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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官牛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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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过去在大喇叭里广播的,不是自己的男人,就是村长牛二。可今天早晨这声音,既不是自己男人的,也不是牛二的。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一点儿名堂了。就一个翻身起来,披上衣服,摇了摇身边还在打呼噜的胡支书,说:起来呀,还睡什么睡?
  胡支书“唔”了一声,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胡支书是属于从“奔四”往“奔五”间年龄段升级的人——嗜睡。而且他还有个特点,晚上一落枕就睡,半夜起来撒一泡后,却又要失眠一阵,翻来覆去睡不着,闹得他很不好受。难受到天快亮时,却又呼噜连天,沉沉入睡,而且这时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好,一副棒槌都打不醒的样子。
  这天早上的回笼觉也不例外。胡支书不但睡得香,而且还做了一个梦,梦的也正是建喷灌的事。他梦见喷灌建起来了,一股股清亮清亮的水腾空而起,又天女散花般落下,美丽和壮观极了。同时,他看见牛二在一旁哭泣,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他就高兴地笑了,笑得很开心,心里说:要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胡支书老婆见没有摇醒男人,就掀开被子,一巴掌打在胡支书的肥屁股上,说:你是猪变的呀,把你叫不醒!
  胡支书这下醒了,一骨碌坐了起来,却瞪着迷糊的眼睛,睡意蒙眬地看着自己的女人,问:什么事呀?我还在做梦呢!
  胡支书的女人说:做梦,做梦,就知道做梦!你听听,这是怎么回事,啊?
  胡支书的女人指了指屋外。
  胡支书回过头,顺着女人指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胡支书就听见了。
  胡支书的脸顿时变了。好像广播里传出的不是一种声波,而是在传播的过程中,经过无数的裂变、聚集,再裂变、再聚集,而形成的一颗颗坚硬的声音子弹,向他密集地射来。他不但感到耳膜被击伤了,而且心也有一种被击中而疼痛的感觉。
  在颤抖的空气中,只听见牛伟在里面一遍又一遍地喊道:
  村民同志们注意了,村民同志们注意了,村广播室现在开始广播,村广播室现在开始广播。首先,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最最敬爱的牛村长,为了让全村村民过上和城里人一样幸福的日子,打算利用三岔河,在村里修建自来水厂,让大伙都用上自来水。下面,就请大家听我说说自来水的好处。首先,请听快板书《自来水,就是好》!
  打竹板,响连天,
  今天我来唱一段:
  不唱歌,不哼戏,
  专唱一段自来水。
  自来水,好处多,
  各位牢牢记心间!
  自来水,就是好,
  吃水不再要人挑!
  自来水,真是牛,
  龙头一拧哗哗流!
  自来水,亮又亮,
  做饭炒菜喷喷香!
  自来水,清又清,
  漂衣洗脸真干净!
  自来水,真方便,
  老奶奶乐得笑开颜!
  自来水,真不赖,
  老大爷喜得牙笑坏!
  自来水,呱呱叫,
  大家快快用起来……
  还没听完,胡支书双脚往床下一跳,优美地在地上站稳了,一边急急地寻鞋子,一边愤愤地说:狗日的牛二,跟老子玩这一套,胳膊窝里生疮——杂种阴毒呢!
  说着,胡支书就要往外走。
  女人见了,说:你这样急慌慌的,要到哪儿去呀?
  胡支书说:狗日的,他能广播,我就不能广播!
  女人说:人家把广播都占了,你到哪里去广播?
  胡支书愣住了。
  一会儿,胡支书才不服气地说:你别管,我反正不能输给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杂种、王八蛋! 
《村官牛二》第三章1(2)
  女人说:你要走,也该把眼睛角角上的眼屎洗掉嘛!衣服也不换,像从泡菜坛子里扯出来的,哪有点支书的样子?
  胡支书就进厨房洗脸。
  让冷水一激灵,胡支书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然后,胡支书进屋披上一件外衣,就倒背着手,铁青着脸,朝胡萝卜家里走去。
  胡萝卜是胡支书的一个远房侄儿,也是胡家沟这个村民组的组长。他的真名叫胡仁龙,只比胡支书的名字多一个字。因为长得上粗下细,模样儿像是一根胡萝卜,所以,大伙儿就把他叫胡萝卜。
  胡萝卜一见胡支书,就笑容可掬地对胡支书弯腰点头地说:老叔,你老这么早就来了?
  胡支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笑,笑,你还笑得出!你听听,别人搞什么了,啊?政变了嘛!
  胡萝卜就立即收敛住了笑,马上见风使舵地说:我正想去向你老人家汇报呢!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我带人去把那喇叭砸了!
  胡支书不以为然地说:砸它干什么?他能宣传建自来水厂的好处,我们就不能宣传建喷灌的好处?他能争取群众,我们就不能争取群众?
  胡萝卜立即点头:那是,那是!
  胡支书接着运筹帷幄地对胡萝卜布置说:你再叫上一个人,马上到村小学去,把他们那套广播设备借来,也给我广播建喷灌的好处!
  胡萝卜说了一声“是”,刚想转身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胡支书说:可村办公室被他们占领了,我们放在哪里去广播呢,总不能把喇叭也架到村办公室的房顶上吧?
  胡支书倒忽略了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下,又有了主意,高兴地对胡萝卜说:没地方架,我们就不架。他搞他的阵地战,我们打我们的游击战!你把喇叭借到后,再到四组去把张三娃的手扶拖拉机给我租来,把喇叭架到拖拉机上,沿着村子给我四处宣传,看我们到底谁能赢得了谁!
  胡支书话一完,胡萝卜就拍着大腿叫了起来:好一个游击战!老叔你这办法绝!我保证他们的阵地战,搞不过我们的游击战,高,实在是高!我这马上就去!
  胡支书说:就看你们的了!
  胡萝卜说:老叔放心,保证便宜不了他们!
  胡萝卜说完,刚要走,胡支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学生手册似的红本本,对胡萝卜交代说:你们不但要宣传办喷灌的好处,还要宣传这个,这可是我们的尚方宝剑!
  胡萝卜接过那本红小书掠了一眼书名,是《××条例》和《××法》两个文件的合订本,就高兴地说:好,好,有这样的尚方宝剑,就不怕他们胡来了!
  胡支书说:读前面那个文件,啊!
  胡萝卜一边把文件往口袋里塞,一边说:知道了!
  说完,连跑带颠地走了。
  没一会儿,胡萝卜果然带着一伙人,这伙人全是胡家沟村民组的,去借了学校的喇叭,租了张三娃的手扶拖拉机,几个人还一起临时凑了一段顺口溜。胡萝卜“嘟嘟嘟”地开着拖拉机,在村里的公路上跑了起来,惹得很多村民都跑出门来,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没跑多远,就迎面碰上了往村办公室赶的牛二。
  牛二一见,脸沉了下来,堵在路中间叫道:干什么,干什么?谁叫你们这么干的,啊?
  拖拉机没有停,胡萝卜回头对上面的人说:别管他!他对我们老叔不仁,我们就对他不义!他敲大锣敲得,我们敲瓦片也敲得!胡勇,把喇叭开大些,把快板唱响亮些,气死他!
  叫胡勇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愣头儿青小伙子,听了胡萝卜的话,果然把放大器的音量开到最大,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喷灌喷灌就是好,
  不怕天干和天涝!
  机器一响水直冒,
  自流灌溉呱呱叫!
  喷灌喷灌一枝花,
  男女老少齐夸它!
  喷灌喷灌就是酷,
  全村人民来拥护,来拥护! 
《村官牛二》第三章1(3)
  胡勇不但唱得有板有眼,声情并茂,而且他的声音有些磁,听起来比牛伟的快板更有煽动性。
  在胡勇的唱声中,拖拉机一轰油门,就轰叫着从牛二身边开过去了,将一股灰尘送到了他们张口结舌的村长嘴中。
  牛二“噗噗”地吐了两口,回头盯着远去的拖拉机,瞪着眼,咬了半天牙齿。 
《村官牛二》第三章2(1)
  牛二走到村办公室,牛八、牛伟、牛爵都还在,看见他来了,一齐围过来说:村长,你来了?
  牛金在放唱片,这时也走出广播室,过来谦虚地对牛二说:娃她二哥,你来了!节目听见了吗?
  牛二的脸黑得像是雷阵雨前的天空,没好气地说:我们被别人掰输了!
  牛金、牛八、牛伟、牛爵一齐叫了一声:什么?
  牛二望着牛八、牛伟、牛爵,又咬了一会儿牙,才力挽狂澜地对牛金说:你马上到乡上去,给我租一辆中巴车回来……
  牛金、牛八、牛伟、牛爵不明白牛二的意思,看着牛二有些嗫嚅地问:租中巴车?
  牛二一拳擂在桌子上,红着眼睛说:狗日的跟我玩这一套!他们能搞流动宣传,我们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学?啊!他们租一辆破拖拉机,我为什么不能去租一辆中巴车,正儿八经扎成一辆宣传车?我就是要超过他们!
  牛金、牛八、牛伟、牛爵明白了,立即同仇敌忾地说:对,我们绝不能输给他们!
  牛二说:那就快去吧,花再多的钱也要把车子租回来!
  牛金答应了一声:是!
  说完,牛金要走,牛二又喊住了他,说:再扯上几丈红绸,在车身两边挂上宣传自来水的标语!
  牛金又答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牛二又喊住他:回来!
  牛金又跑回来,望着牛二问:还有什么?
  牛二再指示说:还挂上两条关于村民自治的标语!
  牛金看着牛二问:写些什么?
  牛二的指头在桌上点着,点了一阵,不点了,说:就写坚持村民自治,反对干涉村务!
  牛金说:明白了!
  牛金得令走了。
  到了正晌午的时候,一辆披红挂绿的宣传车,果然开到了村办公室门口。牛金从车上跳下来,到村办公室里,把一套广播设备搬到了车上。
  安装好广播设备以后,牛二对牛金、牛八、牛伟、牛爵说:先把车开到姓胡的家门口去,把喇叭开大些,把快板唱响亮些!
  又说:龙王爷搬家,让姓胡的也尝尝我的厉害!
  牛金、牛八、牛伟、牛爵整齐地答应一声,就让司机开着车走了。
  车开到胡支书家门口的时候,胡支书果然气得直翻白眼。他咬牙切齿地恨了一会儿后,就叫人马不停蹄地去把胡萝卜喊了来。
  半下午的时候,一辆同样披红挂绿的宣传车,也来到了村里,把那辆破手扶拖拉机上的播音设备,搬到了车上。
  牛金见了,指使牛八回去对牛二请示说:怎么办?要不我们到县城租一辆“鲍斯凯尔”回来,把他们比下去!
  牛二问:“鲍斯凯尔”是什么东西?
  牛八说:我也不懂,牛金告诉我,就是县城跑省城的大客车,外国造的,可气派呢,里面还有空调。
  牛二想了一想,说:那要多少钱?算了,先节约闹到革命,看看他们的动静再说!
  又说:车不在大,关键是声音要大,回去告诉牛伟,让他可着劲儿打快板,他要唱累了,你们就接着唱!
  牛八说:知道了!
  牛八就回去对牛金、牛伟、牛爵传达了牛二的指示。
  牛伟就在广播里使出了吃奶的劲唱快板,读牛二给他的文件。
  牛伟的声音一提高,对方也不示弱,也上调了几分嗓门。
  村里的空气仿佛被两辆宣传车掀翻了。扬起的灰尘像是被狂风刮来的沙尘暴,黄浪滚滚,让太阳像得了黄肿病。村子一派乌烟瘴气,落定后便给房屋、树木、庄稼、餐具、被褥以及人的身上,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黄色面纱。田桂花每天给牛二洗两次衣服,可每次挂出去的衣服没多久,就又变黄了。那两天,家家吃的饭里,都有一股沙尘的气味,甚至连说话时喷出的气息,也带着一种土腥味。大喇叭制造出的噪声,吓得从空中飞过的鸟儿也不敢在村里的树上歇息。晚上人们睡在床上,耳朵里还响着蜂房里蜜蜂似的“嗡嗡”声。 
《村官牛二》第三章2(2)
  两辆宣传车,开始都是各走各的道,比如,牛金们的车如果在东边,胡萝卜的车就在西边,牛金们的车如果从东边拐了西边,胡萝卜的车就一定已经从西边拐到了东边。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互相岔了道,在村子中间的道上相遇了。两辆车上的人互相对峙了一会儿,牛金就跳下车来,堵在胡萝卜车的前面,指着车上的人说:胡萝卜,你下来!
  胡萝卜说:下来就下来,你敢把我球吃了!
  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牛金伸出一根长着厚厚茧巴的指头,指着胡萝卜的鼻子问:你刚才读的是什么文件?
  胡萝卜说:我读的是《××法》,怎么样,你管得着?
  牛金说:你好大的胆子,连法律也敢断章取义!
  胡萝卜把身子靠在车身上,像怕冷似的把胳膊抱在胸前,重心落到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却不断点着地,只用一只眼睛乜斜着牛金问:我怎么断章取义了,啊?你倒要给我说明白!
  牛金见了,也立即学着胡萝卜的样,说:你不是断章取义?读到第三条时,为什么你只读前半部分,不读后半部分?啊!
  胡萝卜见牛金学他的样,就又马上把手放下来,叉在腰里,瞪圆了眼睛说:我只读前半部分又怎么了?因为前半部分比后半部分写得好!上面明明白白这样写了,我就要按文件读!
  牛金也立即把手叉在腰里,瞪圆了眼睛说:那话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话,就是要保障村民开展自治活动,不能包办代替!你不读这话,就是误解法律,断章取义,别有用心!
  胡萝卜又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别有用心?那你刚才读《××条例》时,为什么也只读前半部分,不读后半部分?
  这时,两人才知道,糊里糊涂中,都读了对方的文件,幸好,还都读了对自己这方有利的段落。但尽管这样,两人狭路相逢,谁也不可能服输。
  牛金听了胡萝卜的话,也往前走了一步,说:我是跟你学的!
  胡萝卜朝牛金吐了一口,红着眼睛说:我才是跟你学的!
  牛金也朝胡萝卜吐了一口,红着眼睛说:我是跟你学的!
  牛金又说:我才是跟你学的!
  胡萝卜又说:我才是跟你学的!
  说着,两人粗糙的手指都不约而同地向掌心捏拢去,指关节都发出“嚓嚓”的响声。那模样,好像都恨不得一把将对方捏死一样。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太阳的光线仍然还是白色。旁边的树上挂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上去的塑料袋,此时纹丝不动,仿佛是挂在绞刑架上的一具尸体。
  终于有了一阵瑟瑟的风吹过来,冷冰冰的像是一柄镰刀。
  就要打起来了。
  两边车上的人都喊叫着,往车下拥来。
  这时,两辆宣传车上的司机看了,急中生智,忽然拿过话筒,对着两拨人一齐喊道: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
  声音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成了一只鸽哨,“嗡嗡”直响。
  站在远处看稀奇的一些人,听了司机的话,觉得好玩,也举起手,对路中间的两拨人抑扬顿挫地喊起口号来: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
  这两拨人被司机的吼声和周围群众的喊声惊得站住了,互相盯了对方一会儿,然后顺应“时代”潮流,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这样闹了两天,庄稼人缺少创新能力,再没有新的突破,双方就各自收兵回营了。 
《村官牛二》第三章3(1)
  宣传攻势过去以后,牛二才想起胡支书交给他的做杜政民思想工作的任务还没去完成。他开始本不想去做这件事的。驱使他改变主意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怕了胡支书,也不是他有多高的觉悟,要以大局为重。而是因为杜政民,好歹也算得上是他这方面的人。杜政民是杜艳艳的哥哥,而他和杜艳艳又是上了床的关系!上次选村长,就是杜艳艳回去跟杜政民说了,杜政民就帮牛二拉票。所以,杜政民是有恩于他的。再说,如果真让胡支书的老表杜德贵当了杜家梁的村民组长,那么杜家梁的三百多村民,就会被杜德贵拉着,倒在胡支书一边。所以,无论如何,牛二也必须要杜政民继续当这村民组长。
  牛二知道杜政民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准了事,三头犍子牛也拉不回来。他就决定先不直接去找杜政民,而是还利用杜艳艳这层关系,让她先去劝劝哥哥,晓以利害,说不定杜政民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改变主意,把组长继续做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牛二就起床,趿上鞋,到厨房里胡乱擦了一把脸,披上外衣,出门找杜艳艳去了。
  晨曦若明若暗,景色变化万千。牛二一路走,一路回忆起和杜艳艳的事。这事和清晨朦朦胧胧的色彩交织在一起,使牛二的回忆具有了非常甜蜜和美好的成分。想着想着,牛二就不由自主地笑了。
  牛二从心里涌出一种幸福感来。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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