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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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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现在倒楣了,也叫她心平了些。有一点太阳光漏进来,照在红袖子的一角上。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家里吃的西瓜,老妈子把瓜子留下来,摊在篾篓盖上,搁在窗台上晒。对过的红砖老洋房,半中半西,比这边房子年代更久,鸽子笼小衖堂直造到它膝前。一只蜜蜂在对面一排长窗前飞过,在阳光中通体金色。有只窗户不住地被风吹开又砰上,那声音异常荒凉。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都出去了?〃她对老妈子说。〃干什么的?〃
  〃住小家的。〃老妈子说。
  分租给几家合住,黄昏的时候窗户里黑洞洞的,出来一支竹竿,太长了,更加笨拙,游移不定地向这边摸索一个立足点。一件淡紫色女衫鬼气森森,一蹶一蹶地跟过来,两臂张开穿在竹竿上,坡斜地,歪着身子。她伸头出去看,幸而这边不是她家的窗户。
  她反正不是在铺上就是在窗口,看磨刀的,补碗的,邻居家的人出出进进,自己不给人看见,总是避立在一边。晚上对过打牌,金色的房间,整个展开在窗前,像古画里一样。赤膊的男人都像画在泥金笺上。看牌的走来走去,挡住灯光,白布子上露出狭窄的金色背脊。
  这都是笼中的鸟兽,她可以一看看个半天。现在把仇人去掉了,世界上忽然没有人了。她这里只有三节有人上门。这些年她在姚家是个黑人,亲戚们也都不便理睬她,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忽然亲热起来,显得势利。她也不去找他们。再不端着点架子,更叫这些人看不起。所以就剩下她哥哥一家。炳发老婆下次来是一个人来,便于借钱。
  姑嫂对诉苦,讲起来各有各的难处。各说各的,幸而老妈子进来打断了。
  〃太太,三爷来了。〃
  〃哦?〃都是低声,仿佛有点恐怖似的,其实不过是大家庭里保密的习惯。〃我就下去。〃
  〃他来干什么?〃她轻声和她嫂子说。
  自从分家闹那一场,大家见面都有点僵。三爷当然又不同,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来决没有好事。她倒要看他怎样讹她。事隔多年,又没有证人。固然女人家名声要紧,他自己也不能叫人太不齿,现在越是为难,越是靠个人缘。不过到底也说不准,外面跑跑的人到底路数多,有些事她也还是不知道。反正兵来将挡,把心一横,她下楼来倒很高兴似的。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为到底喜欢活着。实在不能有好事,坏事也行。坏事不出在别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
  〃咦,三爷,今天怎么想起来来的?〃她笑着走进来。〃三奶奶好?〃
  〃她不大舒服,老毛病。〃
  〃一定又是给你气的。你现在没人管了,我真替三奶奶担心。〃
  〃其实她现在倒省心了,不用在老太太跟前替我交代。〃
  〃总算你说句良心话。〃一坐下来相视微笑,就有一种安全感。时间将他们的关系冻成了化石,成了墙壁隔在中间,把人圈禁住了,同时也使人感到安全。
  〃二嫂这房子不错。〃
  〃这房子便宜,不然也住不起。那天你看见的,分家那个分法,我一个女人拖个孩子,怎么不着急?不像你三爷,大来大去惯了的。〃
  〃我是反正弄不好了。〃他用长蜜蜡嘴吸着香。
  〃你是不在乎。钱是小事,我就气他们不拿人当人。你们兄弟三人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一死了娘就是一个人的天下。长辈也没有人肯说句话。〃
  〃他们真不管了。〃
  〃都是顺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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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二嫂厉害,那天把九老太爷气得呼嗤呼嗤的。一向除了我们老太太那张嘴喳啦喳啦的,他见了这位嫂子有点怕。老太太没有了,也还就是二嫂,敢跟他回嘴。〃
  她明知这话是讨她的喜欢,也还是爱听。〃我就是嘴直,说了又有什么用,〃她只咕哝了一声。
  〃他老人家笑话多了。那回办小报捧戏子,得罪了打对台的旦角,人家有人撑腰,叫人打报馆,编辑也挨打,老太爷吓得一年多没敢出去。〃
  〃是仿佛听说九老太爷喜欢捧戏子。四大名旦有一个是他捧起来的。〃
  〃他就喜欢兔子。镜于不是他养的。〃
  〃哦?〃他随口说,她也不便大惊小怪。九老太爷只有一个儿子叫镜于,已经娶了少奶奶了。〃这倒没听见说。〃──虽然这些女人到了一起总是背后讲人。她没想到她们没有一个肯跟她讲心腹话。她只觉得她是第一次走进男人的世界。
  〃是他叫个男底下人进去,故意放他跟他太太在一起。〃〃放〃字特别加重,像说〃放狗〃一样。
  〃太太倒也肯。〃
  〃他说老爷叫我来的。想必总是夫妻俩大家心里明白,要不然当差的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这人现在在哪儿?〃
  〃后来给打发了。据说镜于小时候他常在门房里嚷,少爷是我儿子。〃
  她不由得笑了。想想真是,她自己为了她那点心虚的事,差点送了命,跟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当然叔嫂之间,照他们家的看法是不得了。要叫她说,姘佣人也不见得好多少。这要是她,又要说她下贱。
  〃倒也没人敢说什么,〃她说。譬如三爷现在,倒不想争这份家产?九老太爷除了捧戏子,非常省俭,儿子又管得紧,所以他那份家私纹风未动。想必是他有财有势,没人敢为了这么件事跟他打官司,徒然败坏家声,叫所有的亲戚都恨这捣乱的穷极无赖。
  〃这是老话了。〃他不经意地说。
  〃想起来九老太爷也是有点奇怪……〃阴气森森不可捉摸。她从来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分家那回发脾气──火气那么大,那么个小个子,一脚踢翻了太师椅,可又是那么个活乌龟,有本事把那当差的留在身边这些年,儿子也有了,还想再养一个才放心?难道是敷衍太太,买个安静?
  〃从前官场兴这个,〃他说。〃因为不许做官的嫖堂子,所以吃酒都叫相公唱曲子。不过像他这样讨厌女人的倒少。〃
  〃九老太太从前还是个美人。〃
  〃他也算对得起她了。其实不就是过继太太的儿子?〃
  她笑了。〃这是你们姚家。〃
  〃也不能一概而论,像我就没出息。人家那才是胆子大。我姚老三跟他们比起来,我不过多花两个钱。其实我傻,〃他微笑着说,表情没有改变,但是显然是指从前和她在庙里那次,现在懊悔错过了机会。她相信这倒是真话,也是气话,因为这回分家,当然他是认为他们对他太辣手了些。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她随即打岔,微笑着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怪不得都说镜于笨。〃她以前是没留神,人家说这话总是鬼头鬼脑的,带着点微笑,若有所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是说他不是读书种子。他念书念不进去,其实大爷三爷不也是一样?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她轻声问。
  他略摇摇头,半了眼睛,仿佛镜于就在这间房里,可能听得见。〃他老先生的笑话也多。〃镜于怕父亲怕得出奇──当然说穿了并不奇怪,而且理所当然──但是虽然胆子小,外边也闹亏空,出过几回事。
  〃我还笑别人,〃他说,〃自己不得了在这里。二嫂借八百块钱给我,芜湖钱一来了就还你。〃
  虽然她早料到这一着,还是不免有气。跟他说说笑笑是世故人情,难道从前待她这样她还不死心,忘不了他?当然他是这样想,因为她没有机会遇见别人。〃嗳哟,三爷,〃她笑着说,〃我直抱怨,你还不知道二嫂穷?你不会去找你的阔哥哥阔嫂嫂?〃
  〃老实告诉你,有些人我还不愿意问他们。〃
  〃我知道你这是看得起我,倒叫我为难了。搬了个家,把钱用得差不多了,我也在等田上的钱。〃
  〃二嫂帮帮忙,帮帮忙!我姚老三尽管债多,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人开口。〃
  〃是你来得不巧了,刚巧这一向正闹不够用。〃
  〃帮帮忙,帮帮忙!二嫂向来待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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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话里有话,在吓诈她?
  她斜瞪了他一眼,表示她不怕。〃待你好也是狗咬吕洞宾。〃
  〃所以我情愿找二嫂,碰钉子也是应当的。碰别人的钉子我还不犯着。〃
  他尽管嘻皮笑脸,大概要不是真没办法,也不会来找她。他分到的那点当然禁不起他用,而且那些债主最势利的,还不都逼着要钱?这回真要他的好看了。她这回可不像分家那天,坐着现成的前排座位。不但看不见,住在这里这样冷清,都要好些日子才听得见。她先不要说关门话,留着这条路,一刀两断还报什么仇?有钱要会用,才有势力,给不给要看你高兴,不能叫人料定了。她突然决定了,也出自己意料之外。自己心里也有点知道,这无非都是借口。
  〃我是再也学不会你们姚家的人,〃她摇着头笑,〃只要我有口饭吃,自己人总不好意思不帮忙。〃
  〃所以我说二嫂好。〃
  她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多少?〃
  〃八百。〃
  〃谁有这么些在家里?〃
  〃二嫂压箱底的洋钱包你不止这些。〃
  〃我去看看可凑得出五百。〃
  〃七百,七百,〃他安慰地说。〃也许我七百可以对付过了。〃
  〃有五百你就算运气了。〃
  她到了楼梯上才想起来,炳发老婆还在这里。当着她的面拿钱不好意思。一向对她抱怨姚家人,尤其恨三房,自从闹珠花的事,连她嫂子都受冤枉。这时候掉过来向着他们,未免太没志气。别的不说,一个女人给男人钱──给得没有缘故,也照样尴尬。实在说不过去,她把心一横;也好,至少让她知道我的钱爱怎么就怎么,谁也不要想。
  炳发老婆坐在窗口玩骨牌,捉乌龟。
  〃这三爷真不得了,黑饭白饭,三个门口,〃她一面拿钥匙开橱门一面说。〃开口借钱,没办法,只好敷衍他一次。〃
  她背对她嫂子数钞票,她嫂子假装不看着她。数得太快。借钱给人总不好意思少给十廿块,只好重数一次,耳朵都热辣辣起来,听上去更多了。
  〃他下回又要来了,〃她嫂子说。
  〃哪还有下回?谁应酬得起?〃
  缺五十块。床头一叠朱漆浮雕金龙牛皮箱,都套着蓝布棉套子。她解开一排蓝布钮扣,开上上面一只箱子,每只角上塞着高高一叠银皮纸包的洋钱,压箱底的,金银可以镇压邪气,防五鬼搬运术。
  一包包的洋钱太重,她在自己口袋里托着,不然把口袋都坠破了。他再坐了会就走了,喃喃地一连串笑着道谢,那神气就像她是个长辈亲戚,女太太们容易骗,再不然就是禁不起他缠,面子上下不去,给他借到手就溜了。这倒使她心安理得了些。本来第一次是应当借给他的。即使怕人说话,照规矩也不能避这个嫌疑。在宗法社会里,他是自己人,娘家是外亲。她也就仗着这一点,要不然她哥哥与嫂子又不同,未免使她心里有点难过。她哥哥晚饭后来接她嫂嫂,她提起三爷来过,没说为什么。还怕他老婆回去不告诉他?
第十一章
  越是没事干的人,越是性子急。一到腊月,她就忙着叫佣人掸尘,办年货,连天竹蜡梅都提前买,不等到年底涨价。好在楼下不生火,够冷的,花不会开得太早,不然到时候已经谢了。
  过年到底是桩事。分了家出来第一次过年,样样都要新立个例子,照老规矩还是酌减。迄今她连教书先生的饭菜几荤几素,都照老公馆一样。不过楼上楼下每桌的菜钱都减少了, 
口味当然差些。她是没办法,只好省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看这时势,仿佛在围城中,要预备无限制地支持下去。
  她自己动手包红包。只有几家嫡亲长辈要她自己去拜年,别处都由玉熹去到一到就是。她在灯下看着他在红封套上写〃长命百岁〃、〃长命富贵〃,很有滋味,这是他们俩在一起过第一个年。
  她叫王吉把锡香炉蜡台都拿出来擦过了。祖宗的像今年多了两幅,老太太与二爷,都是照片。
  她除了吃这口,样样都照老太太生前。过年她这间房要公开展览,就把铺搬走了,房里更空空落落的。忙完了到年初又空着一大截子,她把两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站在窗口望出去,是个阴天下午,远远的有只鸡啼,细微的声音像一扇门吱呀一响。市区里另有两只鸡遥遥响应。许多人家都养着鸡预备吃年饭,不像姚家北边规矩,年菜没有这一项。衖堂给西北风刮得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有。一只毛毵毵的大黑狗沿着一排后门溜过来,嗅嗅一只高炭篓子,站在后腿上扒着往里面看,把篓子绊倒了,马上钻进去,只看见它后半身。它衔了块炭出来,咀嚼了一会,又吐出来仔细看。它失望地走开了,但是整个衖堂里什么都找不到。它又回来发掘那只篾篓,又衔了根炭出来,嚓嚓大声吃了它。她看着它吃了一块又一块,每回总是没好气似地挑精拣肥,先把它丢在地下试验它,又用嘴拱着,把它翻个身。
  〃太太,三爷来了,〃老郑进来说。
  哦,她想,年底给人逼债。相形之下,她这才觉得是真的过年了,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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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王吉生客厅里的火。〃
  她换了身瓦灰布棉袄,穿孝滚着白辫子。脸黄黄的,倒也是一种保护色,自己镜子里看看,还不怎么显老。
  〃咦,三爷,这两天倒有空来?〃
  〃我不过年。从前是没办法,只好跟着过。〃
  〃嗳,是没意思。今年冷清了,过年是人越多越好。〃
  〃我们家就是人多。〃
  〃光是姨奶奶们,坐下来三桌麻将。〃
  〃哪有这么些?〃
  〃怎么没有?前前后后你们兄弟俩有多少?没进门的还不算。〃老太太禁之外又禁止娶妾,等到儿子们年纪够大了,一开禁,进了门的姨奶奶们随即失宠,外面瞒着老太太另娶了新的,老太太始终跟不上。有两个她特别抬举,在她跟前当差,堂子出身的人会小巴结,尤其是大爷的四姨奶奶,老太太一天到晚〃四姨奶奶〃〃四姨奶奶〃不离口,连大奶奶三奶奶都受她的气,银娣更不必说了。这时候她是故意提起她们,让他知道她现在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你现在的两位我们都没看见。〃
  〃她们见不得人。〃
  〃你客气。你拣的还有错?〃
  〃其实都是朋友开玩笑,弄假成真的。〃
  她瞅他一眼。〃你这话谁相信?〃
  〃真的。我一直说,出去玩嚜,何必搞到家里来。其实我现在也难得出去,我们是过时的人了,不受欢迎了。〃
  〃客气客气。〃
  〃这时候才暖和些了。二嫂怎么这么省?〃
  〃嗳呀三爷你去打听打听,煤多少钱一。北边打仗来不了。〃
  他们讲起北边的亲戚,有的往天津租界上跑,有的还在北京。他脱了皮袍子往红木炕床上一扔,来回走着说话,里面穿着青绸薄丝棉袄,都是穿孝不能穿的,他是不管。襟底露出青灰色垂须板带,肚子瘪塌塌的,还是从前的身段。房里一暖和,花都香了起来。白漆炉台上摆满了红梅花、水仙、天竹、蜡梅。通饭厅的白漆拉门拉上了,因为那边没有火。这两间房从来不用。先生住在楼下,所以她从来不下楼。房间里有一种空关着的气味,新房子的气味。
  〃玉熹在家?〃
  〃他到钟家去了。他们是南边规矩,请吃小年饭。钟太太是南边人。〃
  〃那钟太太那样子,〃他咕噜了一声。钟太太是个胖子,戴着绿色的小圆眼镜。
  〃钟太太不能算难看,人家皮肤好。〃
  〃根本不像个女人,〃他抱怨。
  她也笑了。对一个女人这么说,想必是把她归入像女人之列。不能算是怎样恭维人,但还是使他们在黄昏中对坐觉得亲近起来。
  〃下雪了,〃她说。
  像蜢虫一样在灰色的天上乱飞。怪不得房间里突然黑了下来。附近店家〃闹年锣鼓〃,伙计学徒一打烊就敲打起来。沙哑的大锣敲得特别急,呛呛呛呛呛呛,时而夹着一声洋铁皮似的铙钹。大家累倒了暂停片刻的时候,才听见鼓响,蹬蹬蹬像跑步声,在架空的戏台上跑圆场。这些店家各打各的,但是远远听来也相当调和,合并在一起有一种极大的仓皇的感觉,残冬腊月,急景凋年,赶办年货的人拎着一包包青黄色的草纸包,稻草扎着,切破冻僵了的手指。赶紧买东西做菜祭祖宗,好好过个年,明年运气好些。无论多远的路也要赶回家去吃团圆饭,一年就这一天。
  〃嗳,下雪了,〃他说。他们看着它下。她这次不会借给他的,他也知道。跟他有说有笑,不过是她大方,他借钱也应酬过他一次。难道每次陪她谈天要她付钱?反而让他看不起。他诉苦也没用,只有更叫她快心。
  他不跟她开口,也不说走。有时候半天不说话,她也不找话说,故意给他机会告辞。但是在半黑暗中的沉默,并不觉得僵,反而很有滋味。实在应当站起来开灯,如果有个佣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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