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王大夫就笑了,伤风了,也不适闲,又去嫖风,要脱阳呀。
新疆爷脸红了,说,你怎么也胡说呀,王大夫。他们,大老粗,由他嚼去。你,一个文字人。
真没干啥?王大夫不笑了。
哪呀!能吗?人家成了人家女人,缺德哩!新疆爷鼻头上有个汗珠:活人,得讲个义气。
王大夫边号脉,边望他:本来,是你的老婆。干了,也没啥的。
本来是……本来是……新疆爷嗫嚅着,脸灰了,把鼻头上的汗珠也灰没了。
抓兵那年你十几?
二十。
真结婚第二天?
嗯。
真从新疆跑回来的?没坐车?
嗯!
新疆爷(2)
新疆爷懒得多说话。问了不知几百遍了,你也问,我也问,不嫌烦的。明摆着的事,谁都问。那年二十,还是十几,记不清了,很远了,隐隐约约了,像梦。只记得新疆远,去的时候,没法子,人多,也没拿绳子捆。抓兵,你以为真抓呀,从新房屋里拉出来,就进了军营。走啊,走啊,不知几年。人说到了新疆,新疆是个啥地方,不知道,只想媳妇。模样儿都没看清呢,但那是他媳妇。于是就跑。前几次没跑成,给打个半死。第五次跑成了,就来了。多远?他也不知道有多远,白日跑,夜里跑,醒着跑,梦里跑,就跑回来了。跑了几年,也许一月,也许一年,谁知道呢,管这些干啥。回来,媳妇嫁了人,是哥哥卖的。养活不起。以为他死了,就卖了。卖了就卖了。成了人家媳妇,没钱赎,就这样。人家也殷实着哩,媳妇跟了,不受罪,就这样。有啥?老问,老问,不嫌烦的。
王大夫取了针管,要皮试。新疆爷说算了,老打。再说老皮老肉了,它青霉素还能咋样。王大夫说不行,新疆爷只好伸胳膊。
你真冤,娶个女人只睡一夜。王大夫说。
新疆爷笑笑,心想,一夜都没呢,那夜她来红。
没怨你哥?
活人了世嘛,怨啥?
为啥再没娶?
活人了世嘛,娶啥?
新疆爷眯缝着眼,望望窗外的天,望望天下的树,黄叶落下来,在秋风里飘呀飘的。他的脸像木雕,仿佛说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
王大夫看看他胳膊,就叫他解裤带。新疆爷褪下裤子,露出两瓣尖尖的屁股,说,往肉上扎,前次,扎进骨头,疼了好几天呢。王大夫笑了,你哪有肉啊,一提皮,三寸长。该加点营养了,不要有几个,就塞给人家。成别人的女人了,管她干啥。新疆爷不说话。王大夫又说,那事儿,不能干太勤,勤了伤身子。新疆爷说你又来了,一个文字人……王大夫便瘟鸡样笑了,一手提起屁股上的皮,一手拿针管,下扎。新疆爷说这下扎肉上了,稍微疼。王大夫又笑了,像兽医拍马屁股那样拍拍新疆爷尖尖的屁股,起来吧,别戳坏床板。新疆爷哎哟一声说,你又拍疼我了。王大夫说,哟,成铜钟了,一碰就响。
进了家门,放下篮子。篮子明显变轻了,新疆爷有些心疼,知道这几天的光阴又白熬了。但他晃晃脑袋,便把心疼晃没了。活人了世嘛,算那么精干啥。他想。
家不大,土炕,土炉,牛肋巴木窗,椽子给烟熏黑了,墙也熏黑了,窗上的纸泛黄了,屋里黑。黑了好。他不喜欢太亮。黑了像家。门一关,啥都到屋外了。只有他在家里。这时,他心里便有温水一样的感觉了。家真是好东西,风也遮了,雨也挡了,也没人问那些混账话了。他怕人问。几十年了,忘的早忘了,一问,忘了的便回来了,盛在心里,晃呀晃的。
新疆爷捅捅炉子,淘个山药,在案板上切山药棒。山药好,一滚,就烂了,舌头一压,就能往嗓门里送。牙齿早溜光了,别的菜,费劲。也没用,消化不了。山药切粗一点,容易烂,筷头儿好夹。手倒不抖,但越来越不灵便了。
一个山药没切完,案板就没多少空处了。这案板五寸方圆。几十年了,就用它,习惯了。果木真是好东西,咋切,也不下木渣。陈木匠要他添个案板。添啥,一个人,够了,几十年了,别人家的案板换了一块又一块,他只是自己的这块。果木真是好东西,用了几十年,只是稍薄了一些。薄了好,分量轻了,虽是巴掌大小的一块,可重。老了,轻些好。
切完山药,看看炉子。这土炉,好用,一会儿,火焰便上来了。放上小锅,取过油罐,用筷头上扎几根布条的油褡子在锅里“闹”几下,他便闻到了很香的油味。是胡麻油,胡麻油好,香,比菜籽油香多了。可没有胡麻油的时候,菜籽油也香到脑子里去了。菜籽油没了呢,不用油也好,有面和山药呢。也好。除了六○年那几年,山药呀啥的倒没断顿。六○年断顿了,有苣苣菜呢。也好,反正他活下来了。多少人饿死了,他活下来了。真好。没大病没大灾地活下来了。真好。活人了世嘛!
山药入锅的声音真是好听。屋里静,除了自己和自己说几句话,少有啥响动。山药入热锅声,真好,比这个机那个机里的女人声好多了。当然,那女人声也好。不过,新疆爷爱听秦腔,爱听满嗓子噎个声音的乱弹,过瘾。没买个收音机,听不到乱弹好几年了。不过,这 啦声也挺好的。遗憾的是响得时间短, 啦一阵,就得加水。
水盛在一个坛子里,它原是铺子里盛酱油用的,酱油卖完了,他便用十个鸡蛋换了来。也是几十年了,要是人,早引了一大群儿子呀,孙子呀的;坛子不,坛子和他一样,几十年了,老那个模样,也没生下个小坛来。坛口油黑油黑的,不大,有小碗口粗细。坛身也不大,盛不了多少水。新疆爷用个盛油漆的小桶到涝坝里提三回,它就满了。够了,这些水能用三天。人一老,吃得少了,喝得也少了。年轻时,一坛水能用两天;再年轻时,能用一天。新疆爷就是在用水上发现自己老了的。老了,老了,真老了。他忽然想到戏文上有这么一句话,后面一句是,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老了怕什么,是活老的,又不是叫人偷老的。也怪不了别人的。只觉得一辈子真快,一晃,就老了,做梦一样,不明不白的。老了就老了。是活老的,谁也会活老的。
新疆爷(3)
新疆爷舀了一缸水。每顿,都这么一缸,是小缸,一缸大约一碗水。够一顿了。这小缸儿整天漂在坛中的水面上,悠呀晃的,好自在。小缸也用了几十年了。无耳。无耳好。它原本是有耳的,那时,就放在炉子上熬个茯茶呀啥的。后来,叫那只白鼻梁小猫一碰,就骨碌碌掉地上了,掉了漆,掉了耳,就成现在的模样了。这模样也好,能进出坛口舀水,别的东西像碗呀啥的不成,进不了坛子,只有这无耳的小缸好使。世上的事情难说得很,有耳有有耳的好处,无耳有无耳的用处,很难说哪个用处大些。啥不是这样呢?
新疆爷捉住拴在缸上的小木棍,舀了一缸水,很利索地提出坛外。这小木棍是个学生娃给拴的。原先,没有小木棍的时候,他便揸开五指,撑住小缸内壁,斜倾,注水,慢慢把小缸引出坛口。几十年了,都这样。后来,学生娃在缸上钻两个小眼,穿绳,拴棍,提水时手就不用进坛子了。他觉得改革了的小缸挺好,但也没觉得没改革的有啥不好。
水一倒进锅,就让它滚去吧。新疆爷要和面了。他取过那个大碗。就是那种青瓷大碗,市面上早不见了,厚,重,结实。结实的东西就多用,吃饭用它,和面也用它,倒省了买那专门的和面盆了。他往碗中舀勺面,注水,伸三指,捏,团,不几下,就成拳头大个疙瘩了。用手捏捏,放案板上拍拍,成饼状,用切刀,一下一下的,切成长条,取一条,双手搓成细条。吃稠饭,下长的,吃清的,揪成短的。
几十年了。
老是老了,真老了,吃了稠的,不消化,就吃清的。清的好,汤汤水水的,舒坦。舒坦不用花钱,搬个小凳,看星星,望月亮的,舒坦。日头爷升了又落了,树叶儿绿了又黄了,谁也没有把新疆爷的舒坦抢了去。
黄昏降临了。
那黑颜色来得慢,三慢两慢,新疆爷的饭就熟了。端了碗,坐门坎上,用筷子夹点面条呀啥的,施舍一下鬼神,就吃。那声音是极响的,唏溜唏溜,碗里冒气,头上也冒气。面前的碗里,盛着同样的饭。这是他为一个朋友准备的。那是条黑狗。此刻,它正从村东头的女人家款款而来,踏着淡淡的月光,印一路梅花。等它不声不响地吃尽碗中的饭后,就沉默着同他交谈。这是新疆爷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他忘了自己,忘了狗,忘了村里人。
丈夫(1)
“起床啊,相公。”改改妈笑嘻嘻撩开被窝,在丈夫白嫩的屁股上拍了一把。看着丈夫赤裸的身子,她想起了夜里的疯癫,脸上有些发烧。丈夫动了动,嘴里不知咕嚅了一句什么,便又发出均匀香甜的鼾声。改改妈有些不忍叫他。她望着丈夫刮去胡须后年轻的白汪汪的脸,心里充满了甜蜜。丈夫不在家时所受的一切委屈都消失了。她想,不管咋说,男人是人面子上走的,吃的是国家粮,端的是铁饭碗,风不吹日不晒的。——她们男人的脸有这么白吗?一想,又笑了。她望着地上的大提包,和放在桌上的糖、点心、衣服等,感到有热水一样的东西在心里流。她想,这些,她们有吗?她们的男人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低着头干活,牛一样。知道给她们买这些吗?……就是知道的话,有那么顺手的票子吗?土里刨食不容易,粮价又低,啥价都涨,三月五月又是要这个费那个费的,连油盐酱醋都从鸡屁股里抠呢,哪有闲钱买这些……还是自己的男人好,月月有个麦儿黄呢。改改妈笑了,抿抿嘴。
太阳很高了,日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把那红白方格的床单照得越加新鲜。改改妈想叫醒丈夫,又不忍打断那香甜的呼噜。夜里睡得似乎晚了些,他那个疯样,嘻嘻,都说是久别胜新婚呢。几个月来上一回,不疯?才怪呢。她想起了电视里广告壮阳药时,女人那充满暗示和象征意味的抿嘴动作,笑了。对着镜子,她像那个女人一样伸出舌头抿抿嘴唇。她发现自己笑起来还真好看呢。男人也说她好看。一点也不像生过娃娃,只是黑了些。她想,天天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她用毛巾擦擦镜子上的灰尘。灰尘有一层了。男人不在家时,谁有心思打扮呢?胡乱在脸上擦几把,头上梳几下,懒得照镜。现在,从一尘不染的镜子里,她发现,脸上透出一种异样的红润。这似乎是她往常所没有的。为啥丈夫能使她黄缥缥干巴巴像脱水苹果似的脸上添一晕奇异的红润呢?她有些奇怪,但又不好意思往深里探究。她在镜中女人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笑了。
改改妈对着镜子梳起头来,从早晨到现在,已是第三次梳了,总觉得式样不称心,总感到缺了些啥,但又说不清究竟缺了啥。她记起电视上有个女人的头发那么润泽光亮,一抖,黑瀑布似的,人因之俊逸了许多。她记得那是为一个什么香波做的广告。心想,下次一定叫他买瓶试试。女人美在头,男人美在脚。不管穿多好的衣服,发式不好或头发萎黄无光,马上就会把衣服的美冲个干净。不管多少钱,一定要叫他买一瓶,活人嘛,掐掐捏捏做啥呢。改改妈一边想一边梳头,竟发现头发还是散披着好看,洋气,清清凌凌像带着仙风呢。一扎上皮筋,或编成辫子,那种灵动和飘逸就没了,反倒多了种呆板的穷酸气,和那件洋气的衣服极不相称。——只是,村里女人会说闲话的,会说她妖,说她骚,男人一来就妖妖道道连腿都夹不住了,难听得很。改改妈甚至还想象出了她们一边叽叽咕咕一边指指戳戳的模样。她想,叫她们说去,指去,嚼烂舌头,只要自家男人不说就成。谁能管住那些长舌头婆姨们的嘴呢?说三道四的,能在驴头上说出角来。平素里稍微收拾一下,就说她男人不在家熬不住了,收拾得那么花哨,想勾引野汉子呢。总不能整天土眉土眼,头发像鸡窝,指甲一寸长,再穿件结满垢痂的衣裳吧?男人毕竟在人面子上走,总不能给他丢人现眼。再说,真那样,她们又会骂她是个懒脏婆娘龌龊鬼。——反正,说一千道一万你咋也不好,干脆就不管它。想咋,就咋。
男人的鼾声仍均匀地响着,繁衍着一种十分醉人的氛围。改改妈有些迷醉了。她觉得屋里暖和了许多,一点也不像往常那样冷清。她想,被子仍是旧被子,屋子也是旧屋子,为啥男人一来,感觉就大不一样呢?望望丈夫熟睡的脸,她笑了。她真想上炕偎在丈夫怀中,轻声地说一阵话。这是她最美的一个梦。但她只是咽了口唾沫;毕竟大天老白日,村里人说不准啥时就会闯入庄门。男人一来,串门的人肯定不少。丈夫准备了不少好烟呢。改改妈最爱看的就是丈夫给村里人递烟时的那种表情,尤其是那热情、矜持和优越感掺和在一起的笑。村里男人绝不会有那种笑。他们笑起来只会哈哈哈张着大口,露出被烟熏黑又沾满粘物的牙齿。恶心。改改妈轻蔑地笑笑。她们能有这样的丈夫吗?她们能拥有这样的笑吗?她们的丈夫只会在接烟时讨好地笑几声,塌着腰,缩着脖子,嘻嘻嘻像做了亏心事似的;然后便把烟放在鼻下嗅嗅,才点着,美美地吸一口,连个烟丝儿也舍不得吐出。哼,一支烟,值得这样吗?穷酸相。改改妈耸耸鼻头。哪像自己丈夫那样气派,笑时轻易不露齿(露齿也是雪白色的,她倒希望他露出叫她们瞧瞧),头不点,屁股不晃,礼数不少,架子也不塌。绝对见过大世面的,像电视上接待外宾的大官。嘻嘻。改改妈笑出声来了。她望着男人的脸,越望越痴迷,竟将自家身子忘了。
门外有歌声传来。改改妈知道,是女儿放学了,就离开炕沿,顺手捞过笤帚,在炕沿上刷刷刷扫了几下,一边扫,一边大声说:“起呀,晌午了。”她这话是说给女儿听的,连她都觉出了话音中的心虚意味,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
“哟,爹是个懒虫,还睡呀?”改改蹦蹦跳跳进了屋子,放下书包,摇摇她爹的头,捞过被角欲掀。改改妈急了,怕女儿看见丈夫赤裸的身子,就按住被头,说:“别揭被子,你爹身上有汗呢,小心着凉。”改改放了手,对妈做个鬼脸,说:“哟,妈妈披上头发,真好看。”改改妈红了脸,不自在起来。改改说:“真好,像电影演员。”改改妈笑了笑,偷眼望一眼丈夫。丈夫却早将女儿摇断的呼噜接续上了。
丈夫(2)
改改揪住爹的耳朵,晃几晃。男人睁开眼,打个哈欠,却又将两个被角压在肩下。改改妈笑道:“起吧,晌午了,吃了饭要拉糊水呢。”男人问:“拉啥糊水?”女人说:“粉丝厂的糊水。谁家都拉呢,拉了喂猪。”
男人准备起床了。改改妈就打发女儿去鸡窝里收鸡蛋。女儿挤挤眼,出去了。改改妈说:“快起,别叫丫头看见你身子。”丈夫望着女人的某个部位做个鬼脸,就掀开了被窝。
改改妈说:“我披上头发好看不?”男人边穿衣边说:“嗯,好是好,就是……你不怕人说闲话?”改改妈说:“让他说去,你觉得好看就行。”男人瞅了女人一眼,啥话都没说。
吃过午饭,改改妈从车棚下拉出架子车。车上放着一个旧油桶改制的大桶。她按按车轱辘,发现车胎有些瘪,就取过打气筒打起来。车胎里顿时响起吱吱的声音。丈夫见了女人的动作,便鬼鬼祟祟在女人身旁说了句什么。女人红了脸,嗔道:“不害臊,你就想到这个。”改改问:“爹你说啥?”男人说:“我说你妈力气真大。”
改改妈说:“来呀,你也拉拉车子,尝尝农民的滋味。”男人说:“拉就拉,我又不是没拉过。”女人说:“算咧,你想拉,我还舍不得呢。人会骂我把个国家干部当驴使唤呢。嘻嘻。”
女人拉着车子出了庄门,丈夫和女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女人说:“哟,我忘了。去,你把那个呢子褂子披上,鞋上擦些油。”丈夫说:“打扮啥呢?又不当新女婿。”女人说:“叫你穿你就穿,人多处不摆赛,哪儿摆赛呢?”丈夫想想,笑笑,从妻子手里接过钥匙。女人说:“装几盒烟。拉糊水的人多。”
改改妈望着丈夫进了屋子,就问女儿:“妈的头发披着真好看?”女儿说:“真的。”“人说不说?”“说啥呢,关他们屁事。”“衣裳呢?”“好看。”“裤子呢?”“好看。”“屁。”“真好看嘛,我一说不好看,你又不高兴了。”
丈夫出了庄门,真换了个样子。头梳了,皮鞋擦了,披上呢子褂子,显得很气派,真有种国家干部的派头了。改改妈笑了笑,问:“烟拿了吗?”“拿了。”女人说:“先拆开一盒,不要见到人再拆,叫人以为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男人望着女人笑了笑,取出一盒,拆开,在嘴上叼了一根。
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