自己的诗歌实践使中国当代诗歌流向远离了主流政治话语而另辟蹊径,为中国当代新诗开辟了一脉;另一方面,在对诗歌的认识、诗歌写作实践、情感抚慰等方面,也就是从诗歌观念、创作实践和审美接受诸方面影响了他的同时代人和后来者。可以说,食指是一代人的诗歌启蒙老师,也是新诗潮的一个小小的传统。
无论在文革中,还是在文革后,食指都像一个精神磁场一样吸引、启悟着无数青年,尤其是他的同时代人。“郭路生的出现极大地震撼了诗友们。他对个人真实心态的表达唤醒了我,使我第一次了解到可以用诗的语言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表达出来。”'19'即以一首《相信未来》,食指就奠定了他在一代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唤醒了一代人的诗歌意识和精神觉醒。“无论是在属于黑土地的阿荣旗和东北军垦建设兵团,还是在属于黄土高坡的山西、陕西知青点,也无论是在‘反革命’犯云集的北京第一监狱,还是在团河农场和茶淀劳改队,都有人向我推荐或背诵《相信未来》这首诗。”'20'食指诗歌中扑面而来的诗美和真情以及一种生活在逆境中的信念对一代人的情感和思想的塑造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正如后来到白洋淀插队的何京颉所说“我一直认为,郭路生是我青年时期从幼稚走向成熟的最初的思想启蒙者。”'21'食指不仅在思想与情感上影响了他的阅读者与同代人,而且从诗歌的创作角度来看,他也对同时代许多诗人有着启蒙作用。也许他的思想不如他的后来者深刻,诗歌技巧也没有他的后来者圆熟,名气和荣誉也没有他的后来者更令人瞩目,但是,作为一个先行者,他是新诗潮当之无愧的开路人。食指的诗歌对“白洋淀诗群”的影响很大。这一诗群的主将多多认为“在我看来,就郭路生早期抒情诗的纯净程度上来看,至今尚无他人能与之相比。”'22'而宋海泉则说“郭路生的诗歌引起了上山下乡知青的强烈共鸣,尤其是诗歌中表现的绝望感,人性的真实感情的流露,对未来的追求。……它们迅速地在知青们中间传抄着,反复地朗诵、吟咏、品味着。”'23'
食指对“朦胧诗”的主将北岛也有着很深的影响。北岛一直把食指看作是自己诗歌的启蒙老师。1978年北岛油印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后,他没有忘记为自己的老师献上一份敬意,在后来送给食指一本的扉页上,他恭恭敬敬地写了一句话:“送给郭路生:你是我的启蒙老师。”而且据说,北岛后来在法国回答记者提问,回忆他为什么写诗,就是因为读了郭路生的诗。'24'那么,食指究竟是怎样启蒙北岛的?在此,我们仅从诗歌本身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在北岛流传最广的诗句中,留下了食指诗歌启迪的印痕。食指的《命运》,开篇第一句就是:
好的名誉是永远找不开的钞票,
坏的名誉是永远挣不脱的枷锁。
食指这句是借“名誉”一词表现了那个时代的荒谬哲学,可以说是对“血统论”的精简总结,而同时又超越了时代而具有普遍性的哲理。在这句诗歌的“放射性”的影响中,北岛在几年之后也写下了他的名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从这两句诗歌的比照中,可以看出,它们句式与情绪极为相近,表达的都是对世事的洞察以及来自日常性人生经验的哲理总结,并且都含着某种讽喻的感情色彩。但这并不是文学的仿造,而是一种层层深化的“语义繁殖”。当然,这还远不是一种纯粹的语义转化或者说语义繁殖,从深层的意义上看,而更是一种心路与精神的蜕变。食指的《命运》像是一个不幸孤魂的哀鸣,而北岛的《回答》则像是献给时代的冷酷供词。食指的《相信未来》代表了一代人像孩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