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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传 作者:龚济民 方仁念-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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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会总指挥李公朴和其他主席团成员纷纷登台。开会时间还没到,台下那帮特殊打扮的家伙就已经大叫大嚷:“开会!开会!”主席台两边的一二十个歹徒立即蜂拥而上,去抢桌上的扩音器,为首的还掏出红布条主席团标志,分给他们一伙佩戴。其中一个自称“市农会代表”的刘野樵,竟冒充“总主席”宣布开会。台下的群众在怒声高呼:“不准捣乱会场!”李公朴等人上前干预,歹徒们根本不听,台下前几排的那些家伙居然乱喊“打!打!”于是一个个手持铁棒、石头跳上台去,扭着李公朴、章乃器、施复亮、马寅初等人就打。沫若赶紧站起来拦阻,想维护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李公朴,歹徒们便抓住他的胸口,打得他眼镜落地、额角红肿,人也被推倒在地上,胸口还被狠狠踢了一脚。这时候有人在喊:“是政协代表,打不得!打不得!”同时群众中也有人向在场的宪兵交涉:“这是代表,你们非保护不可!”这样,沫若就被两个宪兵和一群青年簇拥着离开了会场,而台上的歹徒们却宣布继续开会,由刘野樵在胡说八道……

  沫若他们朝民权路上走,走不多远,迎面遇见周恩来、邓发(190B—1946)等人,他们也是赶来参加庆祝会的。大家向他们诉说了刚才发生的情况,恩来愣住了,说:“唉,真是想不到!”他还在朝前走,沫若他们也调过头来跟着他走,忽然看见一股又一股人潮从会场上退下来。“不行,再去会场没用了。”邓发提醒了一句。他们在街口又遇见刚从较场口过来的邵力子,沫若也把刚才见到的一切陈述了一遍,然后说:“这毫无疑问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破坏!”邵力子默默地没有说什么话。大家很愤慨,都表示:我们要抗议,这还成什么话!他们在至圣宫附近分了手,沫若由几位青年护送着回天官府寓所去了。①

  

  ①以上参阅《有组织暴徒借势逞凶捣乱庆祝大会昨未能举行》,1946年2月11日《新华日报》;郭沫若:《较场口》,1947年2月12日《新华日报》;力扬:《郭沫若先生访问记》,1946年《文联》第1卷第4期;王亚平:《较场口事件目睹记》。见重庆出版社1983年8月版《作家在重庆》。

  当天下午,庆祝政协成功大会筹备会在中苏文协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报告较场口事件经过。沫若带伤赴会,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和慰问。他说:“今天惨案的发生关系到政府的威信,因为政协的五项协议是在蒋主席主持的会议上经过全体起立,很严肃地通过的,象今天这种行为,实无异于对蒋主席本身的侮辱。”记者们手中的照相机对着他不断“咔嚓、咔嚓”,闪光灯把他额头上隆起的乌青块照得发亮,他捂住胸口费力地接着说:“有些人的作风和想法不容易改变,总认为政治协商会议是自己的失败。”他的话引起了人们深入思考。

  较场口惨案激怒广大人民群众,重庆文化界百余人联名发表告国人书,强烈抗议国民党的暴行,而中央社却对惨案作了歪曲报道,处处为歹徒们辩护。沫若接待《新华日报》记者时,获悉已有三十余名新闻工作者集会抗议国民党的罪恶行径,并针对中央社的歪曲报道发表了声明,他感到十分满意,连连赞许“这样做最好”,并强烈要求政府,对发动暴乱的分子必须严加惩处。

  惨案发生以后,全国文协、经济周报、复旦大学等几十个机关、团体和学校寄来慰问信,登门看望者更是络绎不绝。鲜花不断地送来,没有那么多的花瓶来插。广柑收受了二十几篓之多。沫若和立群开玩笑说:“别人发了抗战财、胜利财、接收财,而我却发了‘挨打财’。”事实证明,人民的心是向着民主力量这方面的。他倚在藤椅上,抚摸着伤口在想:打手们的指挥者总以为自己做得高明,打了你,你把我无可奈何,而且打了你,你身上总觉得痛。这是一点也不错的,暂时也实在把你无可奈何,暂时也实在晓得痛或甚至有死亡的危险;然而正感谢你这样打,你把铁打成了钢,把广泛的朋友都打成患难之交了。①对于朋友们的慰问,他表示感谢,说:“自己只受了一点轻伤,算不了什么,实现民主才是重要的事情。我身上还有许多血,我是准备第二次、三次再去流血的!”人们心中明白,铁棒、石头休想征服久经考验的民主斗士。

  

  ①《南京印象·一六慰问记者》

  庆祝政协成功大会筹备会为较场口血案向法院提出了起诉,郭沫若与李公朴等人曾亲自出庭,被告刘野樵居然有恃无恐,反而诬告李公朴、郭沫若等人。于是两案并审,由重庆地方法院审理,庭长很快宣布:因政协综合小组与宪法协商小组已议决排解本案,故不再开庭审判。结果在国民党政府一手操纵下,血案就这样不了了之,歹徒们全都逍遥法外。而且反动派还在继续指使歹徒和特务寻衅闹事,拼命打击革命民主势力。二月二十二日,《新华日报》营业部被特务砸得七零八落,接着刚刚创刊的民盟机关报《民主日报》也被捣毁,沫若还是该报社论委员会委员呢。他与留渝政协代表邀集政府代表邵力子、王世杰、陈立夫谈话,严词谴责国民党当局背信弃义的可耻行为。不是吗?签订五项协议的墨迹尚未干,国民党就迫不及待地串演了这一出又一出丑剧:“漂亮的四项诺言我自己的耳朵亲自听见宣读。政协的五项决议有一部分我自己的手亲自参加过草拟。这些都吹掉了。沧白堂的石子,较场口的铁棒,我自己的头亲自捱过。《民主报》的捣毁,《新华日报》的捣毁,我自己的眼睛亲自看见过。”他感到伤心,他感到愤怒,不到一个月,春天在这儿就已经消逝得无声无息,“零下三十五度的政治冬季”又来临了,山城重新成为“冰雪满地的岩田”。①

  

  ①《天地玄黄·新缪司九神礼赞》

  经历了诸多事件的磨难,沫若的头脑更清醒了,他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对民主运动的前途有了更正确的估计。他绝不气馁,绝不悲观,而是揩干净身上的血迹,准备为和平民主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如同他在前文化工作委员会同人和文化界人士为慰问他,暨欢送鹿地亘夫妇回国举行的晚会上所说:“今后争取民主的道路是迂回曲折的。虽然现在有许多人还在推波助澜,阻碍民主运动,正如有雾一样,因为雾是晴天的预兆,太阳一定会出来,雾是一定会散的。”他以较场口事件为例,表示要有牺牲精神,说非洲有一种蚂蚁,遇到了水沟,前面的伙伴便自告奋勇地填在沟里作桥梁,让后面的伙伴从他们身上过去。他愿意作这种桥梁,让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度过劫难,去享受真正和平民主的生活!

四十五

  种种迹象表明,国民党反动派在一步一步地践踏政协通过的五项协议,沫若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答应实施民主政治,不过是玩弄和平欺骗的花招,实际行动根本不兑现。以释放政治犯来说,蒋介石早就允诺并当众宣布过,但是直到一九四六年三月四日,在“皖南事变”中被非法逮捕的叶挺方才得以出狱,前后关押竟达五年零两个月之久。当天晚上,沫若去红岩村看望叶挺,两人热烈拥抱,淌着热泪纵声欢笑。叶挺第一句话就说:“沫若,记得吗?‘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现在是一切都兑现了。”邓发在一旁“抗议”道:“不行,志固不可夺,帅又何可夺呢!”沫若当然记得,《论语》中的“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这是叶挺最喜欢的两句话,当他初任新四军军长的时候,自己与他同住在汉口太和街,曾应他的索求,把这两句话写成一幅中堂。而今叶挺从多年的囚禁生活中重又获得自由,看他壮志不移,依旧雄姿英发,沫若说改日一定要请他痛饮几杯,好好为他庆贺一番。

  那天从红岩回到天官府,已经夜阑人静,可沫若一点也没有睡意。他把自己珍藏的三、四年前叶挺送的寿礼拿出来细细端详,那是叶挺在狱中亲手用香烟罐内的圆纸片制作的一枚“文虎章”,上面用钢笔写着:“寿强萧伯纳,骏逸人中龙。祝沫若兄五十大庆,叶挺。”记得他的夫人李秀文(1906—1946)送来时,她还用红丝线订上了佩绶,用红墨水加上了边沿。不久李秀文又送来叶挺手书一通,说是要将寿联下联改为“功追高尔基”,同时信中还抄录了他的一首诗。现在,沫若又在电火光中反复读着这首囚歌: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呵,给尔自由!

  我渴望着自由,但也深知道

  人的躯体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

  我只能期待着,那一天

  地下的火冲腾

  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

  得到永生。

  叶挺的诗就是他自己,通体燃烧着无限的愤激,也辐射着明澈的光辉,沫若觉得这才够味,这才是真正的诗。他敬仰叶挺有峻烈的正义感,因而对于横逆永不屈服;他钦羡叶挺有透辟的人生观,因而能超越一切的苦难。正因为具备这种精神,所以果真如“地下的火冲腾”,敢于“把活棺材烧掉”。他希望青年们都能读一读这首诗,都能从诗中体味什么是革命的人生观,什么是革命者应有的品格。因此他写了介绍文字,第一次公开发表了这首用生命和血写成的诗。

  两天后,沫若又想到数日前郁达夫的儿子郁飞小朋友来访的事。从胡愈之的夫人沈兹九给郁飞的信中,可以猜测自己多年来所牵挂的达夫已经“凶多吉少”,在苏门答腊“失踪”后可能已被日本宪兵暗杀。唉!国家多灾多难,人民也多灾多难。多灾多难的朋友呵,刚迎接回来一个,却又送走一个,而且是永远不复返了!这也是生为中国人的一种凄惨和不幸,假使是在别的国家,不要说象达夫这样在文学史上不能磨灭的人物,就是一个普通公民,国家都要发挥她的威力来清查一个水落石出的,可是现在又有谁会去管他呢?对挚友强烈的思念之情使沫若感到通体冰凉,夜不能寐。在无数次的幻觉中,达夫有时是象往常那样,无拘无束、热情洋溢地向他走来;有时又是血肉模糊、不断呻吟着向他招手,于是沫若用颤抖的笔写下了:

  我要哭,但我没有眼泪。我要控诉,向着谁呢?遍

  地都是圣贤豪杰,谁能了解这样不惜自我卑贱以身饲虎的人呢?不愿再多说话了。达夫,假使你真是死了,那也好,免得你看见这愈来愈神圣化了的世界,增加你的悲哀。①

  

  ①见《历史人物·论郁达夫》。

  他只能以这几行文字寄托自己的哀思,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

  死者激励着生者,不能撒手不管“这愈来愈神圣化了的世界”。沫若感到必须带动广大青年促进和平民主运动,一同来整治这个世界。三月十九日,他与沈钧儒等人参加重庆青年举行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纪念会,在致词中循循善诱地引导青年认清,今天人们大都不满意国民党,主要因为它已失去了革命初期的青年精神,而成了“老人党,老爷党”了;教育大家要珍惜自己的青春,千万不能象某些青年那样“腐化”、“恶化”,不是想做官就是当特务;殷切期望年轻一代学习过去真正为革命而牺牲的青年的精神,献身于今天的民主运动。为了鼓励广大青年关心国家大事,勤奋学习,他还亲笔为《青年学习》月刊题签刊名。重庆青年联谊会成立后,他又担任了该会辅导员,谆谆教导青年朋友们要为建设和平民主的新中国,把自己锻炼得更加坚强。

  而要成为坚强的战士,那就不但自己能经受住生死的考验,而且也要能承受住战友们死亡的沉重打击。四月八日,叶挺夫妇以及王若飞、博古、邓发、黄齐生在由重庆飞往延安途中因飞机失事于黑茶山不幸遇难。在追悼大会上,沫若宣读祭文:“生为民主,死为民主……”他的声音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亢,祭文在他手中颤动着,他如泣如诉,群众也声泪俱下。

  民主的战士们呵,崇高的榜样,

  为着争取和平胜利飞往北方,

  遇着了雨暴风狂,被迫下降。

  这天大的损失呵怎样补偿?①

  

  ①《见蜩螗集·挽四八烈士歌》。

  这万种辛酸的冲击,万种悲愤的煎熬,万种回忆的洄漩,折磨着沫若伤痕累累的心头,他生平从不曾遇到过这样沉重的悲伤。

  沫若知道过度的悲伤是无济于事的,重要的是继承烈士们的遗志。他擦干眼泪,细细思量国家的前途:是走向民主团结,还是维持独裁分裂,当时的中国仍然处在生死的歧途上。他依然无法定心做学问或搞创作,党组织需要他继续以无党无派人士的特殊身份,进一步做好统战工作。在这样的时刻,他认为无党无派的社会贤达,尤其要检点自己是否真正的既贤且达,不要藏在无党无派的幌子里干着助桀为虐的帮闲勾当。只要有利于民主团结,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与各民主党派著名人士共同发起和组织各项活动。三月,他与马寅初、沈钧儒等人出席中国经济事业协进会举行的茶会,表示鉴于当前经济危机严重,政治逆流肆行,颇为中国前途忧虑,说要和大家一起为中国和平民主而流血。四月,他与张澜、罗隆基等七十五人联名致电美国国会争取和平委员会,希望该会本着维护世界和平的宗旨,重视由于美国政府以武器装备国民党军队,以及运送国民党军队到东北进行内战所造成的中国的严重局势,并对中美谈判借款事宜可能引起的后果提出忠告。当中国民主宪政促进会重庆分会成立时,他也到会致词祝贺,勉励会员为民主运动作出贡献。

  沫若时常感慨政治协商会议结束以来的事态。继重庆较场口血案而起的,还有南通血案:三月十八日,江苏南通市民集会要求和平、反对内战,遭到国民党军警武装镇压,多人受伤、被捕,甚至被绑架暗杀;还有北平血案:四月二十一日,在北平中央公园举行的国大问题讲演会议,遭国民党特务破坏,陈瑾昆、江绍原教授被殴受伤;还有……在沫若看来,这些血案都是“较场口的翻版”。“人民在苦难中伸长颈子望了两三个月,所望到的是什么呢?顽固法西斯分子的愈演愈丑的闹剧,漫天的扯诳,遍地的灾荒”,沫若不能不大声疾呼:“我们不能再沉默了。我们要吼出在苦难中的人民的呼声。”①

  

  ①《天地玄黄·〈联合三日刊〉发刊词》

  在国家处于这样的非常时期,学术、文艺也要动员起来为促进和平民主运动而出力。作为学术界的泰斗、文坛上的巨子,沫若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在这方面所应负的使命。为了将致力于民主文化的学者自由结合起来,他与马寓初、侯外庐、邓初民等人成立中国学术工作者协会,“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他认为实现科学与民主这个“五四”以来的课题,今天依然是学术工作者亟待解决的课题,只是我们的工作场所不应该局限于狭隘的研究室或实验室,应该扩大成为社会或国家,这才是“把科学精神来切实地领导政治”。

  自从一九三八年三月在武汉成立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一九四五年十月该会改名为中华全国文艺界协会,沫若一直是理事,先后为文协做了大量工作,特别是在一九四二年以后为贯彻毛泽东《讲话》精神,无论在理论阐述抑或创作实践方面,他都力图紧紧跟上。现在在《文艺工作展望》一文中,他又说:

  文艺既以民主为其内容,当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在争取民主。首先我们总得浸透于民主的精神,贯彻着民主的号召。……

  或许有的朋友会说,那样是太政治的了,那样是把文艺作为了政治的奴婢。这种见解应该是过了时的。文艺不仅要政治的,而且要比政治还要政治的。假使文艺不想做“政治的奴婢”的话,那倒应该做“政治的主妇”,把政治领导起来。伟大的文艺作家,无论古今中外,他都是领导着时代,领导着政治,向前大踏步地走着的。

  在为全国文协所作的《纪念第二届“五四”文艺节告全国文艺工作者书》中,沫若更全面地论述了文艺工作在和平民主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具体指示了今后开展工作的原则,强调“文艺是始于人民,终于人民的”,人民既然需要和平与民主,文艺便应当歌颂和平而诅咒一切反和平的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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