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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一声厚重的闷哼声,护士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着听筒,其实在这家精神病院,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孔队长,这边有一个病人要进行隔离观察,需要你们那边派出一名特殊观察员来配合我们。”护士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静,可她似乎还是能够感觉到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她知道,那并不是害怕。
“圆圆,最近背还疼吗?”对面的声音很厚重,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严,但却带着一丝特殊的感觉,像是关怀。
护士长嘴角微微一抖,在这家精神病院里面,能开口叫她圆圆的人恐怕也就只剩他一个了吧。
郑圆圆,这个名字,护士长从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讨厌了,到现在,简直是已经讨厌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觉得这名字不仅透着一股厚重的乡土气息,而且跟她本人的长相和身材一点都不搭配,甚至还带着一种嘲讽的味道。
所以,郑圆圆很少跟别人说自己的真名,一般都说自己姓郑。
“我们需要一个观察员,能尽快安排吗?”
郑护士长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一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好,我会安排。”
对面沉默了一会之后才说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似乎含着一种力量,好像但凡是他说出的话,一定就会办到。
郑护士长将听筒按在自己的耳边,她听到对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话,但没有听清,她迅速将耳朵撤开,将听筒放在了桌上。
郑护士长的眉头紧紧皱起,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糟糕透了。
但是,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去处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房门,双眼望向了院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房门紧紧闭着,印象中,似乎很少看见开门的情况。
郑护士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似乎想象到了自己有朝一日昂首挺胸走进去的模样。
她的背不知不觉间就不疼了,似乎是忘记了。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才转过身,朝着楼道口走去。
她宽阔的肩膀上面像是踩着无数只小精灵,让她走起路来不由自主地左右微微晃动着。
但或许,在她的肩膀上,并不是一些小精灵,而是一层层的伤疤和隐忍,一个个的期盼和愿望。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将郑护士长那又高又壮的身影映射在地板上,拉的很长很长,像一个孤单的巨人。
有时候,活下来,可不仅仅是依靠勇气。
还有克制。
第19章 特殊观察员
我一定要像个男人一样。
去战斗。
在十二岁的时候,当三个月没剪头发的余文泽被当成女孩被一群男孩围在厕所里调侃嘲笑的时候,他这样跟自己说。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那张白净秀气,没有一丝阳刚的脸,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脸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
这不是我该长成的样子。
余文泽望着自己的那双桃花眼,在那双桃花眼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自己。
从小,余文泽就喜欢动作片,那时候他最崇拜的是李小龙,每当听到李小龙那一声吼叫破开荧屏的时候,余文泽就禁不住浑身颤动。
可是,他生长在一个被女人包围的家庭,他有三个姐姐,有一个全职妈妈,以及一个整天围在自己身旁的奶奶。
他的父亲日理万机,为了养活这一帮孩子们,没日没夜地在外地操劳。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长大,余文泽逐渐成为了一个带着羞涩的娇柔男生。
体力活,不让他干。
好吃的,他最先吃。
外面太阳大了,不让他出门,就算是出门,也要姐姐们守护着。
外面下雨了,他躲在姐姐的裙子下面,雨滴浸湿了姐姐的裙子,落在他的脑袋上,他抬起头,想看一眼雨天,却看到了姐姐的腿。
他崇拜李小龙,想成为李小龙,他买了双节棍,躲在自己的房间中哼哼哈嘿。
五个女人围在他的身旁,开始对他和他心目中的李小龙指指点点。
“小泽,你不要有肌肉,肌肉不好看。”
“泽泽,你这样会累坏自己的,多看书好么,要不我带你去图书馆吧。”
“泽,你知道吗?李小龙是我最讨厌的明星……”
“小泽,把棍子给我,这东西你真的不应该拿,太危险了。”
双节棍从手中被拿走,双手空空,脑袋空空。
一只飞蛾扑朔而来,在他的眼前晃动,紧贴在炽热白炽灯管上,带着一种赴死的决心。
年幼的余文泽将断裂的双节棍塞进自己的被窝里,在那个辗转反侧的晚上,清澈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而下,打湿了双节棍,同样打湿了他年少的梦想。
他逐渐长大,姐姐们也相继嫁人,各奔东西,奶奶老去,天堂有路,爸爸有了外遇,和妈妈离婚。
在一个放假的周末,余文泽回到家里,偌大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长大了,可依旧青涩,青涩的面孔,瘦小的身板,一双柔弱的眼睛。
他坐在那张他坐了十七年的小床上,望着墙壁上破旧的李小龙海报,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他爬入床底,将那两根断裂的双节棍掏了出来,拍打掉上面的尘埃。
他抱着双节棍想了很多,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那眼泪绝不仅仅是因为这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更因为他曾经的梦。
他‘嘿’然一声,站起身子,舞动起了断裂的双节棍。
他旋转跳跃,不停挥舞,气喘吁吁。
他的身体很瘦弱,气力很快就用光。
他躺在床上,汗水划过了他秀美的脸庞,流进了他的嘴角。
余文泽将那滴汗吃进了嘴巴里,当汗水刺穿他味蕾的时候,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愤然起身,目视前方,说出了自己在十二岁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
我一定要像个男人一样。
去战斗。
高考的志愿中,他否决了所有人的建议,违逆了所有人的愿望和期盼。
他在志愿书上,写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个警校。
生平第一次,余文泽为自己做主。
但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可是,余文泽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他始终是他,始终是那个被别人贴上标签的他,像个人妖,不男不女。
这个标签让余文泽在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都有一种想用刀子割裂自己面孔的冲动。
他甚至不敢照镜子,他可以几天不洗脸,他没日没夜地训练,汗水浸湿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可是,余文泽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他始终是他,那个长得像个女人的男人,那个别人眼中的人妖。
他穿着一副并不属于自己灵魂的皮囊,行走在充满恶意的世界里。
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妥协。
他终于顺利毕业,成为了北城一名实习警察,可是很快,他就接到了调遣通知,那时,他甚至还没正式加入警署编制。
他被调遣的地方,是一家S级精神病院。
余文泽没有丝毫的怨言,只要能穿上警服,他不在乎是去撒哈拉沙漠,还是珠穆朗玛峰。
余文泽很快就动身,在北城当实习警察的日子,让他受到了很多的非议,他没有男性朋友,甚至没有几个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所以,对于那里,他并不留恋。
很快,他就踏足了这家精神病院。
可是,情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这里,依旧是狼群。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被人调笑,对此,他已经习以为常,可内心还是有着一丝丝的委屈和愤怒。
就这样都还好,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被室友栽赃陷害了。
他成为了一名变态偷窥狂。
每次想到这,余文泽就禁不住浑身战栗,在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抗争到底的,可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
面对副队长的凶恶和同仁们的压迫,余文泽再次一如往常地屈服了。
可是,心底那股子倔强和坚持始终都在,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
我一定要像个男人一样。
去战斗。
余文泽再一次这样跟自己说。
就在十分钟之前,他刚刚接到了一个任务,让他做一次特殊观察员。
听说这是一件出力不讨好,且很危险的任务,几乎都是由新人院警,还有一些不合群弱势的院警来担当。
可是,这些道听途说的流言对余文泽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是任务,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完成。
按照指令,他需要跟一个新来的病人住上一段时间,有可能是一天,有可能是三天,甚至一周。
在这段时间里,他要尽量地激发病人的情绪节点,也就是触摸病人的底线,甚至有时候需要作出一些异常的举动来。
对病人进行危险评估。
其实这个任务的核心和作用是在这。
余文泽穿好分配的衣服,打扮成一个病人,在耳朵里塞进微型耳麦,裤腿里绑上了一把带鞘的匕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白天走进病房区域,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都是值的夜班,在那些个夜晚里,他在那条规定的线路上,一遍遍来来回回走着,从没有打过一次的瞌睡。
余文泽认为,这一次的任务,是他那些晚上的兢兢业业换来的。
那个长得又高又壮的护士长迎接了他,听说他姓郑,但并不知道名字。
“郑护士长。”余文泽微微抬头,望着护士长那张沉静的脸道。
“余文泽是吧?”护士长高高的鼻梁微微簇动了一下,低头问道。
“对,是我。”余文泽说道。
护士长将一份病人的简报递到了余文泽的手上,转过身子,朝着前方缓步走去。
余文泽低下头,仔细翻看着简报上的信息。
病人名叫赵直,是人格分裂,主人格名叫梁正义,是一名精神病医生,在七天内杀死并碎尸了他的七个病人。
病人出生于农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是个有些水性杨花的女人,并不喜欢他的父亲。
病人有过一次失败但刻骨铭心的恋爱。
病人喜欢骂人,态度强横。
最后一行是手写的小字,余文泽轻声读了出来:病人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且非常善于隐藏。
余文泽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在脑中够勾勒着病人的模样,一边跟在护士长的身后朝前走去。
“要做的事情你们队长应该都吩咐了吧。”护士长头也没回地说道。
“我都知道了。”余文泽望着护士长那宽阔的后背,忽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那就好,你等会就照着安排来做就好了,我会在外面照应你的,出现紧急的情况也不要慌张。”护士长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在孔大队长的语气中也能听到,但两人表述的方式却截然不同,大队长更多的是一种强横和权威,而护士长好像更多的是出自一种关怀。
余文泽跟在护士长的背后来到了二楼的隔离室。
透过隔离室的玻璃门,他看到了里面的一张床上,侧身躺着一个穿着病服的男人。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柔和中带着惊讶的声音。
“余文泽,竟然是你?”
余文泽急忙偏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庞。
“铃儿……”
余文泽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竟然能在这里遇见铃儿。
“你是特殊观察员吗?”
铃儿望着余文泽身上的病服,眉头似乎皱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事,很快就好了。”
余文泽似乎听出了铃儿话中的担心,笑了笑道。
就在这时,院警打开了隔离室的房门。
另外一个院警站在了他的身侧,脸上挂着一丝坏笑,低声道:“人妖,进去吧。”
余文泽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个院警,提高了音量道:“我叫余文泽。”
那命院警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再次坏笑了起来,并猛地推了一把余文泽。
余文泽猝不及防,朝前一个趔趄差点倒地,另外一个站在门边上的院警一把拉住了余文泽,然后顺势朝前一推,将余文泽直接推进了隔离室里。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余文泽单手撑地,还没等他站起身子,一双脚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20章 一夜波折(上)
人心不仅隔着肚皮,还隔着一层潜意识。
就算对一个人知根知底,也永远不知道他会有多危险。
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性格弱势的余文泽被指派为了赵直的特殊观察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会和这个被外界称为碎尸狂魔的精神病人呆在一起。
余文泽可能觉得这种观察的方式非常地不合理,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默默接受所有的一切,反抗,只是心底的种子,可能都还没来得及发芽。
余文泽可能觉得这个任务非常危险,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相信上级的指示,也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其实,他最应该感到庆幸的是,他这次观察的病人是赵直。
作为一个被冤枉的正常人,赵直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危险。
赵直在病床上躺着,脑中正在思考着一件极其慎重而严肃的事情,忽然一声开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直转过身子,看见了一个穿着病服的男子,从他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个人好像也是一个新来的精神病人,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室友。
赵直脑中略微沉思,立马起身下床,准备迎接自己精神病生涯的第一个病友。
那个人被推了进来,踉跄倒地,可是并没有太多的怨言和愤怒,这让赵直稍稍有些吃惊。
赵直走了过去,站在那人的身侧,准备伸手将他拉起来。
可是那人忽然往后倒退了一步,然后身子异常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瞪着一双像是女人一样的桃花眼望着赵直。
赵直望着那个男子,望着他那张看起来异常清秀的脸,甚至可以用俊美来形容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到他竟然会是一个精神病人。
“不要怕,我是正常的,被诬陷的。”
赵直走到了自己的病床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也是……我没病……”
余文泽一边仔细打量着赵直的脸,一边在脑中快速转换着自己的病人身份。
“真有意思,大家都没病,却在精神病院相遇了,我叫赵直,你叫什么名字。”
赵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脸道。
“我叫余文泽,是一名……是一名无业游民……”
余文泽断断续续地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些慌乱,其实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份,差点顺口说出自己是一名警察了。
“真巧了,我也是一名无业游民。”
赵直似乎是将自己的话硬生生掐掉了一半,然后嘴巴忽然紧闭,双眼紧盯着余文泽的眼睛。
猛然间的沉默,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余文泽急忙干咳了一声,避开赵直那有些锐利的眼神,朝着自己的病床走去。
余文泽躺在病床上,微微歪着身子,将自己的脸脱离赵直的视线,然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被诬陷的?”
赵直撇了一下嘴角,嘿了一声道:“他妈的被当成另外一个变态医生抓了进来。”
赵直不太想细说,凭借着直觉,他感觉这个名叫余文泽的病人似乎隐藏了一些什么东西,从他那躲闪的眼神和有些紧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到底是什么呢?赵直在心中暗道。
出于线人的职业素养,他的一双眼睛总是能在很小的细节里发现一些潜藏的重大事件,几乎从未失手过。
“你是怎么回事?”
赵直忽然问道,同时站起了身子,在房间内缓慢走动着。
“我啊,哎,他们说我有时会有暴力倾向,而且一出现就拦不住,像是变了一个人……”
余文泽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略带畅快的笑容,这笑容并不像是苦恼。
“可是你自己却根本一点都不记得,对吗?”赵直问道。
“记得到是记得,但却根本无法控制,那像是体内另外一个我,但依旧从属于我——”余文泽忽然兴奋了起来,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就地摆出一个姿势,张开口发出了‘嗷’地一声。
“你这是李小龙啊?”
赵直望着余文泽的姿势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惊讶。
“对啊,对啊!他们说我打人的时候就像李小龙……”余文泽忽然低下头去,脸上出现了黯然的神色,“可是我其实根本不想打人,而且没法控制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我只希望从来没有那样过……”
“可你心里其实是很期盼的对吧,你想成为李小龙那样的人。”
赵直盯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
“……也不一定吧……具体我也不知道……”
余文泽的眼神再次闪躲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了。
余文泽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的脑中回想起了队长给他的任务,以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那几件事对他来说虽然有点难,但并不是不能完成的。
但万万不可着急。
余文泽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同时缓缓闭起了双眼,双唇也紧闭着。
赵直望着余文泽的神态,眉头轻皱了起来。
赵直一边在房间内走动着,一边打量着余文泽。
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