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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笔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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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常的信中说:

    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
  虽怀坎壈于时,遇事有可遵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

这么真诚的勇敢,这么洒脱的情怀,出自天真了大半辈子的苏东坡笔下,是完全可
以相信的,但是,让他在何处做这篇人生道义的大文章呢?没有地方,没有机会,
没有观看者也没有裁决者,只有一个把是非曲直忠奸善恶染成一色的大酱缸。于是
,苏东坡刚刚写了上面这几句,支颐一想,又立即加一句:此信看后烧毁。

  这是一种真正精神上的孤独无告,对于一个文化人,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那
阙著名的“卜算子”,用极美的意境道尽了这种精神遭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
逝的古人。在无法对话的地方寻找对话,于是对话也一定会变得异乎寻常。像苏东
坡这样的灵魂竟然寂然无声,那么,迟早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宏大的奇迹,让这个世
界大吃一惊。

  然而,现在他即便写诗作文,也不会追求社会轰动了。他在寂寞中反省过去,
觉得自己以前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缺少自知之明。一段树木靠着瘦瘤取悦于人
,一块石头靠着晕纹取悦于人,其实能拿来取悦于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们的毛病所
在,它们的正当用途绝不在这里。我苏东坡三十余年来想博得别人叫好的地方也大
多是我的弱项所在,例如从小为考科举学写政论、策论,后来更是津津乐道于考论
历史是非、直言陈谏曲直,做了官以为自己真的很懂得这一套了,洋洋自得地炫耀
,其实我又何尝懂呢?直到一下子面临死亡才知道,我是在炫耀无知。三十多年来
最大的弊病就在这里。现在终于明白了,到黄州的我是觉悟了的我,与以前的苏东
坡是两个人。(参见李端叔书)

  苏东坡的这种自省,不是一种走向乖巧的心理调整,而是一种极其诚恳的自我
剖析,目的是想找回一个真正的自己。他在无情地剥除自己身上每一点异己的成分
,哪怕这些成分曾为他带来过官职、荣誉和名声。他渐渐回归于清纯和空灵,在这
一过程中,佛教帮了他大忙,使他习惯于淡泊和静定。艰苦的物质生活,又使他不
得不亲自垦荒种地,体味着自然和生命的原始意味。

  这一切,使苏东坡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
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
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
时刻。幸好,他还不年老,他在黄州期间,是四十四岁至四十八岁,对一个男人来
说,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后还大有可为。中国历史上,许多人觉悟在过于苍老的
暮年,换言之,成熟在过了季节的年岁,刚要享用成熟所带来的恩惠,脚步却已踉
跄蹒跚;与他们相比,苏东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
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
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勃郁的
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细流汇成了湖,结果--

  引导千古杰作的前奏已经鸣响,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黄州,《念奴娇·赤壁怀
古》和前后《赤壁赋》马上就要产生。

 
余秋雨《山居笔记》
                千年庭院    
 
                     一

  二十七年前一个深秋的傍晚,我一个人在岳麓山上闲逛。岳麓山地处湘江西岸
,对岸就是湖南省的省会长沙。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儿,乘着当时称之为“革命大
串连”的浪潮,不由自主地被撒落在这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山梁上。
  我们这一代,很少有人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完全没有被“大串连”的浪潮裹
卷过,但又很少有人能讲得清这是怎么回事。先是全国停课,这么大的国土上几乎
没有一间教室能够例外,学生不上课又不准脱离学校,于是就在报纸、电台的指引
下斗来斗去,大家比赛着谁最厉害,谁最出格。现在的青年天天在设计着自己的“
潇洒”,他们所谓的“潇洒”大体上似乎是指离开世俗规范的一种生命自由度;二
十七年前的青年不大用“潇洒”一词,却也在某种气氛的诱导下追慕着一种踩踏规
范的生命状态。敢于在稍一犹豫之后咬着牙撕碎书包里所有的课本吗?敢于嗫嚅片
刻然后学着别人吐出一句平日听着都会皱眉的粗话吗?敢于把自己的手按到自己最
害怕的老师头上去吗?敢于把图书馆里那些读起来半懂不懂的书统统搬到操场上放
一把火烧掉吗?敢于拿着一根木棍试试贝多芬、肖邦的塑像是空心还是实心的吗?
说实话,这些逆反性的冥想,恐怕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的学生都有可能在心
中一闪而过,暗自调皮地一笑,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实现的可能,但突然,竟有一个
国家的一个时期,这一切全被允许了,于是终于有一批学生脱颖而出,冲破文明的
制约,挖掘出自己心底某种已经留存不多的顽童泼劲,快速地培植、张扬,装扮成
金刚怒目。硬说他们是具有政治含义的“造反派”其实是很过份的,昨天还和我们
坐在一个课堂里,知道什么上层政治斗争呢?无非是念叨几句报纸上的社论,再加
上一点道听途说的政治传闻罢了,乍一看吆五喝六,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任何政治上
的主动性。反过来,处于他们对立面的“保守派”学生也未必有太多的政治意识,
多数只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颠荡中不太愿意或不太习惯改变自己原先的生命状态而
已。我当时也忝列“保守派”行列,回想起来,一方面是对“造反派”同学的种种
强硬行动看着不顺眼,一方面又暗暗觉得自己太窝囊,优柔寡断,赶不上潮流,后
来发觉已被“造反派”同学所鄙视,无以自救,也就心灰意懒了。这一切当时看来
很像一回事,其实都是胡闹,几年以后老同学相见,只知一片亲热,连彼此原来是
什么派也都忘了。
  记得胡闹也就是两三个月吧,一所学校的世面是有限的,年轻人追求新奇,差
不多的事情激动过一阵也就无聊了。突然传来消息,全国的交通除了飞机之外都向
青年学生开放,完全免费,随你到哪儿去都可以,到了哪儿都不愁吃住,也不要钱
,名之为“革命大串连”。我至今无法猜测作出这一浪漫决定的领导人当时是怎么
想的,好像是为“造反派”同学提供便利,好让他们到全国各地去煽风点火;好像
又在为“保守派”同学提供机会,迫使他们到外面去感受革命风气,转变立场。总
之,不管是什么派,只要是学生,也包括一时没有被打倒的青年教师,大学的,中
学的,乃至小学高年级的,城市的,乡村的,都可以,一齐涌向交通线,哪一站上
,哪一站下,悉听尊便。至于出去之后是否还惦念着革命,那更是毫无约束,全凭
自觉了。这样的美事,谁会不去呢?
  接下来出现的情景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学生们像蚂蚁一样攀上了一切还能开动
的列车,连货车上都爬得密密麻麻,全国的铁路运输立即瘫痪。列车还能开动,但
开了一会儿就会长时间地停下,往往一停七八个小时。车内的景象更是惊人,我不
相信自从火车发明以来会有哪个地方曾经如此密集地装载过活生生的人。没有人坐
着,也没有人站着,好像是站。但至多只有一只脚能够着地,大伙拥塞成密不透风
的一团,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则横塞着几个被特殊照顾的病人。当然不再有过道
、厕所,原先的厕所里也挤满了人。谁要大小便只能眼巴巴地等待半路停车,一停
车就在大家的帮助下跳车窗而下。但是,很难说列车不会正巧在这一刻突然开动,
因此跳窗而下的学生总是把自己小小的行李包托付给挤在窗口的几位,说如果不巧
突然开车了,请把行李包扔下来。这样的事常常发生在夜晚,列车启动在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之间,几个行李包扔下去,车下的学生边追边呼叫,隆隆的
车轮终于把他们抛下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们最终找到了下一站吗?
那可是山险林密、虎狼出没的地方啊。
  扔下车去的行李包与车上学生抱着的行李包一样,小小的,轻轻的,两件换洗
衣服,一条毛巾包着三四个馒头,几块酱菜,大同小异。不带书,不带笔,也不带
钱,一身轻松又一身虚浮,如离枝的叶,离朵的瓣,在狂风中漫天转悠,极端洒脱
又极端低贱,低贱到谁也认不出谁,低贱到在一平方米中拥塞着多少个都无法估算
。只知道他们是学生,但他们没有书包,没有老师,没有课堂,而且将一直没有下
去,不久他们又将被赶到上山下乡的列车上,一去十几年,依然是没有书包,没有
老师,没有课堂,依然是被称之为学生。因为是学生,因为他们的目光曾与一个个
汉字相遇,因为他们的手指曾翻动过不多的纸页,他们就要远离家乡,去冲洗有关
汉字与纸页的记忆。“大串连”的列车,开出了这一旅程的第一站。历史上一切否
定文化的举动,总是要靠文化人自己来打头阵,但是按照毫无疑问的逻辑,很快就
要否定到打头阵的人自身。列车上的学生们横七竖八地睡着了,睡梦中还残留着轰
逐一切的激动,他们不知道,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能长时间的容纳一群
不作建树的否定者,一群不再读书的读书人,一群不要老师的伪学生。当他们终于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太晚,列车开出去太远了,最终被轰逐的竟然就是这帮横七
竖八地睡着的年轻人。
  也许我算是醒得较早的一个,醒在列车的一次猛烈晃荡中,醒在鼾声和汗臭的
包围里,一种莫名的恐惧击中了我,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心底一阵
寒噤。我想下车,但列车此刻不会停站,这里也没有任何人来注意某个个人的呼喊
。只好听天由命,随着大流,按照当时的例行公事,该停的地方停,该下的地方下
,呼隆呼隆跟着走,整个儿迷迷瞪瞪。
  长沙和岳麓山,是当时最该停、最该下的地方,到处都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连岳麓山的山道上都是这样。那个著名的爱晚亭照理是应该有些情致的,但此刻也
已被漆得浑身通红,淹没在一片喧嚣中。我举头四顾,秋色已深,枫叶灿然,很想
独个儿在什么地方静一静,喘口气,就默默离开人群,找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野
山毕竟不是广场通衢,要寻找冷清并不困难,几个弯一转,几丛树一遮,前前后后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条路很狭,好些地方几乎已被树丛拦断,拨开枝桠才能通过
。渐渐出现了许多坟堆,那年月没人扫坟,荒草迷离。几个最大的坟好像还与辛亥
革命有关,坟前有一些石碑,苍苔斑剥。一阵秋风,几声暮鸦,我知道时间不早,
该回去了。但回到哪儿去呢?哪儿都不是我的地方。不如壮壮胆,还是在小路上毫
无目的地走下去,看它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暮色压顶了,山渐渐显得神秘起来。我边走边想,这座山也够劳累的,那一头
,爱晚亭边上,负载着现实的激情;这一头,层层墓穴间,埋藏着世纪初的强暴。
我想清静一点,从那边躲到这边,没想到这边仍然让我在沉寂中去听那昨日的咆哮
。听说它是南岳之足,地脉所系,看来中国的地脉注定要衍发出没完没了的动荡。
在浓重暮霭中越来越清静的岳麓山,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你的绿坡赭岩下
,竟会蕴藏着那么多的强悍和狂躁?
  正这么想着,眼前出现了一堵长长的旧墙,围住了很多灰褐色的老式房舍,这
是什么地方?沿墙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边门,轻轻一推,竟能推开,我迟疑了一
下就一步跨了进去。我走得有点害怕,假装着咳嗽几声,直着嗓子叫“有人吗”,
都没有任何回应。但走着走着,我似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住了,脚步慢了下来
,不再害怕。这儿没有任何装点,为什么会给我一种莫名的庄严?这儿我没有来过
,为什么处处透露出似曾相识的亲切?这些房子和庭院可以用作各种用途,但它的
本原用途是什么呢?再大家族的用房也用不着如此密密层层,每一个层次又排列得
那么雅致和安祥,也许这儿曾经允许停驻一颗颗独立的灵魂?这儿应该聚集过很多
人,但绝对不可能是官衙或兵营。这儿肯定出现过一种宁静的聚会,一种无法言说
的斯文,一种不火爆、不壮烈的神圣,与我刚才在墙外穿越和感受的一切,属于一
个正恰相反的主题。
  这个庭院,不知怎么撞到了我心灵深处连自己也不大知道的某个层面。这个层
面好像并不是在我的有生之年培植起来的,而要早得多。如果真有前世,那我一定
来过这里,住过很久。我隐隐约约找到自己了。自己是什么?是一个神秘的庭院。
哪一天你不小心一脚踏入后再也不愿意出来了,觉得比你出生的房屋和现在的住舍
还要亲切,那就是你自己。
  我在这个庭院里独个儿磨磨蹭蹭舍不得离开,最后终于摸到一块石碑,凭着最
后一点微弱的天光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四个大字:岳麓书院。

          二

  没有任何资料,没有任何讲解,给了我如此神秘的亲切感的岳麓书院究竟是一
个什么样的所在,我当时并不很清楚。凭直感,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文化教育机构
,与眼下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正好大异其趣,但它居然身处洪流近旁而安然
无恙,全部原因只在于,有一位领袖人物青年时代曾在它的一间屋子里住过一些时
日。岳麓书院很识时务,并不抓着这个由头把自己打扮成革命的发祥地,朝自己苍
老的脸颊上涂紫抹红,而是一声不响地安坐在山坳里,依然青砖石地、粉墙玄瓦,
一派素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谁愿意来看看也无妨,开一个边门
等待着,于是就有了我与它的不期而遇,默然对晤。
  据说世间某些气功大师的人生履历表上,有一些时间是空缺的,人们猜想那一
定是他们在某种特殊的遭遇中突然悟道得气的机缘所在。我相信这种机缘。现在常
有记者来询问我在治学的长途中有没有几位关键的点拨者,我左思右想,常常无言
以对。我无法使他们相信,一个匆忙踏入的庭院,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作什么用的,
也没有遇见一个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竟然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关键”。完全记
不清在里边逗留了多久,只知道离开时我一脸安祥,就像那青砖石地、粉墙玄瓦。
记得下山后我很快回了上海,以后的经历依然坎坷曲折,却总是尽力与书籍相伴。
书籍中偶尔看到有关岳麓书院的史料,总会睁大眼睛多读几遍。近年来,出版事业
兴旺,《岳麓书院史略》、《朱熹与岳麓书院》、《岳麓书院山长考》、《岳麓书
院名人传》、《岳麓书院历代诗选》、《岳麓书院一览》、《中国书院与传统文化
》等好书先后一本本地出现在我的案头,自己又多次去长沙讲学,一再地重访书院
,终于我可以说,我开始了解了我的庭院,我似乎抓住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种感觉。
  岳麓书院存在于世已经足足一千年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世界上最老的
高等学府。中国的事,说“老”人家相信,说“高等学府”之类常常要打上一个问
号,但这个问号面对岳麓书院完全可以撤销。一千多年来,岳麓书院的教师中集中
了大量海内最高水平的教育家,其中包括可称世界一流的文化哲学大师朱熹、张栻
、王阳明,而它培养出来的学生更可列出一份让人叹为观止的名单,千年太长,光
以清代而论,我们便可随手举出哲学大师王夫之、理财大师陶澍、启蒙思想家魏源、
军事家左宗棠、学者政治家曾国藩、外交家郭嵩焘、维新运动领袖唐才常、沈荩,
以及教育家杨昌济等等。岳麓书院的正门口骄傲地挂着一副对联:“唯楚有材,于
斯为盛”,把它描绘成天下英材最辉煌的荟萃之地,口气甚大,但低头一想,也不
能不服气。你看整整一个清代,那些需要费脑子的事情,不就被这个山间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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