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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明万历帝下旨刊刻,作为皇太子的蒙学读本,一直深藏宫内。延至清朝,才由光绪帝下旨重新刊刻,又加收了乾隆帝、嘉庆帝对刊本的诗赞。
作为新版《养正图解》的第一个读者,读着这些用心血凝成的文字,我是深深地感动了的。刊本中所列的六十个故事,语言隽永,意境深广,它不但饱含了儒家伦理的基本精神和文化内核,而且融汇了深刻的生活真谛和人生体味。如记叙时任广州刺史陶侃的“运砖习劳”,明朝史桂芳在《训家人》一信中说:“陶侃运砖,自谓习劳,盖有难以直语人者。劳则善心生,养德养生咸在焉。逸则妄念生,丧德丧身咸在焉。”他认为,习劳有难以用语言说明的好处。习劳就会产生善良的心,培养品德、锻炼体魄都从这里开始。安逸就会产生恶劣的念头,丧失品德、身体衰弱都因此产生。明学者吕坤也说:“懒散二字,立身之贼也。”古人的论述,是颇有见地的。陶侃习劳,既说明他时时不忘大事,振作精神,严格要求自己,从另一角度也体现他志向的崇高,胸怀的远大。
再看“?器示戒”:孔子观于周庙,有?器焉。孔子问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对曰:“盖为右座之器。”孔子曰:“吾闻右座之器,满则覆,虚则?,中则正,有之乎?”对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孔子喟然叹曰:“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高而能下,满而能虚,富而能俭,贵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暗,是谓损而不极。能行此道,惟至德者及之。”《易》曰:“不损而益之故损,自损而终故益。”以周庙中置于座右的?器,装满水就会翻倒,不装水就会倾斜这件事,说明为政者要保持鼎盛时的基业,必须礼贤下士,虚心纳谏,富裕岁月能勤俭节约,地位显贵能与地位低下的人相处,明察秋毫有时又能显得糊涂,勇猛顽强又能小心谨慎,能言善辩又能木讷不言,博学多才又能深入浅出,贤明又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这就叫做退让而不使自己走向极端。能按这方法去做的,只有道德非常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此文主旨是以?器示戒,告诫人们要戒“满”,“满则覆”。这些充满哲理的话,对于治国之道、为人之道乃至于治学之道都有一定警示作用。此外,像“亟用贤人”(力排众议,举火封爵)、“习射殿廷”(居安思危)、“不卖的卢”(仁者胸怀)、“师事名贤”(注重品德)等等,都从不同角度展示了中国古代的价值观、道德观,如何做人,如何从政处世,如何培养道德情操,如何树立君子的人格等等,具体内容是孝顺父母、尊师爱幼、重视家庭、发奋读书、言行一致、仁爱为怀、诚信为本、重视人才、礼贤下士、节俭戒奢、自强不息、严于责己、宽以待人,它所表达的理想人格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是说,书的主旨是为人要正,正大光明,正直清廉,正己然后正人。这些都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
历史是割不断的。任何国家和民族要建设新文化,树立新道德,决不能离开自己的历史传统和民族传统。对饱含智慧、哲理的古代文化,正确的态度是认真挖掘历史遗产,“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的“拿来”,既反对民族虚无主义,又反对狭隘的民族主义,以宽广的胸襟和开放的眼光,不断地去发现、继承、研究,使历史上有价值的古训活在我们新的诠释里,从总体上充分认识古代思想文化的价值和意义。
子虚乌有“龙禁尉”
? 朱 健
名著重读
《生命荒原迷津渡》一文刊出时,大概因我笔误,文题成了《人生荒原迷津渡》(见《书屋》创刊号)。生命、人生,一字之别,本亦可通,不辨也可。细谙其趣,仍略有差:“生命荒原”,是个体体验;“人生荒原”,乃众生泛相。大书“红楼”,当然是众生泛相。然须得有真切个体体验,方辨得出众生芸芸的大观园里里外外,到底是温柔富贵乡?抑或荒原迷津渡?曹雪芹血泪交迸凿刻出“通灵宝玉”即“风月宝鉴”是骨格神逸、鲜洁晶莹的个体生命,在“荒原”上艰难跋涉、在“迷津”中沉沦起伏而不自知。却把他乡做故乡,自我感觉:怡红公子;富贵闲人。直待“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第五回)面临万刼不复时,这个“生命”才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其音惨烈悲苦之至,实众生共有之心声:绝望?希望?绝望中的希望?希望中的绝望?难言之矣。不管如何,也是一种觉悟,一次清醒,一声不甘沉沦,企求超越的呼唤。生命体验到达这种境界能有几人?这就是我所能感知的曹雪芹生命——艺术哲学大纲了。深长思之,古今中外一切伟大心灵都是相通的,皆以其独特的个体体验倾吐着众生悲苦中的欢愉、欢愉中的悲苦。“我的心分外地寂寞……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野草·希望》)鲁迅又借用匈牙利伟大的抒情诗人裴多菲之言倾吐自己这种体验:“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然而鲁迅并不止步:“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这是彻底的觉悟,伟大的清醒。不是丧神失志地呼唤什么“救我”,而是呼唤自己:“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其实,曹雪芹也是以自己“石头”一样的生命“肉薄这空虚的暗夜”,只不过鲁迅的体验更进了一层。说句题外话:读红楼,最好旁置鲁迅的书——“我以我血荐轩辕”,矢志补天的书。这样,方能略略领悟生命固然有哀婉凄艳的美,也有刚峻壮烈的美。而看似相异的美的品格,其实也是相通的。
所以,我还想说,鲁迅是真正能从整体上把握曹雪芹的美学品格的:“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两言八字,道尽一部大书神髓骨相。华林之悲凉,云罩而雾笼,若隐若显,似假实真,正是“用梦用幻等字”(第一回)妙处。“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说的固是书中人物心灵图像,其实,成千上万的读红人、说红人、研红人,又有几多能呼吸而领会?一道魔障就是人们往往习惯于把“红楼大观”当成一个凝固不动的“客观世界”。人物要对号入座,地点要寻访旧址,事必有因,年俱可考,如此这般,方是“真实”,方才“过瘾”。读一读鲁迅那篇著名的《好的故事》,对解魔去障,必有大启悟。我已在另文中引用过,当兹进入子虚乌有“龙禁尉”之境时,再读再品,意味也许更见真切:
许多美的人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
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远生动,永远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鲁迅在这里不是描述“红楼”美学品格,而是由水中映相的流动景观引发出生命体验,化而为艺术境界。是自然、生命、艺术混然而一的本体:永远流动的变体。一切伟大生命、伟大艺术皆然。“红楼”亦然。所以呈现的只是诗意的真实,流动的美。如果一定要从一天云锦、万颗奔星,飞动、展开、解散、摇动、扩大、融和、退缩、复近原形、交错、永远生动、永远展开、永远看不见结束的“好的故事”里,寻求起承转合、规矩轨迹、性格发展、事物底里,多半只会大失所望,且越搞越糊涂。冒昧一言:经典性的典型环境、典型性格,常规性的细节真实,在红楼之梦中,也往往失效不灵。大概这就是冯其庸先生感慨以道“治‘红学’者殆有目迷心眩之劳”的缘故吧(见《红楼梦大辞典》序)。
文入本题。以“秦可卿”名义观照成的大块文章,至少是起自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延至第十六回《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犹余音袅袅未尽。常规衡文,只见其叙事忽这忽那,运笔丢三拉四,情节纰漏百出,时空失序散乱。即算尊之为十七世纪“意识流”古老先锋,亦不可如此乱流飞溅,碎玉漫撒。取其水珠玉屑单独观赏,肖形传神,韵味无穷。整体浏览,又如一团乱绵碎锦,剪不断,理更乱,无端无绪。强做解人索其隐、考其证、探其源、发其微者,多半“梦坠空云齿发寒”(鲁迅),没入其雾,走火入魔,不见真面。以致弄出贾珍、秦氏翁媳乃一对生死恋人、哀感顽艳千古绝唱故事,较诸前人妄续“红楼”诸书,更具“时代”气息。若细细体味曹雪芹“用梦用幻等字”,透过“悲凉之雾”,朦胧赏“华林”,以一大篇”好的故事”读之,见其摇动,见其解散,又见其融化,见其退缩,见其复近于原形,大概便能略略见其永远展开、永远生动之美——永无结束的美。但人之所见,亦如其面其心,各有不同,本应不同。千人一面、众心一见,这世界就太寂寞,太无味。最好是谁也不要妄想一己代众生,任人各逞其意、其姿,蔚为“大千”。故而千万人读“红楼”便应生发出大同小异、小同大异的千万个“梦”。有“梦的自由”,方能从“梦”中得“知己”、见“同道”、遇“仇雠”,挥洒其在红尘俗世中无缘挥洒、羞于挥洒、畏于挥洒的喜怒哀乐、缠绵思恋、粗鄙顽劣。这大概是“红楼”之“梦”最难割舍的魅力了。所以,对于任何持不同“梦见”者,万不可以异端邪说批斥之。比如,贾珍、秦氏翁媳生死恋之说,也属一“梦”而己。但若硬要上升到“红学”理论高度,成为一大发明创造,“梦话”而己。我这里?哩?嗦说“死封龙禁尉”属子虚乌有,更非创造发明,不过“梦”中偶有所见,心乃契合;便想说与闲人众位姑妄听之。然而,自第五回至十六回关乎“秦氏”、“可卿”者以十万言计。云波诡谲,头绪多端,脉线交织;大有大的难处,暂时只能拈一具体细末说起,不知能否收识小略见大之功。
先说“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一回目,引发出偌大一块文章,然而实在不通。不通之至!据说原题“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脂砚斋”君命曹雪芹改写才成今题。如果属实,曹雪芹先生笔墨太不值钱了。不通之一:“封龙禁尉”者,并不姓秦,而是姓贾,是活人“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大爷的儿子贾蓉。贾蓉的妻子大概姓“秦”(为何大概?以后再说),是不是名叫“秦可卿”?难言之矣。所以“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之说,颇近荒唐。不通之二:历数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清诸朝诸代,几曾有过什么“龙禁尉”这等职衔?“禁卫”者,“近伪”而已,只存于“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灵堂法事,特请“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前来主持(见十三回)已经点得明白。“风月宝鉴”,只可反照,正照便会走火入魔。不通反而是“通”。那么,“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及其引发出的大块文章,只能以“反面文章”视之;以“近伪”视之。“近伪”,并不等同于“伪”,正如梦、幻并不等同虚假。酒后真言,梦中真情,倒有实实在在的“诗意”存乎其中。比如,宁国府中死了人,却封个“龙禁尉”的“五品”官(“无品”官也);上上下下,都换了“吉服”,大街通衢,摆开银山压地般送殡仪仗队伍成为名副其实的喜气洋洋大出丧。——这就是诗,大作家笔下真实的诗,忘其言才能得其意的诗。薛大姑娘与丫头香菱谈诗曰:“诗原从胡说来。”精妙之极,深得雪芹先生及古今骚人“原诗”之旨。“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便属伟大的“胡说”、凭空杜撰的子虚乌有。若做“纪实”文学读,处处磗格,几不成体统。若能遵作者之教,“换新眼目”,做“胡说”即诗读,便心胸开朗,天地自由,多少疑难,各得其不解之解。其声其情繁多,极难一一例举,择秦钟、宝玉的“思想感情”略略言之。按常理谈,秦钟死了“姐姐”,失去在“贾府”内的大靠山,即使不悲恸欲绝,至少真哭假哭也做做样子,起码有几分“失落感”吧。然而,他却兴致勃勃,曹雪芹为之大书:《秦鲸卿得趣馒头庵》!别的不说,贾宝玉的“朋友”竟是如此毫无心肝的下三滥,实有损人间“灵物”的光辉形象。 其实,宝玉自己的表现,也迹近全无心肝。“梦幻情人”弃之而去,丧葬大典中他最大的贡献却是向贾珍举荐“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于是凤姐名正言顺,入主贾珍、贾蓉父子二人“中馈”。“中馈”之羞,难言之矣。书中写明了的仅是:贾珍老婆尤氏正赌气靠边站,贾蓉则刚刚成了光棍一条。宝二爷的举荐,正是投两男一女、三人所好之恶作剧也。二爷在丧事中最得意的是“路谒北静王”了。观其在这位“贤王”跟前言谈举止,可谓猥琐而毫无灵气,着实使“拥玉”追星族脸上无光。不仅此也,宝二爷除糊里糊涂在不知何许人的灵前(此事以后还要谈到)痛哭一场外,再无忧思戚容。出丧送殡时,一会儿骑高头大马,风光之至;一会儿又爬到车上,与凤姐挤在一起,说说笑笑前行。他甚至有闲心向毫不相识的村姑二丫头眉目传情,把“正要入港”的秦钟、智能双双压在身下打情骂俏。如此等等,直是警幻仙子痛骂的“皮肤滥淫之蠢物”,毫无灵气可言。如何解释?只因为棺木中的死人,并不一定是姓“秦钟”这个秦之故。另请注意:宁府喜气洋洋大出丧之际,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相对应,十四回回目是“林如海捐馆扬州城”。“绛珠仙草”远离荣宁街,“神瑛侍者”失去“精神领袖”便不成其为“神瑛”。此段形而上之言,以后另文细斟。现在只说如何走出“假做真时真亦假”这个怪圈,实事求是是看“子虚乌有”。且读以下数十字:
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
此乃遵古泡制,绛帛粉书,铭旌上之大字。“以死者不可别己,故以旗识之”(《礼记·檀弓》下),是谓铭旌。其意曰:人死不会说话,无法自我介绍,为免弄错了“鬼”,便把姓名,身分写于旗幡,以资识别。亦属“验明正身”之一法。不验犹可。马马虎虎、恍恍惚惚验而不甚明,反正是“贾府”有那么一位死人,亦可。校真去验而求明,却是怎么也明不了的。好端端大块文章,似乎都在写贾蓉之妻、贾珍之儿媳、贾敬之孙媳,史太君之重孙媳,不幸死矣。所以,才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热闹场景。忙忙活活,喜气洋洋,送葬了,出殡了,据光天化日下铭旌上大书所载,“灵柩”中直挺挺躺着的“正身”,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其为何许人也。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贾门秦氏”,不是贾蓉之妻的那位“贾门秦氏”。因为,“宁国公冢孙媳”,论辈分,是贾敬的老婆、贾珍的娘、贾蓉的奶奶。“程甲本”发觉不妥,改成“宁国府冢孙妇”。越改越糊涂。一“府”之内,瓜瓞绵绵,世世代代的“媳妇”,都有可能是“冢孙妇”即嫡长孙妇,其数难计,一个铭旌、一只灵柩,怎容得下?而宁国公贾演的长子是贾代化,嫡长孙是贾敷,八九岁夭亡,贾敬递补,其为长孙即“冢孙”无疑,“冢孙妇”当然非他老婆莫属。再验下去,又有新问题:“享强寿”。指的是死者年龄,“享年”,“终年”之意。“四十曰强”(《礼记·曲礼》上),老祖宗的规定,“享强寿”,即享年四十岁是也。贾蓉小后生,死去的妻子,怎么会是位年届不惑的半老徐娘?根据“冢孙妇”来推定这位四十岁的死者是贾敬的老婆,可以;但怎么会生得出贾珍这大年龄的儿子?“程甲本”这个节骨眼上没有改,大约因为实在无可奈何,没法改。继续验下去,“贾门秦氏恭人”,问题更复杂。诰封“恭人”,应“四品”以上。即算凭空弄出个活贾蓉“封龙禁尉”,“五品”而已,其妻“宜人”而已。“程甲本”有见于此,索性改成了“秦氏宜人”。无奈这位“宜人”,是不可能“享强寿”的,也不可能成为“宁国公冢孙妇”的。由此可见,曹雪芹的文字,细针密线,不可轻易改动的。实际上曹翁笔下“恭人”,做为死者身分,至少(!)提供了两种可能性:一为贾敬之妻即贾珍之母也即贾蓉祖母;二为贾敬之儿媳即贾珍之妻也即贾蓉之娘。所以然者因为贾珍的“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本是老爹看破红尘要去当神仙,把官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