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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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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交迫,死亡过半。在高台农场的一年多,李怀珠也是饿得饥肠辘
辘形销骨立;夹农饿得剩下了一把骨头,就像他刚出生时一样弱。
原因是1960年的冬天高台农场的劳改犯和就业人员也挨饿了,而
李怀珠还要从自己和孩子原本就不够吃的口粮里节约出一部分粮
食支援在明水农场的丈夫毕可成。
    她每月都给丈夫送一次粮食。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0年12月13日那一天。那天早晨七点
半钟,我吃过了早饭正要去办公室上班,李怀珠抱着夹农来到我的
宿舍说要去看看毕可成,送几斤粮食去,叫我给她看着夹农。我说
你放下吧,放下你走吧。我在上班时候每过一两个小时就跑回来
看看夹农。夹农这时刚刚两岁零一个月,但是那孩子很听话,已经
习惯了母亲上班后自己玩的日子。你只要给他一张旧报纸,他就
翻过来翻过去玩,一会儿折起来一会又展平。到最后他再把报纸
撕掉。他撕报纸的时候要是没人管,便会把一张报纸撕成一堆指
甲大小的碎片,就像是碎纸机粉碎的一样,很专心地撕呀撕呀,不
哭也不闹。但是这天不知什么原因,十点多钟,我第二次回房子看
他的时候,他竞哇哇哭个不止,喊着要找妈妈。没办法,我只好不
上班了,就待在宿舍里哄他玩。中午吃过了饭他睡着了,我又去』二
班。后来一个就业人员跑来喊我,说听见我房子里夹农哭,她进去
哄怎么也哄不住。我又跑回去看他,告诉他妈妈去看爸爸r,一会
儿就回来,但这会儿我却怎么也哄不乖他。他总是哭,抱着也不
行,哭呀哭呀。时间已经是黄昏了,我觉得该是李怀珠回来的时间
了,便抱着夹农走到场部外边的路上去迎她。我抱着夹农在通往
明水农场的路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李怀珠从南华镇方向走
过来了。
    ·60·

夹农
    往常,李怀珠一看见夹农马上就跑过来抱住,亲着叫着:我的
儿子想死妈妈了,想死妈妈了。可是这天她看见我抱着夹农站着,
仍然慢慢腾腾地走路,像是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到了跟前,孩子张
开双手喊她:妈妈抱,妈妈抱。她竟一声也不应,冷漠地接过孩子
往回走。她跟我也不说话。我看见她的脸色不好看,认为她走累
了,就什么也没说,跟她并排往回走。走了一截我才问,老毕那边
的情况怎么样?她站住了,扭过脸来看我,眼睛有点发红,嘴咧了
一下——凄然一笑:
    他死掉了。
    我吃了一惊,心猛地一沉,眼睛就湿了。但是我没再说话,怕
一说话她哭起来。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到宿舍。走着路我在
想,她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悲痛,一进房子定会号啕大哭起来。可
是回到宿舍她一声也没哭,也没流泪。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很平
静地说,和以前一样,今早我去了,直接找到他住的窑洞。我原打
算把粮食放下坐一会儿就往回走,可是到了窑洞,人们说他死了,
已经死r一个星期了。我问埋在哪儿了,都说不知道,不是他们埋
的。后来找到一个掩埋组的人,领我去找坟墓。他把我领到明水
北面的沙窝子里,找到了老毕。风把沙子刮走了,人露出来了..那
人帮我挖了个深点的坑,又埋上了,做了个记号,我就回来了。
    她说她把带去的粮食给了那个掩埋组的人。
    她一声也没哭,只是眼圈红红的,干巴巴的嗓门讲完了她去看
丈夫的过程。
    这个月底我们就回家了。中央工作组和省委的工作组来到了
夹边沟农场,抢救人命,叫夹边沟的右派和其他劳教分子都回家
去。工作组说不管这些人有多么严重的错误,先把命保住,错误以
后再说。
    以后的事情我就简单说一下吧。一听说可以回家去,我也没
等单位来接,就乘火车去了四工农场把章宗昌接了出来。我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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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月前就接到他的来信说他病了。我们从柳园火车站上火车回到兰
州。到兰州我把他送到大沙坪的省劳改局医院以后我就去省公安
厅了。张掖市公安局早就不存在了,我只好回公安厅去。公安厅
不要我,说我在送夹边沟的时候已经开除公职了。领导叫我们自
己找工作去,自谋生计去。但我赖在公安厅不走:我说我本来就不
是右派,你们把我整错了,送到夹边沟劳教差点死掉。我没死掉,
回来了,现在又不要我,叫我自谋生计去。你们还讲理吗?反正我
赖着不走,他们也没办法,后来他们就把我送到省劳改局的医院去
当勤杂工,每月发三十元工资,和刑满就业人员一样。1978年平
反后我就调到客车厂工作了,在宣传科当了个副科长。夹边沟的
那十八个姐妹,我们八九个人调出之后,剩下的人就不喂猪了,义
都调回磨坊磨面去了。后来磨面的石磨改成机械化了。有一天何
世珍的一根辫子夹到机器里去了,半个头上的头发拔掉了,头皮拔
掉了好儿块。后来我在兰州见过她,头皮没拔掉的地方又长出头
发来了,拔掉头皮的地方一块一块秃着。何世珍是我们十几个人
当中最年轻的一个,那时才二十二岁。她长得也最漂亮。,她原是
小学教师,释放回兰州后一直没工作。后来和母亲远走他乡——
去了新疆——去谋生了。再电没看见过她。豆维柯回交通厅_r,
文革以后我见过她一次,还是那样洋气,五十多岁的人了,抹口红
擦红粉,可是红粉掩不住眼睛上的皱纹。有个叫苗表的女右派原
是省话剧团演员,回兰州后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不看话剧
的,不知她还当演员没有。杜可是省建工局宣传部的干部,回兰州
后在崔家崖建工局职工医院当干部,也可能是护士。李丽,兰州铁
路局干部,很漂亮,她在夹边沟劳教时丈夫就死掉了,回来后是否
再嫁人我不知道。我想是嫁人了,她很年轻呀,又很漂亮。敏惠萍
是个很活泼的人,张掖人,在夹边沟劳教时演过戏剧节日《拾玉
镯》。她后来到省建委当了处长。那秀云也当了处长,在公安厅。
她运气好,六二年甄别的时候平反了,不是右派了。她和我同时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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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农
加工作的,文革后算是老干部,升了处长。你说我为什么没升上去
吗?就因为我在张掖市公安局得罪了那个局长,六一年甄别时他
咬住我不放,我的右派帽子戴到了七八年。毛应星在文化大革命
中一打三反时枪毙了。她从夹边沟回到兰州后和一个同样是右派
的人结婚了,那时都三十六岁了。组织部门认为他们两口子不宜
当教师,把他们下放到静宁县的农牧站,男的在一个公社种胡麻,
女的在另一个公社种小麦,一年见不上两次面。文革当中两口子
都被揪出来了,因为“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被枪毙了。上刑场之
前和张志新一样被割断了喉咙:——怕她在公审大会上胡来..由
田回到兰州后完全神经了,在马路上捡树枝;人家问她捡树枝干什
么,她说烧火煮饭吃。医学院就把她送到清水精神病医院去治疗。
住了两年医院,出来后就病休了。她现在住在八里窑附近的老年
公寓,她的一个孙子,就是宋亚杰的儿子伺候着。宋亚杰?你是问
宋亚杰吗?早在1959年秋季,由田的丈夫从美国回来了,到央边
沟看望由田,把宋哑杰接到宁夏去了。国家把她丈夫安排到宁夏
大学当教授,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打死了……廖兆玲,文革中一
打三反,她看见许多夹边沟出来的右派又被揪出来批斗,有的判刑
劳改,有的枪毙了,她吓坏了,从兰州又跑回酒泉去了。她在酒泉
劳改医院当卫生员时认识了一位酒泉新生机械厂的就业人员,她
跑到酒泉和这个人结了婚,在劳改厂就业了,逃过了文化大革命的
劫难。那秀云告诉我的,改革开放以后在劳改局见到过廖兆玲,她
和丈火来劳改局办理移居美国的手续。她那个劳改释放犯的史夫
有亲属在美国。对_『,我刚才忘了:改革开放之初宋亚杰去美闰上
学,现在是加州大学的教授。宋亚杰也近六f一岁啦。张香淑我再
也没见过,也没听剑过她的消息。赵经忠是南方人,军阀家庭出
身。父亲是国民党军长。她原在地质局_'作,反右斗争中她大义
灭亲揭发父亲,但总归没能逃脱劫数去了夹边沟。她回到兰州后
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张启贤很惨:她男人陷害她当了右派送到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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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边沟;出来后到了兰州,和客车厂的一个劳改就业人员结了婚。那
个男人经常打她。我见过她,说她,你怎么和那么个人结婚。她
说,我一个右派,没人要,我还能跟谁?李怀珠回到兰州后从兰州
农校下放平凉农校,又嫁人了。还有个叫李默的,武威人,不知她
到哪里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不起来了。四十年过去了,
记忆力不行了。
    对了,夹农如果没死掉,今年应该是整四十岁了,应该有家有
孩子了。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我最近想着去平凉看看李怀
珠,看看夹农。李怀珠还活着,肯定能看到,夹农不知道能不能看
到。他要是不和他妈在一起我就看不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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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饱食一顿
    印象最深的事?你是要我讲在夹边沟经历过的事情当中印象
最深的一件事吗?
    对。就我所知,凡是从夹边沟走出来的人,都有许多难忘的事
情。就你个人来说,你认为哪件事情叫你至今难忘,刻骨铭心……
    这是1999年的初冬,我在兰州市七里河区建兰市场的一角
——花卉市场——高吉义先生开设的花卉医院里。这个花卉市场
不大,大约有四五十家花店围成个四合院。天气已经很冷了,夜间
温度降到了零度之下。这是白天,花店的老板们为了招徕顾客,都
把一盆一盆的鲜花摆在门外。许多盆花把四合院装扮得花团锦
簇,香气扑人。
    高先生的小铺外边一盆花也没有。他开设的是花卉医院,专
门向那些养着几盆花但又缺乏养花经验的人讲授栽花知识,如何
治疗和预防各类花卉疾病,同时出卖花药和花草肥料。他把对外
的橱窗打开,在临窗处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许多装有药水的
瓶瓶罐罐。他坐在一把常坐的椅子上,脊背倚着桌子。他叫我坐
在靠近门口的一只矮椅子上。看来这只小椅是专为客人准备的。
小铺也就三四平米的面积,一角上还堆着一堆种花用的腐殖质很
多的土壤。土壤是出卖的,顾客要栽一盆花,他就用塑料袋装好一
袋,收三五角钱。是个斗室,坐不下第三个人。
    他似乎是在用力思考或者回忆,久久不语。他扬着灰白色头
发的头颅,他的年龄并不是很大,——才六十四岁一旦他的胡茬
子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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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仰视着他,启发他:你想一想,在夹边沟三年,你一定经历过
很多难忘的事,其中肯定有一两件是你印象最深和难以忘怀的
    我这是第二次拜访高先生了。前两天,一位也是在夹边沟农
场劳教过的老先生领着我来见他,我们相识了,且泛泛地谈了谈夹
边沟。I临别我曾嘱他,花点时间认真回忆一下夹边沟的生活,过两
天我将正式采访他。
    高先生思索片刻后说话了:难忘的事情是很多,还真有这么一
件事叫我忘不掉……它在我的心里藏了几十年,我从没对人说起
过,就是我的女人、我的子女也不知道,可是它又时时刻刻咬我的
心,折磨我,有时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几十年了,但至今我也想不通,搞不明白,那件事我是做错r呢还
是没做错……
    第一次见高先生,他给我的印象是位性格开朗说话干脆且善
于言谈的人,但今天他说话的口气却迟迟疑疑哕里哕嗦,有点欲说
还休的样子。我挺了挺腰板,引项瞩目,耐心地等待他说话。就我
的经验来说,听这些老先生谈话是不能着急的,不能催,不能追问。
你越是催促急于了解下文,他可能谈得越是简洁,或者干脆就此打
住。这些夹边沟农场的幸存者真是怕树叶子掉下来打破了头呀!
    那是1960年的春天吧,也就是三四月份的时间……高先生的
脸上呈现出努力回忆的神情说。对了,是四月初的日子。一天,领
导从全场抽了八九个身体好的人,到酒泉县去拉洋芋①种子……
里边有农业队和基建队的几个人,还有金振柱,——金振柱是基建
大队的分队长,是个拐棍②——我们八个人由他带队。还有一个
  ①土豆,又叫马铃薯。
…Q、.萎睦和劳教农场利用劳改犯和劳教分子管理犯人和劳教分子,此“以工代干”
者被称为拐棍。    一。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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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姓魏的二劳改①也是管我们的。还有一个理发员也被挑上了。那
天早晨天还黑黑的,我们八个人到伙房每人喝了一碗面糊糊,然后
就坐上卡车出发了……。
    我打断高吉义:高先生,问你个问题,拉种子是农业队的事,怎
么叫你去,你不是木工组的人吗?金振柱是基建大队的呀,他怎么
领着农业队的人出去干活?
    高吉义说,那时间劳教已经两年多了,右派们都已经累垮了,
也饿垮了,有些人死了,活着的也都身体虚弱,农业队挑不出几个
能装车卸车的人来;遇上这种外出装卸货物的活,就要从全场挑
人。我因为到夹边沟不久就到了木工组当木匠,木匠的活轻松,身
体虽说比以前虚弱了,但比别人强健得多,就挑上了。再说我是伞
场最年轻的右派,进夹边沟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身体最好的时候。
    金振柱比你大多了。
    金振柱是比我大几岁,可他到夹边沟以后就当分队长,管人,
不下大田,体能消耗少;再说,领导为■叫他管其他劳教分子,伙食
上照顾他,每顿饭都多给他些吃的,他的身体也比较健壮。他长着
五短身材,矮矮胖胖的,红润的面孔。你看见过他吗?
    见过。我采访过他。和你说的一样。
    卡车在路上跑了一个小时,到了酒泉,进了一个大院,从一一间
大房子里装洋芋……
    我问,哪个大院?是在酒泉劳改分局的大院里吗?
    不是,那不像个机关。除了看大门的,院子里再没有什么人。
    为了印证我以前的采访,我又问,大院在什么地方?是在酒泉
县城鼓楼的西北角上吗?那里曾经是酒泉劳改分局的服装厂,有
大房子——做衣服的车间。
    不知道。我只记得院子很空,没啥人,像是仓库。
①劳改犯刑满后在劳改农场或劳教农场就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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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你们进城从哪条路走的?那时的酒泉县城就是个大十字,有
东南西北四条街,大致的方位总是知道的。你说的大房子,没啥
人,是不是在城郊农场?城郊农场的库房?
    不是,就是在城里。在城里什么地方没看下。那是早晨天刚
亮的时间,风刮得很冷,我们坐在车槽里根本没往外看。
    我不再问了。高先生继续说,那洋芋我判断是从外地调来的
种子,因为大房子里堆了半房子,连点麦草都没苫嘛。我们就从大
堆上往麻袋里装,往外抬,装车。四个人抬一麻袋,提着麻袋的四
个角,第五个人钻到麻袋下头再扛一下,我们才能把麻袋装上车
去。
    到十点多钟汽车装满了,车要走了,那个二劳改叫我们从装好
的麻袋里秤出十六斤洋芋来,说是一人二斤,煮着吃。自从进了夹
边沟,近两年了,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刚到夹边沟的时候伙食最
好,也才吃个半饱。看着一汽车洋芋吃不进肚子里,我实在不甘
心,就跟姓魏的二劳改说,你…_巳那多秤出几斤来,叫我们吃饱一顿
不行吗?你的肚子不饿吗?二劳改在农场里的地位比我们高,人
家是挣1I=资的,一月二十四元,在吃的问题上比我们办法多,但他
们也是吃不了太饱,所以我才大着胆子那么说。可是那个二劳改
说不行,不是不叫你们吃,是怕你们吃得太饱下午干不成活。结果
我们就一人吃了二斤洋芋。肚子虽然没吃饱,但比起农场伙房的
伙食来强多了。
    我说,库房里不是堆了半房子洋芋吗,煮着吃不行吗?
    高先生:不行,人家有保管员——就是那个看大门的,不叫我
们动库房的土豆。装麻袋都是过秤的,人家要记数。
    我们装了两天洋芋,一天两车,装了四车。我们只管装不管
卸,晚上不回夹边沟,就住在那院子的一间空房里。第二天傍晚,
最后一车洋芋装好了,行李都卷起来装上汽车了,二劳改说话了:
今晚上叫你们吃一顿饱饭——卸下一麻袋来,煮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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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那院子里有一盘不知什么人砌下的大灶,灶上有一口大锅,我
们就把一麻袋洋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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