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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令人昏昏沉沉的,就好像是关了一只人形睡鼠的笼子。他像幽灵似的站
在窗边一角的阴影之中,又黑又笨,真像关在笼子中的人形睡鼠,其实,他
又何尝不是人形睡鼠呢?
“过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有个房间,”我说道,“不过,过去也没有
看门的人。”
“没有看门人,”他说道,“那是过去的事。后来流言很多,在这么一
大幢房子里没有保护措施肯定是很危险的,这个地方有逃犯,有毛贼,有坏
蛋,有乌合之众,他们来来往往。所以,有人介绍我到这里来,说我可以对
付一两个人,我就接受了。这里比起拉风箱和敲铁锤来可容易得多了。那是
装了子弹的,真的。”
我看到在壁炉上面放了一支枪,枪托包着铜皮,他的目光也随着我望着
枪。“好吧,”我说道(因为我不想和他谈更多的话),“我现在可以去看
郝维仙小姐吗?”
“我要是知道,就烧死我!”他顶了我一句,先伸了伸懒腰,然后晃动
着身子,“少爷,我的任务仅此而已。现在,我在这里用锤子把这个钟敲一
下,你沿着过道走去,直到遇见人招呼你。”
“我想,里面正等着我呢。”
“我要是知道,就烧死我两次!”他说道。
他说完,我便转向长长的过道。我记得第一次来时,我曾穿着笨重的皮
靴子踏着这条过道。这时,奥立克敲响了钟。走到过道的尽头,钟声仍在震
荡着余音,我看到了莎娜·鄱凯特。大概是由于我的原因,她的面色变得黄
中泛青。
她说道:“噢!是你吗,皮普先生?”
“鄱凯特小姐,是我。我很高兴地给你带来消息,鄱凯特先生和全家人
都好。”
“现在他们聪明些了吧?”莎娜阴郁地摇着她的头,“他们真该聪明起
来。噢,马休啊,马休啊!先生,你认得路吗?”
以往我在黑暗中爬这道楼梯已有许多次,还能认识怎么走,何况这次我
爬楼所穿的皮鞋比以往穿的要轻得多。这次像以往一样,我在郝维仙小姐的
门上叩了两下。马上我便听到她的声音:“这是皮普的敲门声;皮普,进
来。”
她像过去一样坐在那张老梳妆台的旁边,依旧穿着过去穿的衣服,双手
交叉地放在手杖上,下巴搁在双手上,双眼正注视着火炉。坐在她旁边的是
一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郎,手上正抓着那只从来未穿过的白色新鞋,低着
头仔细地看着。
“进来,皮普。”郝维仙小姐继续喃喃地说着,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过头
来,“皮普,进来。皮普,你好吗?来,把我当成女王,吻一下我的手,
呃?怎么样?”
突然,她抬起双眼望着我,仅仅是抬起眼睛,用严酷的玩笑口气又说了
一遍。
“怎么样?”
“郝维仙小姐,你的口信我收到了,”我这时简直不知所措地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你带信要我来看你,所以我这就来了。”
“怎么样?”
那位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女郎抬起了她的眼睛,诡诈地望着我。这时
我才认出,这一对眼睛就是埃斯苔娜的眼睛。她是大大地变了,变得更加楚
楚动人,更具有女人的魅力,她的一切都值得羡慕赞叹,她取得了很大的进
步。而我比起她来,什么长进都没有。我看着她,不由在幻想之中又无药可
救地变成了粗鲁的寻常孩子了。我感到我和她之间有距离,而且两者悬殊很
大,她简直是不可高攀的天仙。
她把手伸给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能又见到她真是太高兴了,我很久很
久就盼望着这一天的来到。
“皮普,你觉得她的变化很大吗?”郝维仙小姐问道,神情是那般热
切。她用拐杖敲了一下她们两人之间的一张椅子,示意要我坐在上面。
“郝维仙小姐,我一进来时,真看不出这副面容和形体中有任何埃斯苔
娜的影子,不过现在定下心来一看,和过去的样子非常地——”
“什么?你说她还是原来的埃斯苔娜?” 郝维仙小姐打断了我的话头
说道,“那时她又骄傲又会伤害人,你不是想躲开她吗?你还记得这件事
吗?”
这一问把我的心绪给打乱了,慌乱地说那些都是昔日旧事,当时我也不
懂事,等等。埃斯苔娜微笑着,神情十分沉静。她说我的看法是对的,不过
她当时也的确很难对付。
“你看他变了吗?”郝维仙小姐问埃斯苔娜。
“他变化很大。”埃斯苔娜望着我说道。
“不像那时粗鲁了,也不像那时俗气了?”郝维仙小姐一面说着,一面
用手摸着埃斯苔娜的头发。
埃斯苔娜大笑起来,看着手上的那只鞋,然后又大笑起来,然后又看看
我,最后把鞋放了下来。她依然把我当作一个孩子,另一方面又在诱惑我。
我们坐在幻若梦境的房间中,周围依然是曾经迷惑我心灵的那种神秘气
氛。谈话中,我知道她刚刚从巴黎归来,不久又准备奔赴伦敦。埃斯苔娜依
然保留着往日的骄傲和任性,不过现在她的骄傲任性只是为了衬托美貌,至
少我认为,不能把骄傲任性和美貌分隔开来去看。说句老实话,见到她,我
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时对金钱、对上流社会的可悲热望,这些热望不断地扰乱
了我的童心;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时使我为贫贱出身、为乔的粗鲁而羞愧的那
些失控的志向;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时的幻觉,她的面容会在熊熊的炉火中浮
现,会从铁砧上敲打出来,会在深夜的黑暗中显现,从铁匠间的木窗外伸进
来张望,仅那么一会儿,便又在黑夜中消失了。总而言之,我不能和她分
离,无论是过去,无论是现在,她都深藏在我内心,成为我生命的生命。
我们说定。白天我和她们在一起,晚上回旅馆休息,然后明天返回伦
敦。接着,我们继续谈了一会儿后,郝维仙小姐要我们两人到那座荒芜的花
园中去散步,她还说,等我们散步回来后,我要像过去一样用车子推着她转
几圈。
于是,埃斯苔娜和我便通过一扇门进入了花园。记得我曾经就是因误入
了这扇门而遇上那位苍白面孔的少年绅士的,也就是现在的赫泊特。这时我
内心万分激动,甚至在微微颤动,多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她却十分
平静,决不会对我有任何崇拜。在我们快走到当年比试的地方时,她停下脚
步,对我说道:“那时候我也是个奇妙的小东西,那一天我躲在一处偷看你
们打架,看得很清楚,而且还看得很高兴。”“你那一天还给了我重赏
呢。”“有这回事吗?”她用一种随意的淡忘神情答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那个对手,我非常讨厌他,因为他给带到这里来就是要折磨我的,我被他纠
缠得真动了气。”“现在他和我已经是好朋友了。”我说道。“是吗?我想
起来了,你正在他父亲的指导下读书?”“对。”我简直是勉勉强强地说出
这个字的。这完全像一个小孩子的口气,其实她待我不是更像待一个小孩子
吗?“自从你的命运转变以后,和你交往的伙伴也变了。”埃斯苔娜说道。
“这是很自然的。”我答道。“这也是必然的,”她用高傲的口吻补充道,
“以往适合于做你朋友的人,如今就再不适合于做你的朋友了。”
本来,在我的良心深处,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还有一点踌躇中的愿望,去
看一看乔;如今听了她的评论后,即使有这一点愿望,也被赶到九霄云外去
了。
“那时,你还不知道近在眼前的远大前程吧?”埃斯苔娜轻轻地挥了一
下手,表示所谓那时是指打架的时候。
“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走在我身边,完全是一副成熟老练、盛气凌人的架势,而我走在她的
身边却一脸的年少幼稚、恭敬服帖。我强烈地感到我们两人之间在气质上的
悬殊,要不是我被女恩主挑选出来专门做埃斯苔娜的伴侣,我的内心会有多
么地痛苦啊。
整座花园里杂草丛生,四处蔓延,很难找到可落脚之处,所以我们两人
在花园中转了两三圈,便离开花园,走进酒坊的院子。我正正经经地指着一
处对她说,我过去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曾看到她在这些酒桶上面走来走去。
她只是淡淡地、漫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真有这回事吗?”
我又告诉她,她就是从这间屋子出来给我吃肉和喝啤酒的。她说:“我忘
了。”我问她:“你记不记得你让我哭了起来?”她摇摇头向四处望望,
说:“忘了,忘了。”听到她左一声忘了,右一声记不起了,这对我的心灵
又是一次触动,使我在深深的内心又一次哭起来,而且这次内心的哭泣是所
有痛哭之中最伤心的一次。
这时,埃斯苔娜却像一位聪慧美丽的少女一样,深有情意地对我说:
“我是无心的,无心做的事情也就记不到心上去。”
我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含义是,对她说的话我不得不斗胆怀疑,我
心中有数,哪一位绝色佳人会无心呢。
“哦!我确有一颗心,是可以用刀刺、用子弹射的心,这我毫不怀
疑,”埃斯苔娜说道,“而且当然,这颗心一停止跳动,我也就停止活动
了。不过,我刚才说的不是这层意思,我当时对人太不温柔——太无情——
没有同情——废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我。这在我的心灵上唤起了怎样
的感受呢?她的那种神情是不是有些像郝维仙小姐呢?不。也许她的行为举
止在某些方面是有点像郝维仙小姐的行为举止,可是哪一个孩子不与大人有
一点相似呢。但凡与大人朝夕相处,和外界又不联系的孩子,等到少年时代
消逝,在面容、表情上是会留下这些相似,尽管两者的整个容貌是迥然不同
的。可是我还无法追寻到郝维仙小姐的痕迹。于是,我又望了她一眼,看到
她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我,而刚才出现过的那种神色已消失得无影无
踪。
我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这时埃斯苔娜说道:“我可是认认真真的。”与其说她皱起了眉头,可
由于她的额头那么平坦光滑,所以不如说她的面孔显得一团愁云,“要是今
后我们会被推到一起,相互相处,你得相信我所说的话。你不用说!”我正
想开口说些什么,而她霸道地止住了我,继续说:“不管对谁我都没有动过
真情,我也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己长久废弃的制酒作坊里,她指着一处高高的走廊
对我说,她记得她曾站在那里看到我站在下面哭。我知道那就是我第一次到
这里来看到她走过的那处走廊。我的眼光随着她洁白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脑
海中霎时又出现了那朦朦胧胧的、捉摸不定的联想。我不由自主地惊了一
下,这一下竟使她把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顷刻之间,那幽灵般的联想又一次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怎么回事?”埃斯苔娜问道,“你又被吓住了?”
“我要是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我自然被吓住了。”我把话题引开道。
“就是说你不相信我所说的,很好。不过,不管怎样我已说清楚了。郝
维仙小姐在等你去干那个老行当呢,虽然我认为这个老行当和其他陈旧的东
西都可以丢在一边了。好吧,我们到园中再遛上一圈,然后再回去。来!今
天我要对你狠一些,你可不许哭;你来当我的仆人,扶着我走。”
她美丽的长裙一直拖在地上,她用一只手撩起裙角,另一只手轻轻地搁
在我的肩头上,我们就这样走着。我们在废弃的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又一圈。对我说来,这一天的花园真是百花齐放、群芳斗艳,即使那老墙缝
里长出的青黄野草也成为我从未见到过的奇花异草,成为我记忆中最值得珍
视和回味的东西。
我们两人之间,从年岁上讲相差并不多,也难说不可相配,虽然看上去
她要比我大一些,但我们还是年龄相仿的。我这时想入非非,觉得我们的女
恩主是有意选择我们并相配成对的。正想得兴高采烈时,忽然感到埃斯苔娜
那种绝色佳丽是多么难以接近,那傲慢的态度是多么折磨人。哦,我这不幸
的可怜孩子!
最后我们回到屋内,我意外地听说我的监护人已经来看望过郝维仙小
姐,是为了他们之间的业务,待会儿还要回来吃饭。摆着发霉宴席的那间屋
子里,那盏发出寒意的枝形吊灯在我们出去时已经被点亮。郝维仙小姐正坐
在她的椅子中等着我。
我推动椅子,好像又推回了已消逝的过去时光,我们又开始围着那早成
为尘土的婚宴慢慢地兜圈子。在这阴森森的房间中,椅子上坐着一个僵尸般
的人,用眼睛死盯住埃斯苔娜,而埃斯苔娜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更光彩夺目、美丽绝伦,也更使我心荡神迷。
时光就是如此流逝,用餐的时刻就快到了,埃斯苔娜离开我们干她自己
的事去了。我推着椅子在长桌的中部停住,郝维仙小姐从椅子中伸出一条衰
弱干枯的手臂,把手捏成拳头放在已经发黄的桌布上。埃斯苔娜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来张望,郝维仙小姐则举起手对着她做了一个飞吻,神情之炽热好
像要一口把她吞掉,说来也真可怕。
埃斯苔娜出去后,剩下我们两人,她转过脸来对我低语道:
“她美吗?她风度好吗?她生得丰满吗?你爱她吗?”
“郝维仙小姐,谁见了她都会爱她的。”
她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搂到她面前,坐在椅子上说:“你
爱她吧,爱她吧,爱她吧!她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还没有回答(其实我感到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她却又说道:
“你爱她吧,爱她吧,爱她吧!如果她喜欢你,爱她;如果她伤害你,也爱
她;即使她把你的心撕成碎片,还是要爱她——慢慢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
更坚强,心碎也会更痛苦——你要爱她,爱她,爱她!”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如此满怀情感、热切急迫,我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
如此的话语。在她说得情绪激动时,我感到她那只搂住我脖子的细细手臂上
的肌肉在微微颤动着。
“皮普,我告诉你,我收养她是为了有人爱她;我把她抚养成人,让她
受教育,是为了有人爱她;我把她造就成一个完美的女人,就是为了有人爱
她,你爱她吧!”
她把爱这个词说了一遍又一遍,无疑,这是发自她肺腑的意愿。她一遍
又一遍地说着爱这个词,爱已不再是爱,而是恨,是失望,是复仇,是悲惨
的死亡。她一声声所说的爱就是一声声的诅咒,即使她用“失望”、“复
仇”这一类的词来说,也比不上“爱”这个词更像诅咒。
“让我来告诉你,”她继续用与刚才一样的匆忙和热情低低地对我说,
“什么叫真正的爱。真正的爱就是盲目的奉献,绝对的自卑,完全的服从,
无视自己,无视世界,把整颗的心、整个灵魂都交给所爱的人,任其处置,
就像我这样。”
她说到这里,随即疯狂地大叫了一声,于是我连忙抱住她的腰。因为她
这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穿着她那裹尸布式的衣服,朝空中乱抓着,仿佛她
立刻要向墙上撞去置自己于死地。
所有这一切不过几秒钟就过去了。我刚刚扶她在椅子上坐好,就闻到了
一股熟悉的气味,一回头,看到我的监护人已到了房里。
贾格斯先生随身总是带了一方名贵的丝手帕,尺寸大得颇为显眼。这件
事以前我没有提及过。这块手帕对于他的公务很有用处。我曾见到过他在当
事人或证人面前隆重地摊开他的手帕,好像马上就要擤鼻子,可是接着又停
住了,好像他没有时间擤鼻子,因为他的当事人或证人就要忏悔自己了。自
然,他就用这种方法吓得他们连忙竹筒倒豆子式地招了供。这时我看到他在
房间里,双手正拿着那块意味深长的手帕,眼睛望着我。当我们两人的目光
相对时,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默默无语,那意思分明是说:“真是你?真没
有想到!”然后他才拿手帕做正常的用途,效果惊人。
我看到他的同时,郝维仙小姐也看到了他。她也像所有的人一样怕他。
她强使自己镇定了一下,结巴着说他和过去一样总是很准时。
“和过去一样总是很准时。”他一面重复着,一面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说道,“皮普,你好吗?郝维仙小姐,让我来推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