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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据笔者1984年10月23日访问郭宗瑨(郭沫若的侄子)谈话记录。
③黄高彬、唐明中:《新文化运动的珍贵史料》,《沫水》1982年第4期。
另一首为七律《铁佛披金色相黄》,在短跋中亦有“书付琼华”的字样。①这次沫若没有在家久留,为了及早返回重庆,三月十日就告别了父亲,首途乐山,在城里小住两日,以拜会亲朋和地方官府。先去行政专员公署,专员不在,秘书坐在那里懒洋洋地摆出一副似搭理非搭理的架势。沫若暗自高兴,“行客拜坐客”本系例行繁文缛节,他就是希望“坐客”不在才好,可以省掉许多事。于是留下了一张名片: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政治部第三厅厅长
郭沫若
四川乐山
①原件均藏乐山文管所。
本意无非表示他已来过,哪知秘书接过名片一看,象触了电似的,一下子从长足竹椅上弹了起来,点头哈腰完全换了一副嘴脸,奴声奴气地说:“啊!厅长!专员是有事才出去的,不知几时回来。厅长住在哪里,请告诉我,回来我向他说,好去拜望。”沫若淡淡地回了一句:“还没有住定。”便转身走了。
沫若真正想拜见的是自己的业师、原乐山高等小学堂的帅平均先生。跨进县立中学教员院帅先生的寝室,沫若亲切地叫了一声“先生”,随即趋步向前欲跪拜,帅先生赶快扶住,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让他在身旁坐下。面对三十年不见的老师,沫若热情祝颂他健康长寿,先生则频频称贺学生的成就。当话题转到经学上来之后,帅先生列举了自己读过的沫若所写的有关这方面的文章,极为赞许;沫若半躬着身子,恭敬地表示:“我在经学方面,所以能够有那样一点成就,完全是得自先生的教诲和赐予。”先生听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是那样慈祥,笑得是那样甜蜜。
从帅先生处出来,沫若信步重访乌尤寺。登上乌尤山绝顶的尔雅台,临江远眺,感事怀人,不由得勾起对老友朱德的思念之情,遂成七律一首:
依旧危台压紫云,青衣江上水殷殷。
归来我独怀三楚,叱咤谁当冠九军?
龙战玄黄弥野血,鸡鸣风雨际天闻。
会师鸭绿期何日,翘首嵩高苦忆君。①
①《汐集·登尔雅台怀人》
听说郭沫若荣归故里,乐山各界人士均欲集会欢迎,并纷纷请他演讲。最大的一次会是在嘉州公园中山堂前的广场上举行的,沫若妙趣横生地从追溯往事谈到抗日斗争形势,说:“父老兄弟姐妹们,朋友们,同学们!沫若今天和大家见面讲演的地方,是我幼年被学校‘斥退’的地方,”他用手指着中山堂前的一根柱子,“也许,这根柱头就是挂我‘斥退’牌的柱头,……”群众报以一片热烈的掌声。接着他列举大量事实,说明“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道理,并引导大家展望家乡前景:“铜河百万匹马力的水力,到时候必定供发电之用,铜河流域的天然森林,也必将化为一望无际的烟囱……”场内鸦雀无声,场外还不断有人群往里涌。为了容纳更多的听众,会议主持人征得沫若应允,临时将会场移到了乐山最大的广场——月咡塘。
三月十二日,沫若仍乘水上飞机返抵重庆。不到四足月,父亲病逝的噩耗飞来,便偕立群怀抱刚生下三个月的汉英,于七月十一日星夜回家奔丧。由于沫若的声名和业绩,“内则上而国府主席,党军领袖,下而小学儿童,厮役士卒,外则如敌国日本反战同盟之代表,……莫不表示深切之哀悼”①。唁电、唁函如雪片,挽联、奠幛挂满郭家厅堂,是对死者的悼念,也是对生者的赞誉。毛泽东、秦邦宪、吴玉章、林伯渠、董必武、叶剑英、邓颖超等人合送的挽联为:
先生为有道后身,衡门潜隐,克享遐龄,明德通玄超往古;
哲嗣乃文坛宗匠,戎幕奋飞,共驱日寇,丰功勒石励来兹。
①《家祭文》,见《德音录》。
《新华日报》送的长联,更集中表达了亿万中国人民的心愿:
北伐扫军阀残余,抗战驱法西寇盗,令郎训政赞戎机,动员千百万士民,戮力同心,共襄伟业;
眉山为灵气所寄,铜河有秀色可餐,大德耆年参化育,享受八十六寒暑,国祥人瑞,群仰高风。①
①以上挽联均见《德音录》。
正在苏联治病的周恩来,也送来了挽联。诸多联语传佳话,抗日救国心连心,这次治丧活动,无意间倒促进了家乡人民抗日救亡热情的高涨,这是沫若求之不得的。
旧社会里治丧不易守丧更难。七月中下旬之交,铜河洪水猛涨,沙湾全镇均被浸淹,街中公路浑如大河,波浪翻涌水声汩汩,郭家全宅泡于水中。沫若与五哥通宵未眠,一再为父亲的灵榇垫砖加高,以防水袭。八月间又遇敌机轰炸乐山,殃及沙湾,本来就很繁忙的丧事,又增添了许多麻烦。
由于父亲要到十一月间才能安葬,沫若对三厅的工作放心不下,便于九月初单独奔赴重庆。临行前元弟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他早日回来,沫若默默顿首,两人以诗惜别,但愿他们这一对“少时忧戚最相关”的弟兄,能“各倾余力学双班”②。
②见《汐集·别季弟》。
立群和汉英则暂留乡间,母子两人受到了张琼华的多方照顾:她不但主动将自己长期居住的当年结婚用房让给他们住,而且还在饮食方面给予特殊优待。按旧风习,治丧期间不许食荤腥,可是正在哺乳的立群,这怎么能行?张琼华便托人买了活鸡鲜鱼从后院拿进来,另砌一土灶亲自为她烧煮。诙谐的张琼华,偶尔也同于立群开点小玩笑。有一次,她指着立群对侄儿说:“你八爸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媳妇。”①似乎只有在她的怀抱之中显得最乖,为此她高兴地说:“只有我还能够抱抱他。”
①据笔者1984年10月23日访问郭宗瑨谈话记录。
十月中旬沫若重又回到沙湾。在家守丧期间,获读长兄橙坞负笈日本时所作诗文,今由大嫂装订成册,嘱为题识。沫若捧读再四,往事历历在目,不幸自北平与大哥分别,竟未能再谋一面,自己之有今日全是出于他的栽培,不意毫未报答就从此永别了。思今感昔,不知涕之何从,率成一律,恨不能重得先兄斧政:
连床风雨忆幽燕,踵涉重瀛廿有年。
粗得裁成蒙策后,愧无点滴报生前。
雄才拓落劳宾戏,至性情文轶述阡。
手把遗篇思近事,一回雒诵一潸然。
葬罢父亲,十二月初,沫若偕立群和汉英离别家人启程返渝,张琼华把他们送到了嘉州城。飞机起飞了,天上的人在俯看凌云山麓的苏子楼,感叹“风景尚无大殊,而余年则将届知命矣”,地上的人则在凝视飞机远逝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三十五
一九三九年冬,蒋介石命令胡宗南部进犯边区,开始掀起抗战期间第一次大规模的反共高潮。在这种情况下,第三厅也跟着受到了更多的挤压、阻挠、刁难和破坏。蒋介石越来越感到三厅是扎在他内脏里的一根钉子,但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拔除,于是唆使贺衷寒、张厉生等人严加监督和控制。他们乘周恩来和郭沫若暂时离开重庆之际,胁迫三厅全体人员加入国民党。阳翰笙和冯乃超觉得事态严重,在赶忙写信向沫若汇报的同时,又立即派人去乐山向沫若面陈一切,请他火速返渝,
沫若回到重庆的时候,三厅的形势正剑拔弩张:国民党顽固派见三厅人员不肯就范,便又使出一招,他们扬言有人告发三厅偷运共产党的宣传品,因而在一天深夜,贺衷寒亲自带领了二十名喽啰来三厅搜查堆栈,连准备包装上车准备第二天运往前线的书报,也都被一一打开检查,结果却没有抓到任何把柄。沫若获悉后暴跳如雷,严词斥责,并再一次提出辞职以示抗议。鉴于三厅的社会影响和郭沫若的声望,国民党顽固派感到十分棘手,既不便于公开撤掉这个机构,也不便于公然批准厅长挂冠离职,而且连强令三厅人员加入国民党的事也只好暂时收起。
第三厅在顽固派的不断威胁中挣扎着,郭沫若在凛冽的寒风中呼啸着。“不入虎穴焉得子,岂得甘心羊兔驯?”①沫若充分利用一切机会,有理、有利、有节地与国民党反动派周旋。一九四○年一月《新华日报》创刊两周年纪念,他借题词表达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愿望和呼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连话都不让老百姓说,那是很危险的事。反之,能代表老百姓说话的,那力量也就比长江大河还要浩大。②
①题赠影片《塞上风云》摄制组,见沈基宁:《郭老与电影》,《大众电影》1979年第6期。
②见1940年1月11日《新华日报》。
在这动乱的年代,文人的气节至为重要。眼看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伪“国民政府”,又听说过去创造社的同人张资平也堕落为汉奸,沫若觉得可耻而又不免有些可惜,这些曾经共事或共社过的朋友,如此经不起磨难,居然成了历史的罪人!他想到了流落异国他乡的郁达夫,去年还曾听人谈起他发表《毁家诗纪》,现在不知情况又是如何?三月间,在文艺界的一次集会上,沫若又与老舍(即舒舍予,1899—1966)、王昆仑、施谊、阳翰笙等人谈到郁达夫,出于对朋友的共同思念,当即联句合成一首五绝寄给他,沫若还在诗下附了几行文字:
莫道流离苦(老舍),天涯一客孤(沫若),
举杯祝远道(昆仑),万里四行书(施谊)。
达夫:诗上虽说你孤,其实你并不孤。今天在座的,都在思念你,全中国的青年朋友,都在思念你。你知道张资平的消息么?他竟糊涂到底了,可叹!沫若①
①诗、信均见郁风:《三叔达夫》,《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1期。
达夫收到诗和信后十分感动,信中的最后一句话证实了张资平甘心附逆,引起他深深的感慨,特作《文人》一篇刊载于《星洲日报》,喟叹“文化界而出这一种人,实在是中国人千古洗不掉的羞耻事”,认为“失节事大,饿死事小”。同心同德的沫若和达夫,真不愧为“孤竹君之二子”!
正因为郭沫若志节坚贞,国民党顽固派对他监视就更加严密,只要有机会可以诽谤,绝不愿意放过。阳春三月,沫若与友人卫聚贤相约去生生花园找汉砖,未成,便一同摆渡去嘉陵江北岸赏风光。他们偶然在一农家的墙根处发现了许多铸有“富贵”、“昌利”字样的砖块,不一会又在一对已经开了的石椁外面也看到有这样的砖块,不由得惊喜异常:这不是正要寻觅的汉砖吗?消息传到了马衡、常任侠等考古学家耳里,他们与沫若相商,拟订了试掘善桥汉墓的计划。连日试掘的结果,得铁剑、土偶、陶盂等多件,证明确系汉时文物。又见许多“富贵”砖,一端且有“延光四年七月造作牢坚谨”等字样,足证此为汉砖无疑。沫若亲自拓墨,并作旧体诗《题富贵砖拓墨》、《题延光砖》多首。
“富贵为何求,尼父愿执鞭。今吾从所好,乃得汉时砖。”①沫若与友人试掘汉墓,本是出于所好,而且最后将出土文物都函请内政部处理,不料中央社却别有用心地发了一则消息,假借古物保管委员会负责人之口,声称“此次发掘与规定手续不合”,“已由该会函请江北县政府查明保护;一面函郭沫若等暂停发掘,并查询经过详情”。照这样看来,郭沫若岂不成了盗墓者了吗?显然,有人妄图借此把他推上审判台。沫若立即在《大公报》上发表《关于发见汉墓的经过》,戳穿了他们的无耻谰言,并带有讥讽的口吻说:
汉墓的发现,并不始于这一次,很荣幸的是这一次
的发现却引起了委员会诸公的“注意”。我很希望这“注意”能够加强而且持久。嘉陵江下游两岸到处都是汉墓,以前为筑路或建屋,不知毁灭了多少。前天我曾到红崖嘴,看到金城银行所准备建设的新村。那儿正在平地基,筑道路,无心之中又发现一座被毁了的汉墓。因此,我更切实感觉着古物保管委员会的责任实在重大,而这会的阵容实在是有恢复起来的必要。仅仅保管着几条规则或规定,那是不够的。勿谓古物无补于抗战,实则乃发扬民族精神之触媒。
①见宋丛:《郭沫若题富贵砖拓墨诗》,《社会科学辑刊》1979年第3期。
时至一九四○年九月,随着国民党顽固派策划第二次反共高潮,蒋介石终于采取更毒辣的一手,突然下令免去郭沫若第三厅厅长职务,调任政治部部务委员,另安排国民党反动分子何浩若担任第三厅厅长。同时,他亲自下了手谕:“凡在军事委员会各单位中的工作人员一律均应加入国民党。”于是他安插在三厅的亲信,立即在每个三厅工作人员的办公桌上都摆了一张国民党入党申请书,并在三厅本部金刚坡下三塘院子内召开动员大会,扬言“要革命要抗战,就必须留在三厅,而要留在三厅,就必须加入国民党”。在座的沫若再也听不下去,他拍案而起,针锋相对地说:“入党不入党,抗日是一样抗的;在厅不在厅,革命是一样革的!”并当场打电报向当局辞职。他的言行鼓舞了三厅全体进步人士的斗志,大家都表示与他共进退,也纷纷提出辞职书。会后,即在会场里摆开书画台,沫若壮怀激烈、意气风发地振臂挥毫,连连题赠诸同志。其中有一副对联,特别引人注目:
大河前横流水今日
生气远出明月雪时①
①手迹见《东海》1979年第8期。
李可染等人盛赞这一联写得气势磅礴,堪与“易水寒”媲美。人们看着联语都在沉思:厅长语重心长砥励我辈,要在寒冬雪夜皎洁发光,从国民党顽固派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奔赴革命的长江大河。
“金刚矢誓,坚似金刚”。最后导致三厅进步人士集体总辞职,尽管新任厅长好话说尽,也无法“挽留”大家。为此,已经回到重庆的周恩来,特地找政治部新任部长张治中(字文伯,1890—1969)谈话,说:“第三厅这批人都是无党无派的文化人,都是在社会上很有名望的。他们是为抗战而来的,而你们现在搞到他们头上来了。好!你们不要。我们要!现在我们准备请他们到延安去。”这一下可急坏了张治中,连忙说:“等我报告了蒋委员长再说。”几天后,蒋介石召见了郭沫若和阳翰笙、杜国庠、冯乃超、田寿昌等人,安抚说:“现在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们不能离开。”沫若表示:“我们在朝也是抗战,在野也是抗战。我们离开了政治部,也一样抗战嘛!”蒋介石有意避开话头,成竹在胸地说:“我与文白先生已经商量过,想另外成立一个部门,还是由第三厅的人参加,仍然请你郭先生主持。”这个部门就是文化工作委员会,仍属政治部,其宗旨据说是“对文化工作进行研究”。沫若等人不便于当面硬顶,便表示回去考虑考虑再说。他们向周恩来作了汇报,恩来说:“蒋介石划圈圈,圈不了我们,可以跳出来干嘛!挂个招牌有好处,我们更可以同他们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展开我们的工作。”大家研究以后,决定答应蒋介石把文化工作委员会的担子挑起来。①
①据阳翰笙:《第三厅——国统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一个战斗堡垒(五)》,《新文学史料》1981年第4期。
一九四○年十月文化工作委员会正式成立,仍分城乡两地办公,本部设在重庆市内通远门外天官府街七号,乡间地点是赖家桥全家院子。郭沫若为主任委员,阳翰笙、谢仁钊为副主任委员,周恩来为指导委员,专任委员有沈雁冰、沈致远、杜国庠、田寿昌、洪深、翦伯赞、胡风等,兼任委员有舒舍予、陶行知、邓初民、侯外庐、王昆仑等,原第三厅约有四五十人也大都被沫若请了回来。文化工作委员会下设三个组:第一组从事国际问题研究,第二组从事文艺研究,第三组从事敌情研究。为了造声势,以显示进步文化界的力量,沫若等人与恩来商量,并征得张治中同意,于十二月七日假座纯阳洞中国电影制片厂所属抗建堂,以政治部名义举行了招待晚会,向文化界、新闻界正式宣布文化工作委员会的成立。那天有四百余人应邀出席,“宾主相洽,极一时之盛”。会上,张治中、孙科、沈钧儒等相继发表演说,“盛称笔杆之功”。沫若则接过话头,最后在致词中说:“抗战本身即为文化运动之发展,我文化界同人抗战以来,精诚团结,以发挥其无比力量,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