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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在那个绝对不应该享有那么大决定权的年岁,作出了不
知轻重的决定。那个夏天那么烦热又那么令人兴奋,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幸灾乐祸地
叫着,使很多人成年后不愿再回忆这种叫声。
与很多男孩子一样,我照例也有两个小伙伴,一个姓丁,一个姓张,成绩都很
好,相信只要自己愿意,任何一所大学都考得上。一天在操场边上商议,现在报考
的大学分三类,一类为理工科,二类为医科,三类为文科,我们三人如果各报一类,
二十年后一起周游世界,走到哪里都没有不懂的事情了,那该多痛快!这个想法很
吸引人,立即通过,而且决定,一定要选每一类里最好(也就是最难考)的学校。那
么,三类怎么分工呢?用三张小纸写上号码,折成小球往上一抛,抓阄。丁抓到了
第一类,很快打听明白,最好的是清华大学;张抓到了第二类,经过衡量也作出了
决定,当时最难考的医科是第二军医大学;我抓到了第三类,可恨的文科,该选哪
个大学呢?三个人都苦恼开了。
肯定不能考名牌大学的中文系。为什么三个人如此快速地一起作出这种判断,
现在回想起来还不大能够理解。大概是觉得中文系里闹不出一个极有意思的工作,
或者是觉得我们在中学早已把《离骚》、《论语》和几十篇古文背得滚瓜烂熟,难
道大学里再去做这种令人厌烦的事?张同学说:“我刚读过郭沫若的自传,连他也
没有上过中文系!”丁同学说:“巴金也没有。”那天的初步意向,我应该报考外文
系,至于哪个大学的外文系最好,还要分头打听。
但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情。班主任孙老师把我找去了,他身边站着一位我不认
识的瘦瘦的老师,自我介绍是上海戏剧学院来的。“我们学院要以最高的要求招收
戏剧文学系的一个班,现在已有几千人报名,只招三十名,但我们还怕遗漏了最好
的,听说你在全市作文比赛中得了大奖……”没等他说完我就急着问:“那你们是
不是今年全国文科大学中最难考的?”“还没有作这种排列。”老师说,“你知道郭
沫若先生吧?”“知道。”我回答,心想昨天张同学才提起过他。“郭沫若以中国科
学院院长的身份兼任了中国科技大学校长,他在这个大学高年级里发现了一个能写
剧本的高材生,立即决定中止他的学业,转到我们学院来读书。”“你是说,连中
国科学院院长也认为,科学技术没有戏剧文学重要?”我的班主任孙老师惊讶地问。
“我可没有这么说,”上海戏剧学院的老师含蓄地笑了一下,“但是科技大学
的这位高年级学生只能进入我们的一年级,还必须经过严格的考试。如果你来报考,”
他把脸转向我,“他是你的竞争对象。”我的脑子开始有点发呆,他又丢过来一句:
“你的竞争对象还有巴金的女儿。”果然还有巴金!昨天我们刚刚说郭沫若和巴金
没读过中文系,没想到他们两位不约而同地把学生和子女托付给了上海戏剧学院戏
剧文学系。怎么能怀疑这两位长者的判断?我当即下了报考的决心。
戏剧学院是提前考试,一共考了九场,真把人累死。还没有等到发榜,全国高
校统考开始了,我当然还应该参加。统考的第一志愿填了军事外语学院,因为听说
这个学校毕业后能做外交武官、情报人员,这对一个男孩子来说太刺激了。
不久传来消息,两校都录取了我,戏剧学院抢先一步,拿走了我的档案。军事
学院一位姓刘的军官坐在我家里不走了,反复给我父母说,我的英语成绩在今年考
生中是第一名,学校决定非要我不可,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我和家长到市招生委员
会吵,把档案抢回来。
我父母本来就对戏剧学院没有兴趣,但又平生不会争吵,只得不断写信给招生
委员会。姓刘的军官又来了,说写信没有用,得当面去说。父亲对我说:“这种事
由家长去说没有说服力,你自己到招生委员会去一趟吧。”上海市招生委员会设在
同济大学,换了三辆车才找到。那天奇热,进校门前先在马路对面的小银行门口站
了好久,怯生生地端详着大门,猜想会见到什么样的人,盘算该讲什么样的话。进
了校门后又故意在一幢幢因暑假而阒寂无人的楼房间胡乱穿行,直到培养足了对军
事外语学院的热爱,对上海戏剧学院的憎恨,才推开招生委员会的大门。
我才与一位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他就笑了,说你爸爸每天寄来一封信,现在都
在姚主任那里,就让姚主任与你谈吧。就这样,我轻易地见到了大名鼎鼎的上海市
招生委员会主任姚力先生。
姚力先生一脸慈祥,笑眯眯地听我把准备好的那一套讲完,就把笑容收住了,
用一种宣判式的语调对我说:“我们国家打仗的时间太长,军事人员过剩而艺术人
员缺乏,你应该读艺术。”他的语气完全不容辩驳,好一位威严的长者,我看着他
发了一阵傻,他也看着我,却不再讲话。结果是我点了点头,起身告别。
如果说郭沫若、巴金还比较遥远,那么,姚力却实实在在地以长者的力量把我
推进了戏剧学院。
班级里三十个人,我被分在第一小组。坐在我后面的同学叫曲信先,他就是郭
沫若推荐来的那一位;我的邻座叫李小林,巴金的女儿。
二
不知是该怪学校还是该怪时代,我们入学后遇到的课程实在太差了,差到
我根本不敢写信告诉在清华大学和第二军医大学的那两位小伙伴。
专业主课叫“剧本份析”,分析的第一个剧本是朝鲜的《红色宣传员》,然后
是中国的《夺印》和《英雄工兵》,更让人惊异的是所谓分析只讲解思想内容,猛
一听全部都是政治课。这些社会上人人都能讲的话,难道就是大学课程?我当时不
知道更大的背景,只认为上海戏剧学院以一种“最难考”的假象把我们骗进去了,
于是整天忧郁。一位有革命经历的干部要我们抄写他新创作的剧本,说是给我们一
个学习的机会,记得剧本是歌颂一个劳动模范的,一抄之下便大惊失色,对学习的
前景更加担心起来。
终于有一位稍有名气的陈汝衡先生来讲古典文学,他用标准的苏北口音教了几
个月的平仄和格律之后要我们学写古诗,待我们把作业交上去之后他着实有点吃惊,
连连问:“这是你们自己写的?”同学们不禁暗暗一笑,你们忘了是以什么样的标
准把我们招来的。
写了几首古诗,古典文学课也就结束了,而那个写劳动模范的剧本还是一稿一
稿改,每一稿都由我们抄,抄完后再送到打字间打印,我想这些劳动加在一起,一
定远远超过那位劳动模范本身的辛劳了。那天我又一次奉命把剧本送到打字间,在
等候的时间里听到了一段有趣的交谈。几个打字员都是年轻小姐,她们手指不停嘴
也不停,在争论全校风度最好的是哪一位教师。他们的争论对象,渐渐从表演系转
到别的系,从青年转到老年又转到中年,从男老师转到女老师,最后停留在一个人
的名字上不动了,这个人的名字叫张可。
从她们的七嘴八舌中听得出来,张可老师是个传奇性的人物。出身富贵之家,
容貌美丽,娴熟英语,莎士比亚研究专家,而居然早在三十年代十几岁时就参加了
共产党,从事地下工作,等到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夺取政权,她却功成身退,离开组
织成了一名普通教师。但是,只要学校有重要外宾来访,总少不了她。高雅的仪容
和漂亮的英语每次都让来访者感到有些意外。打字员们说,那时她们总会暂停手下
的工作冲出去看,不是看外国人而是看张可老师,看她的举手投足、言谈风度。
旁听这番议论后不久我们要下乡了,说是不能让我们在高楼深院里成为书呆子,
必须到农村参加当时正在开展的“四清运动”。全班同学正好都厌烦了听那些课,
觉得再听下去未必成为书呆子却一定成为呆子,于是便欢天喜地地打点行装,只有
郭沫若推荐来的曲信先同学得了肝炎,不仅不能去,还要由医务室隔离,眼泪汪汪
地十分悲伤。
我们去的地方是江苏太仓浏河,每个村去一个教师、一个同学,再搭配一个从
附近县乡抽调过来的农村干部。在一堵公布名单的墙上看到,与我一起到一个叫郏
家宅的村子里去的农村干部叫李惠民,而教师,则是张可。
三
我们三人住在全村最穷的一户农民家里,这家农民有三间小泥屋。东间挤着房
东夫妻和子女;西间住着房东的母亲,还养了两头羊;中间一间放置农具和吃饭,
又养着四头羊。六头羊都是集体所有的,在这家借住,和我们一样。
我们三人就在这家吃饭。按城市标准交饭费,但照规定,如果饭桌上出现了荤
菜,一筷子也不能去动。不过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这家人家的下饭菜永
远只有一碟盐豆,连一片青菜也没有,这让人感到奇怪。我们的任务第一是参加田
间劳动,第二是帮助这个村庄清理近几年的账目,看看有没有人贪污。但清理来清
理去,最大的疑点数还及不上我们三人每月交的伙食费。当然不敢说房东贪污,但
我们三人的脸色已每况愈下。我年轻,更依赖营养,张可老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
终于说了:“你正长身体,不能长时间这样,我昨天去打听了,你的其他同学也在
补营养。”说着悄悄递给我几粒巧克力。农村干部李惠民则每天晚上端给我一小碗
炒米粉,这是他的未婚妻留给他的。
张可老师当时应该是四十四岁,她在那间低矮的泥屋里挂了一顶雪白的帐子,
与成天咳嗽不停的老太太和两头羊勉强分开。我知道她最受不住的不是伙食、住宿,
而是用水,因为这儿淘米、洗衣、梳洗乃至刷便桶,全靠屋前一条杂草丛生的污浊
小河沟。另一项受不住的是雨天走路,在溜滑无比的淤泥中她简直迈不开步,有时
狠心一迈又必定重重摔跤,引来座座泥屋门口的一片笑声,我便一拐一扭地赶去搀
扶。
进了泥屋她稍作梳理立即又容光焕发,走到门口站着与我说一会儿话,顺便扫了
一眼我手中卷着的书。下乡时我特意挑了一本比较耐读的书带来,那是兰姆写的莎
士比亚故事集的英文版,哪想到会在这儿遇到真正的专家,因此故意掩掩藏藏不让
她看见。但是一个人对自己熟悉的书籍的感应总是超常的,张可老师只远远闪过一
眼就笑着说:“不要只读兰姆,最好读原文。”我红着脸说:“那是古英语,很难。”
张可老师说:“你真不知道读原文的乐趣有多大。”然后她又比较起朱生豪和吴兴
华的翻译,用郑重的口气介绍法文翻译家傅雷,最后对我竟然没听说过傅东华有点
不满意,说这是一位国学西学俱佳的学者。说着她走进西屋拿出一本陈旧的牛皮纸
封面文集,里边有一篇傅东华论国学的文章,让我阅读。
谈话一旦开始就渐渐养成了习惯,她即便是随口说几句也能带给我一个文雅的
世界。我毫不掩饰地抱怨学院里课程之拙劣,她微笑地说,倒真的不必来读戏剧文
学系。“莎士比亚是位诗人,向他学编剧技巧委屈了他;中国话剧的发展,关键是
导演;至于传统戏曲,剧本历来不重要,主要是演员的表演。”她从根本上动摇了
我本来就不坚实的专业思想后,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我十分陌生的京剧女老生演员
张文娟,用词之热烈在她平日的从容谈吐中很少见到。对此我不无惊异,但结果却
是触动我日后渐渐建立起一种以演员为中心的比较健全的戏剧观念。对于在戏剧学
院的课堂上已经消失、而在学生课余阅读中仍然热门的贝克、劳逊、亚却、斯坦尼、
布莱希特,她以温和的语气提醒我都不太重要。
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看似至高无上的大师早早地被一位女性温和的声音化解
了一大半,这节省了我多少钻研的时间,提升了我多少鸟瞰的高度!减法比加法更值
得感谢。
天暗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点燃了起来,房东又在叫我们去吃盐豆稀饭。饭后,
农村干部李惠民和我们坐到了一起,他说:“你们经常在谈的东西我听不大懂,知
道自己没文化,现在天天晚上练毛笔字,请你们帮我指点指点。”我和李惠民同室
而居,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练很长时间的毛笔字,有时我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他还在
练,至于他已经练到什么程度了,却没有去注意。待到他拿出最近写的一大叠毛边
纸来,我和张可老师都惊呼起来。才几个月,他手下的欧体九成宫已经非常像样。
一天,我正在门外洗衣服,从泥路上驶来一辆农民驮货用的自行车,骑车的是
青年农民,而货架上却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清瘦老者,一看就知道是文化人。车在
我跟前停下了,老者跳下货架走上一步问我:“请问,许玄在哪个村?”许玄是我
的同班同学,我立即断定,这是许玄的父亲,华东师范大学著名的文学教授许杰先
生,全国闻名的“大右派”。那么衰老的他居然长途颠簸看望女儿来了,汽车站离
这里很远,货用自行车显然是他从车站雇到这儿的。
“您是许伯伯吧?”我问。他高兴地点了点头,我就指给他看许玄的住处,自
行车又驮着他上路了。我连忙叫出张可老师,张可老师看着许杰先生的背影深深叹
了一口气,说:“受了那么多罪,还一心关心着女儿!”从许杰先生,谈起文学界。
我说前不久读了陕西作家王汶石的几个短篇不错,她说从王汶石一篇谈结构的文章,
可以知道他比其他农村作家要用功。如此平静地以“用功”一词来评价一位当时颇
为轰动的作家,我看到了一种宁静的文化风度。
“国外的小说家你最喜欢谁?”她想把我从中国作家中引开。
“法国的雨果,俄国的契诃夫。”我回答。“那也一定知道翻译俄文的满涛?”
她问。“当然。”我说。
“他是我家里人,哥哥。”她说。“他也姓张?”我愚蠢地问。她忍不住笑了,
点了点头。
她既然提到了哥哥,我就大胆地追问:“张可老师,据说你有很传奇的经
历?”她又笑了:“什么传奇?不值一提。”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而是换
了一种口气对我说:“你的古文已经不错,现在最好把外语学好,光凭英语课本没
用。我觉得你还应该再用功一点。”又是“用功”。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已经把
最容易买到的《毛泽东选集》英文版通读了一遍,她连忙说:“那是偷懒的办法,
中国人的思维,中国人的词汇,猜都猜得出来。读英语,先读狄更斯,再读莎士比
亚。”这样的谈话,几乎天天进行,特别是在晚上。羊睡着了,老太太的咳嗽声有
节奏地传来,李惠民继续在油灯下与欧阳询厮磨。北窗外是一道很高的长堤,长堤
外是浩阔的长江,往东不远,有一个古老的阅兵台,是戚继光留下的遗迹;往西不
远,是郑和下西洋的码头所在。江风阵阵,涛声隐隐,而我们居住着的村落,从明
末以来一直是海盗的据点。当年让航船者们闻风
丧胆的“七十二家村”就在这里,这个如此破败的小村落就是“七十二家村”的一
部份。
长江、海盗、郑和、戚继光,现在又加上了雨果、契诃夫和莎士比亚。我纳闷:
是一种什么缘份,让我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遇到了这样一位长者?
春节到了,上级通知,每村三人中一个留守,两个可以回家探亲。留守者
当然是我,他们两位走了。李惠民天天嘴上挂着未婚妻,何况他的炒米粉也早已被
我吃完了。过几天,不知在哪个村庄,家家户户的春联都会换上漂亮齐整的欧体?
张可老师回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呢?作为学生,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询问老师,就
是不适宜询问老师的家庭。她日日夜夜给我讲了那么多话,怎么除了哥哥满涛,却
从来未曾提起自己的家里人?
四
从农村回到学校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班级的同学,很少有
家里不出事情的。作家、教授的后代自不待说,连“高干子弟”们也接二连三地大
祸临头。郭沫若几经痛切检讨后还保留着位置,但他推荐来的曲信先却遇到了家庭
出身问题。李婴宁同学父亲的党龄几乎和党史差不多长,但不幸他又是一位出色的
书法家和文物鉴赏家,当造反派闯进他家打烂了那些文物,他也就不想活了。我父
亲籍籍无名,居然也因是“阶级异己分子”而被关押,他可是我们一家八口人唯一
的经济来源,我这个大儿子虽然不到二十岁却面对着一副家庭生计重担,盘算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