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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回忆——
终于,他将面前的脸跟记忆中的那张脸对上了号,就是刚刚这张脸出现在了他的梦里,甚至还跟他对话来着。
“梁哲……”单田张开嘴巴,却忽然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难受,竟然变得沙哑了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他摸了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些发烫。
梁哲双手上下交错,叠于他的双腿之间,他微微一笑道:“刚刚,我和你的潜意识进行了一次对话,你应该记得。”
“我记得……难道说,你刚才把我催眠了?”
“可以这么理解,催眠只是一种潜意识交流的手段而已,但并不是所有交流的手段,都是催眠。”
“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单田看了看自己的四周,又看了看面前的铁门,他和梁哲相隔差不多一米的距离,中间只有一个20cm的小窗口,就靠这个小窗口,梁哲就能够将人催眠与无形,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恐怖的能力?
单田的额头又传来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忍不住再次摸了摸。
梁哲沉声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试着催眠你了,只不过你没发觉而已,催眠,于我而言,并不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手段,而是一种习惯。”
单田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了梁哲的恐怖所在。
有的人,杀人于无形。
有的人,催眠别人与无形。
在单田看来,两者都是同样的恐怖,但是,后者却具有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力量。
梁哲忽然说道:“现在,你还在意你的声音吗?”
一提起声音,单田的心底就好像涌出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来——那像是愤怒,又像是仇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在意!”
梁哲点了点头:“你要怎么做?”
单田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半空:“我要让他们闭嘴!”
梁哲:“怎么让他们闭嘴?”
单田晃动了一下拳头:“靠这个——”
梁哲微微一笑,眼神蕴含深意:“你不害怕了?”
单田忽然笑了起来,因为太久没笑的缘故,他笑得有些哆嗦,有些颤抖,他的嘴角抖动了两下,随后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略带冷漠的表情,他说道:“我知道我无法改变自己,我自己本身就是这样,如果有错,那也是上天的错,并不是我自己的错,我能做的,只是试着改变别人的看法,如果他们继续嘲笑我,对不起,我只能做出反击,让他们知道嘲笑别人的代价!”
梁哲点了点头,轻吸了一口气:“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单田:“哦!”
他的表情冷冷的,跟他之前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整个过程中,梁哲右手的头发丝都悬挂在半空,那颗花生米始终在左右摆动,从未停过。
单田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他摇晃了一下身子,扶住了墙壁之后,才勉强没让自己跌倒在地。
梁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们之间有过交流,知道吗?”
单田咧了咧嘴道:“知道。”
梁哲:“去吧,做你想做的。”
单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他虽然不知道这力量到底能够支持他走多远,但是,至少,他现在可以昂首挺胸地朝前走。
和梁哲的一席谈话,被梁哲给无意识地催眠了一次,像是给他打了一剂兴奋剂一样,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状态。
此时,他的脑海中还充斥着他和院警打架的画面,以及他用双脚踩爆了他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的画面。
愤怒,仇恨,拳头,鲜血,杀戮——
这些东西其实一直都躲藏在单田体内的某一个角落,在过去的时候,一直被他给压抑着,给包裹着,现在,它们终于开始突破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晃动了一下脖颈,拽了拽自己的袖口。
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他停住了脚步,上下看了一圈——钥匙在口袋中,一个也没少,警棍,手铐,枪支,全部都在。
他咧开嘴,嘴唇颤动了两下。
随后,他望向前方,挺胸抬头,再次迈开脚步,朝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他身后的光明逐渐消失,他从光明步入黑暗。
似乎,他本身就属于黑暗。
有些人,如果不在黑暗中走一遭,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
当单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的时候,房间内的梁哲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张开左手的手掌,他的手掌心中多了一颗橙黄色的纽扣。
纽扣硬币大小,中间穿孔。
这个纽扣,是从单田身上取下来的,不,准确的说,是单田主动取下来,送给梁哲的。
梁哲的心理治疗,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这一次,梁哲没问单田要钱,而是要了一个纽扣。
当然,是问他的潜意识要的。
单田即使发现了,可能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纽扣到底去哪了,即使他看见了纽扣在梁哲的手里,也不会记起是自己撕下来送给他的。
梁哲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地给单田催眠,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纽扣那么简单。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让单田帮忙。
催眠,并不是玄学。
它只是潜意识穿行的一种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要在潜意识的海洋中游走,找到那些藏匿的,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秘密,决定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话的,是怎么思考的,是怎么行事的。
同样的,催眠还能够诱导被催眠者去做他之前就想做,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不敢做的事情。
梁哲将头发丝尖端解开,把花生米解了下来,放在了口袋中,然后将那个橙黄色的纽扣绑了上去。
橙黄色的纽扣在空中摆动了起来。
“左右左右……左右左右……”
颜色更加吸引眼球,形状更加规整,不会额外分散注意力。
他的道具升级了。
“纽扣在手,天下我有。”
第244章 游走在潜意识当中的心理学
心理学到底是怎样的一门学问?
答案是:心理学是研究人心的一门学问。
不管心理学里面运用了多少知识,使用了多少理论,套用了多少的概念,不管它运用什么方法,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他的根源或者说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了解人心。
人心,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其实,从心理学角度上来看,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人心,其实是指——潜意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心理学,其实是一种研究潜意识,或者说让你自己了解你的潜意识的这么一种学问。
潜意识又是什么东西呢?
举个例子,我们将海洋的海面当成是潜意识和表意识的分界点。
海面上空全都是你的表意识,你的表意识里有思维,有记忆,有欲望,有梦想,有吃喝拉撒,表意识里什么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这些东西是最直接的,是最原始的,它们的组合,决定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海面下面,是潜意识。
潜意识里面包含的是你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它包含被你遗忘的,被你压抑的,被你藏匿起来的种种秘密,这些秘密藏在海面底下,藏在阴暗的角落中。
它们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时时刻刻在影响着潜意识海洋的流向,它们可以让表意识的海面起细微的波澜,也可以起大风大浪,甚至是让表意识空间翻江倒海。
潜意识,决定表意识里你的情绪如何波动,决定你的思维以怎么样的方式来进行思考。
思考的方式每个人几乎是固定的,也就是每个人都是在定势思维,想要突破,除非是有意识的突破,否则几乎不可能。
潜意识还决定你的欲望是怎样的方式展示出来,决定你的吃喝拉撒的种种习惯,甚至左右你蹲坑的姿势和握筷子的样子。
潜意识决定你的微表情,决定你眼神深处那股藏不住的东西,虽然表情和眼神,以及说话的语气都可以通过表意识来控制,但有些东西,是表意识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了,而且,强行控制,如同演戏,演戏,是很累的,心累。
如果说潜意识是一个孕育万象的母亲,那么表意识就是她的一个淘气又稚嫩的孩子。
我们的一生,就是将这个稚嫩的孩子逐渐成熟完善的一生。
认识你自己,其实也就是认识你的潜意识。
挖掘你自己的潜能,其实就是找到潜意识里面消磨你斗志的东西,并将其彻底解放。
心理学,通过研究潜意识,来研究人心,通过研究人心,来解放潜意识里的枷锁,进而影响表意识。
每个人都有心灵的创伤,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即使是圣人也有,只不过圣人可能已经将那么秘密解锁的差不多了。
作为一名心理师,首要任务就是观察自己,基本上要做到一日三省,或者是一日十省,甚至一日百省都不为过。
观察自己的情绪波动,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且询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通过这样简单的方式,来对自己的内心进行发掘。
其实,这就是心理学入门的最基础办法。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的情绪平稳多了,自己的行为具有一定的理由了,那么,你就开始逐渐找到你自己了——
梁哲每天至少有两百次来观察自己,他对自己的观察,更多的是一种潜意识的习惯,他已经习惯了通过观察自己来了解自己,通过了解自己来验证一些心理学的知识。
对于心理学来说,知识永远都是最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对于自己心灵的了悟力,对于心灵的敏感力。
到了一定的程度,心理学也像是禅学一样,需要冥想和打坐,其实冥想打坐都知识一种手段而已,目的就是让你与潜意识进行交流。
与潜意识交流十分钟,胜过你读完一本心理学书籍。
梁哲盘腿而坐,他的眼睛似睁非睁,他的目光游离在半空,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完全放空的状态,这种状态是经过他成千上万次的锻炼才达到的,普通人就算是冥想一天,也很难做到放空自己的大脑一分钟。
他缓慢地呼吸,他能感受到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环绕。
人的大脑是很难停止思考的,除非你去全心全意地感受一件外在的事物,大脑才会停止运转。
最直接的办法,最有效的办法,最基础的办法,就是感受自己的呼吸。
吸气,微微停顿,零点二秒左右,然后,呼气,微微停顿,零点二秒左右。
一呼一吸之间,持续时间大约五秒钟左右。
这是一个合理的呼吸节奏,当然,呼吸也因人而异,找到适合自己的呼吸方式,能够让冥想事半功倍。
肉体,只是一个躯壳。
你的耸肩,你的眨眼,你抚摸下巴,挤压鼻头,你走路的姿势,你睡觉的模样,你的语气,你的眼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表象,每一个动作的背后,都蕴含着一套完整的机制,这机制的核心,就是心理学。
过去一年多的禁闭独处时间,让梁哲对于心理学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层次。
过去,他以为心理学只是心理学而已,现在,他觉得心理学跟哲学有些相似。
在这期间,他时常想起他的导师樊道明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的导师说:心理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神学。
那时候,他嗤之以鼻,觉得樊道明已然走火入魔。
心理学就算可以跟哲学挂钩,但怎么会跟数学挂钩,甚至是跟神学产生关联呢?
要知道,梁哲对神学虽然是怀着敬畏的心理,但是让他将正统心理学和故弄玄虚的神学联系到一起,他真的无法办到。
或许,是他的层次没达到吧。
此时,梁哲似睡非睡,似梦非梦。
他在观察自己的内心,他在观察自己的思维,他在观察自己内在的情感,他在观察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的动作。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啪!’地一声响。
清脆响亮,如在耳畔。
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啪啪啪!”
声音是从墙壁上传来的。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声音便小了许多,肉耳几不可闻,他知道,这是外在的东西干扰了他的听觉,要不是刚才恰好在冥想状态,他可能也无法听见这声响。
他站起身子,朝着墙壁走去。
墙壁的对面,就是鬼手魔山的病房。
他将双手放在了墙壁上,将耳朵紧贴墙壁。
“啪啪,啪啪啪?”
鬼手魔山在问:“梁哲,你在吗?”
梁哲迅速做出了回应:“怎么了?”
鬼手魔山那边没有了动静,过了好一会也没听见他做出任何的回应,梁哲甚至怀疑鬼手魔山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
就在梁哲准备离开的时候,墙壁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梁哲眉头一皱,这一连串拍打节奏很快,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他脑补了一会也没有补出什么东西来。
“啪啪!”梁哲拍了两下,意思是:“不懂!”
鬼手魔山又拍打了几下,这一次节奏同样很快,力气也很大,似乎有些着急。
梁哲依然没懂,他觉得这节奏不像他们之前的那种节奏了,让人很难揣摩出来。
“啪!”地一声响。
整个墙壁猛地震颤了一下。
像是地震了一样。
梁哲知道,这是鬼手魔山在用他那硕大的躯体撞击墙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鬼手魔山如此不镇定?
梁哲皱眉深思,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和鬼手魔山聊一聊了,不再使用这种拍打墙壁的方式,要使用另外一种方式。
梁哲用力拍了几下墙壁,告诉鬼手魔山,他离开了。
随后,他走到了铁门前。
他盘腿坐下,脸部正对着小窗口。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橙黄色的纽扣。
他的手腕轻轻晃动,纽扣在空中左右摆荡了起来。
晚饭时间,快到了——
第245章 女厕所
晚饭时间到了。
脚步声自外面响起,步伐稳健,坚定,从脚步声可以判断出这个人走路的姿势,肯定昂首挺胸,充满自信。
脚步声与以往的有所不同。
但是,梁哲还是能够猜到,这脚步声是单田的。
果然,没过一会,单田便站在了梁哲病房的门前。
他拉开了小窗口,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和梁哲四目相对。
单田的脸颊上有道血印。
两个人都没有表情。
几秒钟之后,单田的嘴角咧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但却没有成功,脸上出现了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
单田自己或许不知道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是梁哲知道。
这表情代表着,单田此时心里很感激梁哲,但是因为梁哲已经彻底掌握了他的秘密,他觉得在梁哲面前毫无遮挡,彻底暴露。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如同没穿衣服一样。
但是,相比于之前那种心理上的压抑,这点心理的暴露感就完全不算什么了。
梁哲笑了笑,微微抬手道:“晚上好,单田。”
单田咧嘴笑了笑,左右看了一眼之后,打开栅栏,让梁哲的饭盆滑了过来,然后乘上饭之后,又推了过去。
梁哲将饭盆接了过来,放在了地上,里面盛着今晚的晚饭,但是他现在却还不想吃。
他望着单田,笑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单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下午的时候,我顶撞了一名院警,并和他动了手。”
梁哲:“结果呢?”
单田:“我把他打翻了……晚上,我估计他会叫别人一起来打我……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梁哲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要对抗他们所有人?”
单田握紧了拳头:“我现在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只希望我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
梁哲:“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即使现在看起来是对的,以后也未必不会后悔。”
单田:“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心灵再受苦……不想再被别人嘲笑……”
梁哲微微抬起右手,低声说道:“暴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单田愣了一下,他的眉头一皱道:“可是……你说的……”
梁哲:“它只会让你一时爽快。在过去的时候,你连暴力都不敢暴力,现在,你迈出了这一步,是好事,但就像我说的,如果你想用暴力来解决所有的事情,最后,又会走入另外一个极端。”
单田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陷入了怀疑当中,他说道:“可是……我现在就想这么做……”
梁哲:“你现在被暴力的念头蒙蔽了头脑,很容易适得其反,你需要静一静。”
还没等单田说话,梁哲便道:“来,坐下,休息两分钟,我们聊一聊。”
单田望了一眼旁边的病房:“我还要给他去送饭……”
梁哲微微一笑:“就两分钟,如果你害怕,现在就去吧。”
单田犹豫了一下,忽然间,他看到了梁哲右手摇晃着的橙黄色纽扣,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纽扣在左右摇晃,看不见上面拴着的头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