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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内部消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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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决的,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下边的工人们和干部们也有各种各样的议论,
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解决办法……那么多工业部门,各有一批工人闲着,各部门又都
需要一些人。你要的,他正好有,可是互不通气。有的是人明明闲着,不肯放,还
有个规定:不许工人自己转移工作地点,一定得由劳动局介绍。工厂不肯放,劳动
局怎么能介绍?……有的,行政也伤脑筋:情愿把闲人放走,又不知往哪儿送。看
来,得有个统一机构来调剂劳动力,你说是不是?”
    

    曹梦飞搔搔头,在地上走了两个来回,背着敞开的窗子站下了:“我也正在想。
需要根本改变一套制度,一套习惯。
    ……经济建设,几百个部门,几千种行业,都在不断地发展,变动。机构这么
复杂,人力需要又不断变化,人力过分固定,就要出毛病了。今天这里缺了,明天
那边多了,调配劳动力的机构再多也办不好。所以,我想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在一
定程度上叫人们自己选择工作,除了党团员,不要限制过多。”
    “那不会乱么?”黄佳英被他这大胆的方案给吸引住了,却又担心它行不通。
    “可能会乱一阵子。可是,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现在,有的没事
干,有的不安心,有的又累个要命。一小部分人,学化学的干采矿,学采矿的又在
干化学。……就说我们报社,有人适于作教育工作,却缺乏新闻工作的才能,干政
府工作的又有人最适于作记者。……”
    “对,我就觉得最近中央关于机关干部升学问题的决定非常英明。”黄佳英兴
奋得站了起来:“本来嘛,人家要升学,国家又需要大学生,你凭什么死留人家?
……这么一来,还有个好处,可以自然而然地缩减机构,你不缩减也不行。”
    “好处多着呢。这就逼着官僚主义者非关心群众不可。人事干部也得考虑考虑
了:你分配不当,人家就许要求到别处去。……你是不是又怀疑什么了?我是说现
在的现实情况跟前几年不一样,让人们在选择工作岗位时,比现在更加方便,有更
多的活动余地,这样也许会有好处……”看黄佳英皱起眉头在沉思,曹梦飞问她。
    “对你的办法我是有点怀疑。不过,我现在是想刘世福这个事怎么办。咱们发
半天议论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我来办,下午去找工业厅。”曹梦飞一口答应下来。黄佳英这才放心,她刚
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来稿看,曹梦飞又把她叫住了:
    “佳英,前天收到了两封感谢信,给你的。第一封,是五个孩子的妈妈写来的,
她说你提出的办法在他们那儿已经实行了,现在每个星期天都有一、两个女青年去
帮她看孩子。可是另一封信就奇怪了。你给一个有病的、孩子太多的母亲寄过钱么?”
    黄佳英难为情地挪开了眼光。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同情别人的困难是好,”曹梦飞接着说:“可是你这种帮助能解决多少问题?
她一家五口,你能够长期寄钱给她吗?对于这样极其个别的人的生活问题,你既是
发现了,就应该写信给有关的政府部门,他们自然会想办法给她解决的。你时时刻
刻应该记着,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个人,而是一个报社的记者,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
给人一个印象:好像我们报社是个政权机关似的。”
    黄佳英羞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她第一次下去采访,遇事就大惊小怪的时候,
曹梦飞就说过她:光靠热情是不行的。
    要想,要去追索原因,还要研究解决的办法。……是的,这几年,曹梦飞给了
她多少帮助啊。他几乎把在编辑工作里得到的每一个新的思想都告诉了她。她从他
身上学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考虑问题的时候不应该盲从,应该养成独立思考的习
惯。她常常觉得他有些新鲜的大胆的见解。
    不过,今天她还想分辩一下:她本想买了药品寄去的;寄钱时信上并没有署名
……正在这个当儿,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清朗悦耳、好像夹杂着笑的声音:
    “向女英雄致敬!向反对会议迷的战将致敬!”
    随着话声,走进来一个穿着淡咖啡色西装的满面红光的年轻人。因为这身西装,
黄佳英简直认不出这就是李鹤青了。
    一见是他,她刚想骂他两句,李鹤青却又奚落起自己来。他指着自己的衣服,
又指着窗外说: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
    这人就是常常叫人哭笑不得。要是生人,就要生气的。黄佳英可知道他是一个
多么善良的人。这人就是玩笑开得太狠,有时叫人误会,其实一点没有恶意。见他
又故意瞪圆了眼睛端详自己的新皮鞋,知道他又要挖苦人了,黄佳英赶忙说:
    “真该叫你去写小品文……首先叫你写自己。”
    “不,”李鹤青摆手说:“该叫我写消息。听我说。第一条,总编辑要下乡了。
据说要研究工人福利问题。第二条,北郊休养所开放,给新闻工作者五个位置。第
三,第三……”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本来也没有第三条嘛。黄佳英和曹梦飞都好奇
地瞅着他,他只好把第三条改成了综合消息:“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是个什么样的春
天!充满好事,洋溢着欢乐的春天!
    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大胜利,向科学进军,工资改革,先进生产者运动,高级
知识分子工作……这叫什么?……这得怎么概括?……噢,对了,太好了——人们
积极性的更大的大发挥对不对?”
    这时,黄佳英才发觉,李鹤青进来的时候,钱家娴也悄悄地跟着进来了。现在
她站在墙角里微笑呢。她长得小,又那么安静,跟李鹤青一起就越发不惹人注目了。
今天她穿了一身紫红色棉绸缝的旗袍,比往常漂亮了。黄佳英跟钱家娴高兴地拥抱
了起来。寒暄了几句,黄佳英就又转过身来听李鹤青的谈话。他正在就今天的报纸
发表自己的议论。
    在曹梦飞面前,黄佳英觉得自己肤浅;和李鹤青在一起,她又觉得自己缺少才
华。李鹤青是报社里写通讯、特写的能手。没有谁比他更善于表现劳动的诗意了。
编辑部里人们开玩笑说他“独具只眼”,确实,描写风景,描写广阔的劳动背景和
劳动中人们的心理,李鹤青是有一套办法的。
    曹梦飞和钱家娴都在听李鹤青讲,他们两人都尽力不去看对方。钱家娴瞅着李
鹤青,眼里流露着抑制不住的爱慕。李鹤青却一点也不在意,滔滔不绝地说:
    “……我就说,同志,这不叫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是指当面不说,背后乱说。
这些青年工人给你提了多少次建议?七次?就算它七次罢。人家的意见正确,你不
接受,人家在背后说上几句,你倒反过来批评人家,又是‘发牢骚’又是‘自由主
义’的。……我说,同志,咱们得把自由主义跟平常的正当的议论分开,要不,大
家见了面还谈什么呢?孩子,老婆,天气不错,呵呵呵……”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
起来了。曹梦飞也忍不住乐了。唯有钱家娴不笑,也不是完全不笑。她稳重惯了。
    八点三十分,上班铃响了。黄佳英一把就从曹梦飞桌上抢过来昨天的来稿,找
了个空桌子坐下来,掀开第一张稿子的稿笺。她喜欢读新鲜的来稿。就这么一行行、
一篇篇看下去。多少动人的新人新事,多少新鲜的思想和感情,尖锐的批评和热情
的呼声!就这么看下去,感受着生活的呼吸,生活在这活的历史里……
  


 
                                  三

    十点钟,总编室上班的时间,一分钟也不差,马文元走进了办公室。推开关闭
了一冬的窗子,落下来一大片尘土。他掏出手绢来,使劲擦了擦又瘦又小的手。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枝儿都要闯进窗子里面来了。为什么春天每年来一次,却
不使人觉得厌烦呢?
    十点一刻了。在十点到十一点中间,电话铃应该响一次。
    往常,每一次总是还不等把听筒放在耳边,里面就哇啦哇啦响起震耳的声音。
总编辑陈立栋无论在什么场合说话都是一样大的嗓门儿。可是也好,免得听不清楚
要请他重说一遍。陈立栋是个性子急躁的人,别人“不好好听”他说话他就要急躁
起来。这位总编辑每天早晨的这次电话总是一面吃着早饭一面打来的。有时不过是
指出哪个版上一个什么标题不恰当。
    有时是紧急传达党省委的一个意见。有时碰上总编辑心情愉快了,还在电话里
和自己的助手分享一下对今天报纸的满意,诸如此类,比如:“文元,怎么样,你
看今天这张报纸……?”
    一听这声音和口气,马文元总能够大体上猜到总编辑最满意的是什么。果然,
没等他回答,那边声音又响了:“头版高厅长这篇专文有分量,有分量。收集些反
应。……三版这篇经验也还可以,组织部这回该没有意见了。……收集收集反应…
…”这当然是少有的最好的情形。总编辑是不满意报纸现状的时候多,电话里通常
都是指出当天报纸的缺点,提出对下一期报纸的具体要求:从社论到图片,甚至连
版面的安排,都作些指示。在这些指示里,常常不无指责的意思:看,你这个总编
室主任,工作得这么作才行啊。
    马文元每天的工作,就是从这个电话开始的。其实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工作是这
样开始,整个编辑部一天的行动也是由这个电话决定的。比如,从省委会议上得到
的启示,常常使总编辑发现必须组织一版文章集中谈一个问题——比如说准备种籽
或是积肥。于是,十一点以后,编辑部的各个部门就都行动起来了:农业组自然是
最忙的,党的生活组也闲不了——需要党组织这方面活动的经验啊,文艺组如果不
去写快板,也得采访一个什么先进人物……
    ……看来今天是个最平常的日子。马文元一面翻着今天的报纸,一面揣测着总
编辑今天可能提出的问题。一版登的党市委决定七天之内消灭全市的麻雀这条消息,
可能标题字号小了一些。陈立栋可能又要半开玩笑半指责地说:“怎么,信心不足
么?”说实话,马文元对于七天之内结束每只麻雀的生命确是半信半疑的。可是不
管怎样,头条总是头条。关于本省先进生产者吴长海的报道,他还会嫌少的,昨天
说要半个版的,可今天连三分之一版也不到。
    习惯真是个怪东西。每次电话铃一响,马文元心里就一跳。现在电话铃不响呢,
他又着急:十点三刻了,还没有指示,这一天的工作可怎么安排呢?
    有人敲门。工业组的组长张野进来了。他,最年轻的编委,党总支委员,一手
好文章……他总是轻松的,愉快的。
    他微笑着,把一份打字的文件递给马文元,就在沙发上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春天从敞开的窗子爬进了这个房间,盛开的桃花丁香混成那么浓的一股香
味,就仿佛鼻子都能碰到它了。
    这是一份工业组的五月分报道计划。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的报道就占去了
一半发稿字数:都是报告,发言,写先进人物的通讯。马文元在这个名单里发现了
几个非常熟悉的人物……
    “这些人不是从前年就宣传过了么?”马文元微笑着说:
    “去年青年积极分子大会的时候,又宣传过一阵……”
    张野走过来伏在桌边上,看着那排名字,简短、肯定而又意味深长地说:“旗
帜啊,全省全国的旗帜。”
    马文元瞅了瞅他,想反驳,却又止住了。他接着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去年积极分子大会就是整版的发言,事迹,这次还是?
    

    也许是因为他们今年又有一些新的事迹?哦,还有些新的英雄模范根本没有宣
传过哩!”
    “人家的大会就是这么开么,一个个代表介绍自己的事迹,这总会有人家的道
理的。”张野又带点神秘地把嘴凑过来,低声说:“我打电话问过北京市的两个报
纸,都是这个报道法……”然后又笑了。
    马文元也跟着笑了。可他本来是不想笑的。他不喜欢张野这个人。这几年他学
会了冷静地、甚至过分冷静地观察别人和剖析自己。在方才张野这一笑里,包含着
什么意思呢?自信,欣赏自己办法多——先打电话问问北京,然后再订计划,这还
会有问题?十足的把握!而最妙的是,这些都正好符合总编辑的意图。马文元本想
理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在这样的事情上他没有发表意见的必
要。
    张野又那么微笑着走掉了。他的脸总是那么红润,前胸笔挺,走起路来就仿佛
带着一阵歌声。今天他又穿上了崭新的银灰色的嘎布丁中山装。是啊,今天是他的
好日子,未婚妻要回来了啊。
    马文元叹了口气。他从张野想到了自己。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自己的模样。刚
解放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不过只经过了几个春天,他马文元竟变成这个样子了。
张野这人好像一点内心矛盾也没有,而他马文元呢?……
    电话响了。响得那么急,那么凶。他拿起了听筒。
    省委农业部。又是催着发那篇一个乡的调查报告和批语。
    八千字,将近一个版哪。电话里说话的人为了有说服力,三次提到这是部长的
意见,而部长是党省委常委,他认为这个文件重要……
    看来是非登不可了。事情就是怪。记者们写来的一些稿子,提出了新鲜而有趣
的问题,都没有发表,变成了“内部情况”,而这种又长又硬的内部文件,本是给
少数人看的,却一定要登在有几万个订户的报纸上。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脚步停下了,门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身材修长
的姑娘站在门坎上,白皙的面孔上一双特别黑的眼睛调皮地瞅着他。她穿着一身樱
红色夹丝呢的短外衣,站在门里,就像镶在一个镜框里的一幅人像。她的眼睛、鼻
子、眉毛,都不算最美的,可是这一切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匀称而端正,再加上那付
有时带点诙谐、有时又带点沉思的神情,就更惹人喜欢了。
    马文元觉得他仿佛等了黄佳英很久,而她终于来了。
    “叫我回来作什么?”黄佳英进来就问,在她的眼睛里,马文元看见了疑问、
不满和忧虑。
    电报是马文元发的,而主意是总编辑的。在这个姑娘直视的眼光下面,他不愿
隐瞒,可是又想把这个打击的分量尽量放轻一点。
    “你的信我看过了。”
    黄佳英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贾王矿的工人拒绝开会,你参加了他们的这个行动……”
    黄佳英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参加了,还出了主意,”马文元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奇怪自己昨天想过不止
一次,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肯定他是赞成还是反对黄佳英的这个行动。“陈立栋同
志也知道了……”
    黄佳英询问地扬起了眉毛,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嘴唇闭得更紧了。
明白得很,总编辑反对她这样作。这是意料中的事。现在,她想知道马文元的意见。
    但是马文元还没有他自己的意见。为了掩盖他自己的局促,他又打开了桌上那
张报纸。不,不是有什么顾虑。他是黄佳英的老上级,在她面前,他是不必隐瞒自
己的意见的。在很多问题上,他同意也同情黄佳英。但是,往往都是在迟一些时候。
黄佳英和一些别的同志写来的稿件引起争论的时候,他一般不是反对的一方。他听
着别人一个个的议论,心里踌躇着,盘算着,直到有人作了结论,他还说不出自己
的意见。
    但是过上一两个星期或个把月,他会豁然开朗,这时却已经没有谁再有兴趣听
他的意见了。
    “会议多,是不好的,”马文元终于不得不说说他的看法了。“这是大家都公
认的。必须反对过多的会议。当然,不是一概反对,要分别对待。首先得打通领导
干部的思想,其次要加强干部教育——不提高干部水平,他不开会就是没有办法啊;
再其次,要改进党的政治思想工作……总之,问题很复杂,得从各方面采取措施,
无论如何不要着急,着急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另一方面呢,要开的会还得开,
想办法提高会议的质量,这就要作好会议的准备工作。其次,又要充分发动群众,
进行酝酿,要……”
    看见黄佳英从他脸上挪开了眼睛,他说不下去了。黄佳英觉得好笑,可又不忍
心叫他看出自己的反应。真是个奇怪的人!黄佳英不能理解,为什么有时候马文元
会吐露出非常新鲜而精辟的见解,而另一些时候,他又唠唠叨叨重复一些老话,叫
人厌烦。刚才他说的这些,不是和不久以前报纸二版上发表的一篇经验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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