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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人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
不过,虽然怨声载道,在高丽战争开始前,却没有人扯起造反的大旗。全国臣民对高丽战争的胜利从来没有过怀疑。这个精力充沛的皇帝登基以来,所做诸件大事,还没有失手过。所有人都认为,以大隋今日之强盛,平高丽将像平陈战争那样顺利,甚至比平陈还要轻松许多。等到杨广凯旋,他们就会迎来期盼已久的休息。
杨广对战争结果更为自信。为了迎接他生命交响乐中最华彩的乐章,他做了最充分的准备。高丽战争将是他成为“千古一帝”的加冕礼,他精心设计,务求在历史上留下最绚丽盛大的记录:大业八年正月初一,他亲率一百一十万大军,号称二百万,浩浩荡荡地从北京出发。全部大军分为二十四路,加上天子六军,每天遣发一路,整整一个月,才完成出发式。从头到尾,队伍长达一千四十里!这支队伍带着鲜明的杨广风格:每百人小队都高举一面色彩鲜艳的大旗,每部都携带军乐队,“大鼓、小鼓及鼙、长鸣、中鸣等各十八具,釭鼓、金钲各二具”,一路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为了证明出师的光明正大,他在诏书中甚至公布了大军的具体番号、构成及详细进军计划。为了准备高丽一见大军即望风而降,仗还没有开打,杨广即命每军设专职“受降者一人”。从洛阳动身前,他已经命令官员在金光门前搭建高台,以备举行献俘仪式。
这次出征看起来更像一场规模盛大的“威慑活动”。这样的战争准备在别人看来无疑有点离奇,不过在杨广看来却理所当然。他虽号称知兵,甚至可谓“身经百战”,其实他所亲身经历的战争中,几乎没有一次硬仗。平陈战争,他是最高统帅,亲眼看到腐败至极的陈朝在大军压境之下,立刻土崩瓦解,隋朝五十万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取得了胜利。在平定吐谷浑的战争中,也是隋军的浩大声势吓坏了吐谷浑王,几乎没有经过战斗,他们就望风而逃。所以,在杨广的经验里,对待这样实力不对称的对手,最主要的事是做好威慑,军队数量一定要多,军容一定要壮。如此足矣。一个小小的高丽,在他的威名、才华和运气面前当然不会有什么抵抗力。
然而,高丽战争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高丽不是陈朝。这是一个上升期的地方小霸权,骨子里有一股长期战争中培养起来的霸悍之气。久经战阵的他们深知数量并不决定一切。面临百万大军,他们居然毫无惧色,趁隋朝大军行军迟缓之际早已组织好了防守。隋军抵达辽东城时,面对的是一个金城汤池般坚固的城市。战斗经验丰富的高丽人冒死坚守,隋朝几十万大军竟然无计可施。
一个是准备充分,意志坚定,一个是毫无战争心态准备,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在坚城之下受阻的隋军心浮气躁,气急败坏,他们干脆选出三十万精兵,绕过辽东城,直取平壤,希望与海军汇合,一举攻破敌国心脏。老谋深算的高丽人将计就计,不断诱敌深入,佯装失败,然后趁隋军渡清川江时发起总攻。隋军大溃,各路军将争相逃命。回师途中,隋师粮草尽失,在高丽追兵的追赶之下,病死、饿死、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战后清点,渡过辽河的三十五万隋军,回到了辽河以西的才二千七百人!
十三
失败因为毫无心理准备而更难于承受。望着回程道路两边逃兵们扔下的军服、辎重和枕藉不断的死尸,杨广神色恍惚。一直回到涿郡,他也没有回过神来。
他被这次意外打晕了。自从懂事起,他就没有尝到过失败的滋味。他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失败”这个词,更没想到这个词会砸到他头上。一连半个月,他不言不语,每天躲在自己的大帐里,也不召见大臣。
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耻辱。是啊,古今中外,可能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此次出征,隋军不仅挟带了规模庞大的军乐队,更邀请了数个外国藩王随军观战。杨广希望用一次轻松的胜利来证明帝国的不可挑战,没想到在世界面前,他败得如此难看,如此狼狈!对那些屏息静气观看着这场大戏的臣民们,他更不好交代:他这个“一贯正确”、“英明伟大”、“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伟大皇帝,怎么会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有点害怕见到这些外国藩王,他总觉得他们的眼睛里含着嘲讽。甚至面对自己的大臣,他也感觉他们的神色中潜伏着不恭。有生以来,他已经习惯了颂扬声,此时他才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耻辱的滋味。这种滋味是这样难以下咽!
杨广的主要性格弱点在这个时刻暴露出来了:一生顺境中的他没有培养出必须的耐挫能力。在失败的打击前面,他乱了方寸。他就像一个被一拳打倒的拳击手,昏头昏脑地爬起来,什么都没想,又朝对手冲去。他急于证明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伟大、光荣、正确,刚才的失误不过是一不小心。就如同一个著名演员一出场就出了个趔趄,引来一阵哄笑,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竭尽全力把自己的全副本领都发挥出来,把剩下的唱腔唱得前所未有的华丽,以挽回自己一个名角的面子。半个月之后,他钻出帐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天下宣布:明年要再次亲征,不灭高丽,誓不罢休!
这个看起来挺男子气的宣言最终被证明断送了大隋江山。在挫折的巨大刺激下,杨广丧失了起码的现实感。火辣辣的耻辱烧灼得他忘记了一切。要知道,这可是竭全国之力准备的一场战争。为了这场战争,帝国国库中的金银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淌殆尽,老百姓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汗水。他应该静下心来盘点一下国库中的存银。他应该知道,在造成近百万生命损失和帝国巨大财富的浪费后,他得采取一点低姿态,抚慰一下心怀不满的老百姓。要知道,他此时的形象已经不是“百战百胜”,“一贯正确”,而是一个不合格的将军。
然而,杨广却不可能这样做。他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他认为自己的错误应该被定性为“疏忽”,这个小小的错误不应该影响自己的“光荣”、“正确”和“伟大”。最主要的错误是那几个率军渡过鸭绿江的将军犯的,是他们没有严格执行自己的指示,擅自冒进,才败得如此惨痛。一回到洛阳,他就命令把那三名将军逮捕,一名处斩,两名削职。为了下一次战争万无一失,他宣布,准备的物资量要高于上次一倍。
听到了这个消息,人们最后一根弦被压断了。在忍耐到了极限之后,再次远征将更沉重的劳役压向民众头上。山东邹平人王薄首先揭竿而起。漳南人窦建德、韦城人翟让也立刻响应,一时间大隋天下燃起了二十一数处烽火。走投无路的百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敢:“忽闻官军至,提剑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十四
对于各地报上来的农民起义的消息,杨广并不怎么在乎。从三国到隋初,政治一直是贵族们的游戏,还从来哪场没有农民起义能够改变历史的大方向。他认为这些起义烽火不过是帝国的癣疥之痒,泥腿子们不可能做出什么大事。所以他只是部署了地方官“加紧剿捕”,要求他们务必在出征得胜回来前把这几处烽火灭掉。
他还是一门心思地准备再次攻打高丽。只有踏平这个弹丸小国才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大业九年三月,在上次失败九个月之后,隋炀帝又一次踏上了征程。
这次出征本来可以挽救他的命运。再次踏上东征之路的杨广心情还是不错的。好事多磨,成功之酒因为小小的担搁也许更加醇香。经过痛定思痛的总结,隋军的战略部署更加实际。又一次大加搜刮之后,隋军待遇优厚,粮草充足,士气也颇高。在辽东城下,他们又一次遇到了高丽的固守。不过这次隋军是有备而来。他们造了百余万个布袋,装满土后,堆成高与城齐的大道,辽东城指日可下。此时,另一支大军突进到了鸭绿江边,海军也齐集东莱海角,高丽“国势日蹙”,已到危亡之秋。杨广终于放下心来,在辽东城下诗兴大发,作了那首逸兴遄飞的名篇《白马篇》,以志此行:
白马金贝装,横行辽水傍。
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
文犀六属铠,宝剑七星光。
山虚弓响彻,地迥角声长。
宛河推勇气,陇蜀擅威强。
轮台受降虏,高阙翦名王。
然而就在高丽国内人心已乱,大隋彻底一统手到擒来之际,忽然一骑飞尘,六月二十八日中午抵达了辽东行营,向杨广报告:
贵族杨玄感在河南叛乱。关陇勋贵子弟多人从叛,兵力数万,直趋东都。
从气喘吁吁的使者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像一支利箭,射入杨广的心脏。豆大的汗珠瞬间在他的额头上冒出来。
他一秒钟也没有耽误,立刻命人下诏:“六军即日并还。”
退军令秘密而迅速地下达。当天夜二更,隋军一百万大军,停止了连日一刻不停的猛攻,放弃马上就要到手的果实,放弃堆积如山的军粮、帐篷、物资、器械,如同一股正在激烈拍打城墙的狂涛,突然向西方回流。已经几乎要放弃抵抗的城头的高丽军人看见这一奇观,一时回不过神来。
十五
如果说农民起义的消息对杨广来说不过是耳边嗡嗡叫的蚊蝇声,那么杨玄感造反的消息则是晴天霹雳。杨玄感非寻常人可比。他是前宰相杨素之子,现任柱国将军,袭封楚国公,屡掌朝廷重权。这个人公开造反,并且招徕了大批勋贵子弟,这证明贵族势力已经向他发起了正面挑战。那个盘踞在他心头多年的担心终于出现了。
和父亲杨坚一样,杨广经常做的一个梦是在宫庭之中,被几个手持刀剑的贵族追杀。在贵族政治中成长起来的他从小见了太多的内部倾轧、流血、阴谋、政变。登基以来,杨广时刻也没有放松对政治反对派的警惕。为了防止反叛,每次巡游他都要把几乎所有政治反对派以及握有重权的权臣带在身边,并且率领巨大的军队。他深知行驶了四百年的分裂列车在父亲初次刹车后并没有真正停下来,贵族们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
最怕的事还是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候到来。好在杨广早有心理准备,反应十分迅速。他一边火速撤军,一边不断发出种种指示,调动各地兵马对杨玄感进行围剿。
在大业九年,杨广的政治威信虽然已经因为征高丽失败有了重大损失,然而和大业十几年的情况还是不可同日而语。隋帝国的各路重臣得知杨玄感造反后,不待杨广命令,即纷纷起兵讨逆。虽然杨玄感吸引了近十万各路农民军前来投奔,但是这些农民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不足依靠。所以杨玄感起兵不过一个月,就被消灭,自杀身亡。
十六
回到涿郡的杨广看到驿报,心中的石头算暂时落了地。平叛如此顺利,使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班师太速了。如果早知道如此,他完全可以在辽东再坚持十天半月,那样高丽此时也许已经被荡平,千古伟业已经成功了!
杨玄感的起兵虽然在军事上威胁不大,在政治上却意味着严重的后果。杨玄感公开宣称杨广是昏君,在起义誓师时宣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杨玄感罗列了他好大喜功,滥用民力的种种失政之处,宣布要“废昏立明”,这使他的统治威信又一次巨大下滑。而几乎耗尽了举国之力的高丽战争再一次失利,令随军的各国藩王又一次窃笑着而去,让他上一次丢了一半的面子这一次几乎彻底丢光。更主要的,这是政治高层当着全国臣民和四境边夷的公开分裂。帝国的政治伤口袒露在世界面前,必将给中国带来巨大危险。
不习惯失败的杨广错误地理解了“愈挫愈奋”的意义。他内心的脆弱以坚强的形式表现出来。连续两次挫折,使杨广忘掉了其他一切,就像一个快输光了的赌徒,一门心思都集中在如何翻本上。赌徒们的视野都是比较狭窄的,他们只看得到赌桌大小的范围,看不到金盆洗手后生活的其他可能性。虽然农民起义的烈火已经烧得大隋天下体无完肤,各地军报在大殿的桌子上越堆越高,杨广还是变本加厉地准备起第三次东征。如果他能仔细思考一下杨玄感对他的指责,那么他的命运还有挽回的希望,因为杨玄感对帝国政治的病灶判断得很准,然而杨广却根本不愿意回想这个逆臣的那些狂悖之词,他不相信别人会比他英明。他坚持自己的判断,认为是征高丽失败,才带来这一切后果,因此只有征服了高丽,他就能挽回声望、挽回民心、挽回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十七
事实证明,第三次东征丝毫无益于杨广的威信。
连续的远征使隋军失去了锐气。杨广也感受到了身后这支庞大队伍的疲沓。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这次东征的勉强,就像一个老男人面对同一个夜晚里的第三次做爱一样。更令他难堪的是,这第三次还是他为了证明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一边前进,他一边担心粮草供应问题,他知道,国家已经被他搜刮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幸好高丽人也感到害怕了。毕竟两次大战已经把这个小国的国力消耗得近乎空竭。上一次那千钧一发的险境更让他们后怕不已。隋军一到,他们就派人前去和谈,希望能以一次认错换来和平。
如果是在前两次,杨广绝对不会同意,他一定要跃马大同江,踏平三韩地,才能心满意足。然而,此时,闻听高丽使者来求和,他心中却不禁升起一丝暗喜。连他自己都为这丝暗喜感到羞耻。
谈判的结果是,高丽认错,隋军班师。
整个大隋帝国终于可以开始准备那个期待已久的庆功仪式,然而所有的大臣都忙得面无表情,因为都知道这个胜利是怎么回事。金光门外盛大的凯旋式是大隋帝国开国以来举行得最没精打采的仪式。
第三次东征的结果只有两个字:“难堪”。原来强大富庶的帝国被折腾得家底一空,元气大伤,伤痕处处。老百姓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家徒四壁,一无所获。
然而,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头,“难堪”挤开了门缝,就一个接一个地拥了进来,让杨广目不暇接:
在从涿郡(北京)回东都的路上,杨广的御驾遇到了农民起义军的抢劫,精神涣散的御林军被农民军冲散,天子御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群乌合之众抢去四十二匹。
就在凯旋式举行了一个月之后,隋炀帝召高丽入朝,不料高丽根本不予答复,三征高丽彻底成了笑话。
在杨玄感叛乱后,全国各地豪强及农民起义的烈火如同被浇上了一桶汽油,忽地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几乎达到了无郡无兵的程度,义军们纷纷抛出檄文,对他进行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这些檄文不胫而走,在帝国内广泛传播。
天下大乱之际,强悍的草原民族也开始试探着挑战隋帝国的权威。因为边境不靖,杨广在大业十一年八月再度出巡塞北,不料在山西雁门,遭遇突厥南下。猝不及防的十几万宫庭后妃及百官侍从被围在雁门城里,差一点成了突厥的俘虏。
自从征高丽回来后,杨广就像一个救火队员,四处扑火。一连串的打击让杨广有一些回不过神来。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正在兴致勃勃建筑着自己的大业金字塔的他,为什么会在砌最后一块砖时从金字塔顶失脚滑落下来,落入这样难堪的境地?为什么一直一帆风顺、万人宠爱的他现在变成了天下万民嘲笑的对象?他艰苦卓绝的奋斗换来的为什么是这样一个结果?
被围在雁门、又一次在全国人面前丢光脸面的这一刻,杨广第一次惊觉: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在皇帝排行榜上排第一还是第二的问题,而是帝国能不能在自己手里保住的问题!他突然发现,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伴随在他身边的幸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永远离他而去。
上天,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这个以“刚毅”闻名的皇帝终于绷不住劲了。被围在雁门的他,当看到幼子杨杲被城外飞来的箭头吓得发抖时,惭愧、悔恨、委屈一时袭来,当着挤在临时朝堂里的大臣们的面,他一把抱住小小的杨杲,嚎啕大哭,声达户外,哭得“目尽肿”。人们一时不知所措,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看到了杨广的眼泪。他是哭自己保护不了孩子?还是哭自己这几年的不顺利?
就在皇帝嚎啕大哭的那一刻,他的大臣们已经看清了这个号称天纵圣明的政治家,骨子里毕竟还是生长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的贵公子。虽然聪明无比,但是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霜磨练,缺乏承担大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