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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511-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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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些话;我万般感慨。 
我很想问一问清明的近况;又怕影响大嫂的心情;就没问。 
妻子一直坐在我旁边听;我把听筒扣上之后;她说;你感觉到大嫂身上的变化没有? 
我说她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重了。 
妻子说;对!她在外面挣了钱;却反而比以前更紧张;我觉得这一是清明让她放不了心;二是环境逼的。大嫂见识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做一个人该怎样过日子;她心里害怕了。 
停顿了一下;妻子又说;不过大嫂知道控制和调整自己;我们是不用为她担心的。 
我很同意妻子的意见。 
可是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没过几个星期;大嫂就出了事。 
这件事是由胡贵引起的。 
胡贵并不是真正的老板。他一个农民;去异地他乡搞建筑;怎么能当上真正的老板呢?那里对土地的使用形成了这样一种链条:政府以各种手段征地;建筑公司(他们同时又是开发商)从政府那里把土地拍到手;再以高价包给别人一直接从公司拿到地盘的;是第一级包工头;称为大包头。大包头是不会亲自召集人马上工的;他们虽是个人行为;但发挥着与建筑公司几乎相同的职能;之所以揽地;是要将土地以更高的价格再包下去;并从中获取暴利。从大包头手里拿到地盘的;称为二包头。但这还没完;下面还有三包头四包头乃至七包头八包头;每下传一次;地价就要高出一块;一直要传到没有人愿意接手了;只能从廉价的工人手里榨取血汗钱了;工程才会真正上马。目前;中国许多城市的房价居高不下;还节节攀升;可以说得出几十种原因;上述情形就是原因之一。 
这么说就很明白了;胡贵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包工头;而且是比较低级的包工头;而那些级别较高的包工头;乡下人是做不了的;他们通常都是城里人;还不是普普通通的城里人;而是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的城里人;有的本身就是政府官员;他们与作为开发商的建筑公司一起联手倒卖土地。胡贵千方百计把工程弄到了手;他上面那一层一层的包工头就隐去了;他又直接受建筑公司下属的项目部领导了。他干了事情;修了房子;就找项目部拿钱;而项目部往往以各种理由克扣他的钱;实在克扣不下来的;就找胡贵“借”。 
胡贵从来不欠工人一分钱;如果你这个月不想干满就回家;只要提前给胡贵打声招呼;他手头再紧;也要想法在你回家前把你该得的工钱付了;然而;别人却欠着胡贵的钱;欠了很多。 
通过合情合理的手段去要回那些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欠钱的都是老爷;你去讨要的时候;他心情好;可以见你一面;居高临下地给你说几句话;但钱是不会给的;心情不好;他连见也不见你。通过合法的手段是不是就能要回那些钱呢?一般说来;像胡贵这样的人想也不会朝那方面想;他们并非不知道有法院这样的机构;但他们对这样的机构很陌生;也缺乏信任;不要说很难打赢官司;就是打赢了;也要耗时数月甚至数年;被拖得皮裂嘴歪;到头来还不一定能执行到手。 
许许多多从农村去的、没有背景的包工头;在故乡人面前风光得很;谁知他们都吃着这样的哑巴亏;都在外面给别人当孙子。 
胡贵做梦也在想;我怎样才能把欠款收回来呢?他觉得很难;又不甘心;睡梦中都在担惊受怕。 
有人说;中国的农民工大体上可分为三类:一类靠苦力;二类靠暴力;三类“傍老”(有姿色的男女;傍老板或富婆)。这第三类人;是社会的暗流;我们可以暂时不去讨论。这里只说前两类。农民工进城之初;都抱着靠苦力挣钱的单纯理想;可现实告诉他们;你一天十六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地卖命;结果还被拖欠甚至完全被赖掉工钱。吃苦不能成为他们生活的保障;当他们苦不堪言的时候;就只有求助于暴力了。暴力无奈地成为了他们活命的最后保障。 
前面说过;胡贵在城里很吃得开;那正是因为他早就开始使用暴力。他对城里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心理;这反而促使了他崇尚以暴力的方式来对付城里人;就像那些天生怯懦的人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一样。同时现实也提示他:这种方法是很管用的。大嫂去他工地之前;他已经用暴力的方式要回了好几十万。他虽然个子高大;但由。于太肥胖;说不上什么力气;可他采用暴力的手段很奇特;也很突然。当他被梦魇住了;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噜中醒过来了;他会立即站起身;血红着眼珠;去工地上招呼他的工人:下来;全都下来!把铁锨拿上;把木棒拿上!接着他就交代去某某地方打某某人。而且他还说;只要去了的;不管动没动手;我都给一百块;下手把人打死了的;我给钱让他逃跑;该坐牢该枪毙;都由我去顶!工人们知道胡贵是从不骗他们的;胡贵说话是算数的;于是男男女女都从脚手架上下来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啸聚到胡贵周围;胡贵就领着这一大帮手持凶器的民工;朝目标走去。 
见这阵势;再厉害的人也会害怕。听说胡贵领着大帮人来了;欠他钱的因为自己不干净;同时可能还牵扯到背后一个庞大的黑暗网络;不敢报警;躲也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他们必然迅速出动;主动跑来给胡贵说好话了;即使不能付款;也要定出个付款的日期。 
现在胡贵又面临这样的问题了。项目部说好哪几幢楼按时竣工并通过验收后就给他多少钱;胡贵按时按质地完成了任务;但项目部就是不照约付款。胡贵去找了若干次;人家根本不理他;连正眼也不 
瞧他;他去给项目部经理下跪了;还把那个跟他一样肥胖但戴着眼镜的经理叫爹。他说爹呀;你再不给我钱;我就没法给工人付工钱了;那些工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苦哇;领不到工钱;他们没法过日子呀;他们是在我手下干活;我不给他们工钱;就是我缺德呀;我胡贵活一辈子人;没做过缺德事呀! 
经理吐了一口烟圈;说;我即便要收干儿子;也不会收你这种下贱货吧! 
胡贵站起来;走了。回到工地;他双手叉腰;扯破了嗓子吼叫:不干了;打人去! 
有许多人是在他手下干了很多年的;知道可以白挣一百块钱了;立即听从召唤。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不容易;他们不愿意独享好处;就把胡贵以前的做法告诉了不知情的新手。 
大嫂就这样被卷进去了…… 
公司离工地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了;街上的人看到这群举着铁锨镐子的乱哄哄的农民;以为他们是被临时雇到哪里去干活的;以城里人看待农民工那种特有的眼神看他们一眼;就走自己的路了;只是尽量往边上靠;还把手掌当成扇子;轻轻地挥着。胡贵大踏步地走在前面;心里在对那个经理说;你个狗日的;今天让你看看谁是下贱货! 
建筑公司的办公楼有七层;那个项目部经理是住在顶层上的;说来也该出事;胡贵的队伍刚到楼外的一个小广场;项目部经理就低着头从底楼的大厅里钻出来了。听到非凡的响动;他猛然抬头;看了一眼胡贵;又看了一眼站在胡贵背后那一张张怯生生的、卑微的脸;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这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实在低估了胡贵;也低估了胡贵背后的那群人。他把滑到鼻尖的宽边眼镜推了一下;走出大厅;迎上前来说;想干啥啦?我问你们想干啥啦?一群猪;都给我滚出去! 
此前;胡贵是怀着期待的;他希望经理见到这阵势;就像以前的那些经理一样;立马给他说好话;哪怕一分钱不给;只要让他顺一口气;他也有个下来的台阶;事情也会平息。 
现在看来;他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就是他;给我打! 
人群一哄而上…… 
警察赶来的时候;经理倒在血泊中;仰面朝天;四肢像抽筋一样动弹。 
警察赶来就开始捕人;胡贵走上前去;说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是他召集来的;要捕就捕他。警察利索地将他铐了;继续捕别的人。 
这些平时生活在城市孤岛上的农民;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离开了孤岛;扑进城市的汪洋里了;他们眼里含着恐惧;站在原地;浑身抖得比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经理还厉害。 
警察很方便地就将他们带走了;装了两大卡车。 
大嫂在看守所里蹲了一夜黑屋子;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建筑公司外墙上安了摄像头;哪些人动了手;哪些人没动手;一看就清楚了。 
真正动手的不到十个人;都是男人;那几个人跟胡贵一起被扣住了;其余的全放了出来。每个人出来之前都被录了口供;他们所说的;除表述上的不同;陈述的事实基本一致。 
大嫂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她简直就没站到人群里去;而是躲在角落里一个椭圆形花台旁边;拌灰浆用的铁锨也没拿在手里;而是放在花台上;疑惑而悲哀地望着那边正发生的一切…… 
那天夜里;医院里传来消息;说那个经理的命保住了;但落下终身残疾;是肯定了的。 
放出来的这群人;围在工地的空地上;像堆放在一起的木头。 
他们不说一句话;脑子里却像电光石火一样清醒。去建筑公司之前;他们只想着一件事;现在;很多思绪都涌上来了;很多道理都明白了。把人打死了;是要偿命的;把人打残了;是要坐牢的;这时候他们都醒悟过来了。胡贵会去坐牢吗?那几个工友会去坐牢吗? 
现在大嫂就想着这些事;她后悔死了。她之所以跟着人群去;当然是想得那一百块钱;她听人说了:不会打起来的;只是去走个过场;散散心;一百块就到手了。她买六合彩亏了三百多;当然希望通过这种简简单单的方式捞回一百块。她的大儿子早该是谈女朋友的年龄了;可他还那样漂着;小儿子还有大半年就考大学了;小儿子肯定考得上(这也是她一直梦想的);他考上了;总不能因为没钱;就不让他去读!而这样的事情;在农村是不少见的。每年;各个学校各个地区的高考状元;很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的事迹被媒体宣扬着;被口头传诵着;结果闹到头;却没有钱去读大学!那些运气好的;能得到社会和好心人的捐助;可大部分人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大嫂更加明确地意识到;人是应该有知识的啊。比如这次打人的事件;都是因为胡贵和跟他去的人没知识造成的啊!她无法想象清华将来也混迹在这群人中间;去跟她一样蹲公安局的黑屋子;甚至像那些没被放出来的人一样;还有可能要去坐牢。 
而这样的一个群落;人数并不少。大嫂在广东的工地上;见到了许多夫妻一起出来打工;他们把孩子也带出来了;孩子在当地开办的民工学校读书。那读的什么书呢;不过就是混年龄罢了;混得手脚上有点儿劲了;就成为新一代的农民工。这些农民工从小在城市生活;对老家没有什么感情了;吃不下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才能刨碗饭吃的那个苦了;不愿意回去了;而他们又无法融入城市;就四肢不靠地荡着;小小的年纪;就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满口下流话;这样的人稍不注意;就会成为安放在城市的炸弹。大嫂有一个儿子差不多沦落到这种境地了;她怎么舍得再让一个儿子面临这种尴尬和危险——何况清华和清明是不一样的;清明好坏有一身力气;而清华却文弱得像个女孩子。 
大嫂当然想去白挣那一百块钱。 
但也不仅仅如此;她之所以跟着胡贵去;是想对胡贵报恩的。胡贵对她那么好;人家有了难处;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结果她帮了胡贵的倒忙。 
这人哪;是不能贪心的;是不能没有知识的;大嫂反复地这样责备自己…… 
工程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工人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等消息;还有就是安慰胡贵的家人。 
第三天;清明来了。他是从报纸上知道这件事的。 
一看到清明的身影;已经两天没吃饭的大嫂;扑过去把儿子抱住了。大嫂抱住儿子哭;她说清明呢;那次你幸好没跟妈一道来;要是你来了;照你的脾气;说不定也被关起来了…… 
清明则显得很冷;他以很不屑的、淡然的口气对母亲说;即使我来了;也不会去做那种蠢事。我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读书的时候欠债让你着难;再就是逼了爸爸;逼了爸爸过后不到两天;我就后悔了;就知道不该逼他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外人的事;更不可能做出胡贵做的这种蠢事。 
大嫂?目眼婆娑地望着儿子。 
她第一次看到了儿子身上的另一面。 
判决结果下来得出人意料得快;胡贵被劳教五年;其余几个动手打人的;劳教两年到五年不等。胡贵希望用暴力去为自己获得保障;他不知道;你再冤枉再委屈;也没有权利去剥夺人家的健康和生命。剥夺人家的生命;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恶;剥 
夺人家的健康;让人家承受终身残疾的痛苦;是仅次于前一种罪恶的罪恶…… 
那个经理通过治疗;别的地方无大碍;但左脚的跟腱被镐子掘断了;接上之后;左腿短了一大截;走路跛得相当厉害。他的医疗费全是胡贵承担的;胡贵还一次性地赔偿他的各项损失(包括精神损失)三十万元。项目部欠胡贵的钱是怎么处理的;工人们不知道。 
在此之前;工地由胡贵的小舅子领头(打人那天;他外出买材料去了;没有参与);他小舅子也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但遇到大事小事都毫无主张;动不动就跟人吵架。好在工地上的人都记得胡贵的好处;从不跟他计较。在胡贵等人的判决结果下来之前;他小舅子从没给工人发过工资;工人们依然没计较;大家都抱着幻想;以为胡贵赔了钱就能够出来;没想到还是被判了五年。一些不是从清溪河流域来的工人;知道跟着胡贵的小舅子没什么搞头;没领的工钱也不要了;打起铺盖卷走人了。他们一走;胡贵的老乡也人心思散了;他们出门毕竟是为了挣活命钱;现在挣不到钱了;留下来怎么办呢?胡贵的小舅子见此情形;完全没了抓拿;只是像泼妇一样跺着脚骂人。 
完完整整的一个工地;顷刻间就瘫了。胡贵的那一大家子人;哭哭啼啼地回了老家。老家的房子早就垮了;那块空地早就变成茼蒿漫长野鸡栖息的荒地了……胡贵带着亲人出来转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最终还是回了老家;而他本人;五年之中还必须蹲在大墙之内。 
工地暂时无人接手;那些立起来的房子;成了烂尾房。 
大嫂不想走;可她不能不走了。 
她没有走远;还是在那座城市里。 
那地方也跟众多城市一样;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搞建筑的到处都是;但大嫂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谁还愿意要她呀。建筑工地不要她;别的厂家也不要她。他们宁愿要童工;也不会要一个老太婆。她在那座城市的偏僻处;租了间窄小、阴暗而潮湿的地下室;找了个背篼和几条蛇皮口袋;买了一把秤;干起了拾荒的营生。除了去公园和海边拾荒;她还去居民小区收酒瓶;收废报刊;去得多了;住在那些小区里的城里人都认出她了;如果家里有了可再利用的废物;又在路上碰见了她;就跟她约个日子。大嫂很自觉;去别人家收东西;从来都只站在门口;别人把废物抱到门口来;她整理进蛇皮口袋里;再称秤。她从来不抠秤;城里人也很相信她;她称秤的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把一只脚站出来瞅。有一些好心人;见大嫂嘴皮子起壳;心想她的喉咙一定冒烟了;想喝水了;就用纸杯给她倒一杯凉开水出来。大嫂通常是不喝;她想我一个乡下人;身上脏兮兮的;怎么能喝城里人的水呢?她知道纸杯是一次性的;但还是觉得自己会把城里人的水喝脏。有一些城里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固执;非要她喝下不可;于是大嫂就仰起脖子喝了;她分不清自己喝下的是开水还是泪水。 
城里的好人和乡下的好人一样多;可是;究竟是什么把城里人和乡下人分得这么清楚的呢? 
大嫂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开始拾荒的那段时间;大嫂的收入不行;自从跟小区的居民熟识过后;收入很快就上去了;比在胡贵的工地上还多。 
她那双卑微的手;捡起城里人不要的东西;之后变成了钱……大嫂为此感到很幸福。 
更让她幸福的是;清明跟她在一起了。清明而今在一家石材厂上班;离大嫂租房子的地方有两公里左右;每天下班之后;他就步行回到租房;跟母亲一起生活。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但干起活来再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几个钱;也不是胡乱花掉;而是将绝大部分交给母亲;往家里寄多少;往账簿里存多少;都由母亲去处理。他对母亲说;我这样踏踏实实挣几年钱;争取回普光镇办个小型砖厂;然后再慢慢扩大…… 
胡贵出的那件事情;在儿子心里引起的震动;大嫂看得最清楚。 
这年春节;大嫂依然没回来;清明也没回来。到了三月间;大嫂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她兴奋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她说夏至呀;我看到你写的书了!我去一户人家收废报纸;那家男主人又拿出几本书来;让我一并称了。我一看;就在一本书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我说天啦;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那家男主人把书拿回去看了看;说你三弟叫李夏至?我说还不是么?他就翻开一页;说是这个人?我一看是你的照片;说咋不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哪!那家男主人笑了;说;既然是你三弟写的;这本书你就不用称了;我送你算了。那么厚一本;他就送给我了;这都是看在我三弟的面子上啊!我拿回来后;当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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