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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愤愤不平地说:“按照你们这种不讲理的说法,我强奸过的女人也太多了。”
他们于是问我究竟跟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们说你老实交待,琴可是什么都检举了,说你这人坏得很。他们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一打的女人睡过觉了。我故意装作不明白,很严肃地问一打是多少,他们说是十二个。
我便一本正经地说:“十二个肯定不止,那肯定不止一打了。”
我玩世不恭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他们。他们勃然大怒,说你果然是个臭流氓,一看你就不是个东西,一看你就是个无赖。你们这些道德败坏的小老板,自以为有了几个破钱,就可以无法无天,就可以想怎么玩女人就怎么玩女人。说老实话,我并不想惹他们生气,知道这些吃公家饭的人是得罪不起的,我说你们好好地想想,琴说我是强奸,那你们问问她,她若是个正派的好女人,我又是怎么得性病的,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毛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琴这么做,是老鞠在后面撑腰。我当时只是想,只要稍稍动些脑子,就知道琴是在瞎说八道,就知道她是在陷害我。天知道琴这些年是怎么堕落的,我不过是玩了一次火,便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我觉得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琴这女人真是疯了,坑了我,竟然还会这么丧心病狂。
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说,一定要逼着我承认是强奸。他们说像你这样有前科的人,当年根本就不应该从监狱里放出来。他们说把你这样的人,从牢里放出来,是给老百姓增加祸害,是给社会增加不稳定因素。我当时真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恨我,为什么这么蔑视我,说到后来,我只能不理睬他们了,因为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在审讯,而是有意要栽赃陷害,硬把我往绝路上逼。他们看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便威胁说,你要是真不交待,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你,到时候你不要怪我们不客气,怪我们不讲道理。
到晚上,换了几个联防队员模样的人进来,这些人进了审讯室,门一关就动手,不分青红皂白,又是扇我的耳光,又是踢我的肚子。我说人民警察怎么可以打人,他们说我们是联防队员,我们不是人民警察,打了你也是白打。我老四怎么可能白白挨打,我老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立刻奋起反抗,立刻拉开架式,跟他们对打。说老实话,真是对打,凭我身上的功夫,打他们三个四个也不是问题。那帮人手上有电警棍,他们用电警棍电我,电得我在原地乱蹦乱跳。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十分歹毒,故意用噼啪作响的电警棍对我的那个地方捅,害得我在小小的审讯室里到处跑,也顾不上是不是丢人,扯开了喉咙喊起来。
那时候,想不老实也不行了。那时候,我老四真是彻底地栽了。我再也不是什么英雄,我成了地地道道的狗熊。要说打架,老四从来不会吃亏,可是现在我只能自认倒霉。我知道如果继续反抗,自己恐怕日后做男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被送到拘留所关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没人审讯,甚至根本就没人过问我的事情。那时候,我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终于知道老鞠的厉害。半个月以后,老鞠来看我了,我们在审讯室见了面。因为旁边没有别人,老鞠开门见山,竟然公开地威胁我,他说老四,你知道我可以怎么收拾你,我可以把你玩过的那些女人都找到,让她们联名告你,然后判你一个流氓罪,让你再坐上几年牢。
没想到他会这么赤裸裸地在拘留所里威胁我。他就这样公开跟我叫板,丝毫也不掩盖他对我的仇恨。我想自己完全可以反过来告他陷害,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证据,而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个饭馆的小老板,怎么会是一个法律工作者的对手。老鞠年龄大约与我差不多了,已经开始秃顶,头顶上贼亮贼亮的,穿着一身不是很讲究的西装,一边说话,一边用手不停地拉领带,紫红色的领带好像有些卡脖子,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我知道老鞠是说到就可以做到,我知道不仅仅是吓唬我,他显然有这样的能耐,因为在过去的日子里,曾不止一次听他吹嘘过这方面的本事。面对他的趾高气扬,我假装服软,很诚恳地说:
“老鞠,我们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翻脸反目到这种程度吧。”
“谁跟你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琴,不值得。”
“你不要瞎说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老鞠没想到我在这时候,竟然还敢用这样的话调侃他。
“为这样的一个女人,真不值得!”
“不要瞎扯好不好。”
“谁瞎扯了,我想,琴肯定也把性病传染给你了,所以你会这么恨我!”
老鞠用仇恨的眼光看着我。
“你不应该恨我,老鞠,你应该恨琴,你真应该恨她,”我说着说着,竟然有些自鸣得意起来,老四已经憋了半个月,没和任何人说过话,既然有这么个说话的机会,我得痛痛快快地再说几句,“毫无疑问,这女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这女人把我们都给坑了,我们都是受害者,你不应该帮着她。你给我说句老实话,是不是也得病了,是不是那里很不舒服,痒得难受,我告诉你,得赶快治疗,赶快去看医生。”
正说着,有人进来了,我们的谈话已不可能再进行下去。老鞠脸色铁青,咬紧了嘴唇,我立刻想到自己会为这次谈话付出惨重代价,那时候也顾不上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头掉了,不过是碗大的一个疤,我才不会为这种事后悔。大丈夫做事敢做敢当,我老四是那种宁折不弯的脾气,宁愿为自己做错的事情,接受任何惩罚,也不愿意让老鞠骑在脖子上拉屎。说老实话,我根本就没把这什么老鞠放在心上。他爱怎么整我就怎么整好了,当时我心里最难受的是觉得对不住阿妍,为了阿妍,我接受什么样的惩罚都不过分。不用说再坐几年牢,就是把我拉出去毙了,只要阿妍她觉得解恨,我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在看守所一天只吃两顿饭,因为没人提审,我一天到晚除了坐在那反省,没别的事可做。好像已经被人忘记了,好像一个没用的废物,被随手被扔进了垃圾箱,我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坐在那里发怔,仿佛闭关修炼打坐一样,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成了一座石像。看守所里人满为患,每一个号子里都塞得满满的,不要说是躺下来,就是坐在那里都嫌拥挤。我不跟任何人交谈,号子里晃过来晃过去的犯人,与我仿佛没有任何关系。我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真是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想到阿妍,我开始无数次地想她这时候正在干什么,想我们刚开始相爱的那段美好时光,想我们狼狈不堪的初夜,想自己最初的背叛,想这么多年来经过的风风雨雨。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插队当知青的时候,阿妍已经回城了,我孤伶伶地留在农村,朝思暮想,对未来的前景感到一片渺茫。那一段日子正是刻骨铭心,那一段日子正是太值得怀念了,当时不要说不会料到自己日后会一次次背叛阿妍,就连一丝一毫对阿妍不忠实的念头也不敢有。
一个多月以后,看守人员突然把我带到了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以后,用不耐烦的口气,宣布了一个让我吃惊的消息。他们说,你现在可以离开了,想去什么地方,就去地方吧。我感到非常意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就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进来一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把我释放了。我就这样胡里胡涂地又重新恢复了自由。他们竟然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口吻,告诉我释放的理由。他们说不是因为我无罪,而是看守所的犯人实在太多了。他们让我明白,我老四所以被释放,不过是因为运气好,是捡了个大便宜,是躲过了应受的惩罚。他们说我这种人放出去也是祸害,放出去了,迟早还会回来。他们让我在一些文件上签字,然后让我换衣服,然后就把我带到看守所的大门外面。
阿妍正在那里等我,她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说话,一脸悲伤和忧郁。看守人员将我交给阿妍,扭头走了,沉重的大铁门哐的一声被带上,撞击声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我当时胡子拉碴,剃着一个犯人头,缓缓地走到阿妍面前。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地相对,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刚看到她的时候,我真是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我知道自己突然被释放,肯定是有原因的,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会有原因,任何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在看守所里枯坐之际,我曾为阿妍对我的不闻不问感到悲哀,那时候,你的感觉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你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你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可是你多多少少还会有那么一点不死心。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们曾经是那么恩爱。好在眼前的一切,已充分说
明了我对阿妍还是有误会,因为从她的目光中,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怨恨,或者说就算是有些怨恨,她也仍然是过去那个宽宏大量的阿妍。我的良心正在遭受深深的谴责,我看到的是她眼里的悲伤。真是太对不住阿妍了,我感到无地自容。当时我还在想,即使你又犯了不能原谅的错误,她最终还是原谅了你,这就是阿妍,这就是那个与你相伴了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一时间,我对阿妍充满的悔意,发现自己比过去更爱她,更渴望得到她的宽恕。我真希望她能狠狠地惩罚我,就像收拾一个犯错误的孩子那样,冲过来打也好,骂也好,无论她怎么对待我,我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但是,她只是一声不吭。这让我感到很难受,不仅难受,而且很快就开始感到别扭。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她表示道歉,直截了当地说一声对不起,痛哭流涕地表示悔过,都不是我老四所擅长。她显然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话已经在嘴边了,好像就是说不出口。她的脸憋得红红的:
“老四,我们恐怕要很好地谈一下――”
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却一直没有下文。这时候,我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小面包车。我认识那车,那是派出所的车。让我老四感到惊奇的,不是认出了那辆车,而是看到老鞠也神气活现地坐在车里面。
我们直接去了派出所,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我这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不知道老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说过,自己并不在乎老鞠,但是嘴上说不在乎,并不意味着我真是一点都不怕他。事实上,我知道老鞠这人很不好对付,如果要说我老四内心其实有点怕他,也真不能算错。说老实话,我一路都在担心,不知道老鞠对阿妍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阿妍内心此时究竟在想什么。终于到了目的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我才知道是要和琴签订协议。原来琴已经撤销了对我的强奸起诉,也就是说,她不准备告我了,条件是我不仅要赔礼道歉,还必须做出相应的经济赔偿。现在,办公室里就只有我和阿妍,我粗粗地看了一眼那份草拟好的协议,立刻指出是我导致琴患上性病这一条,明显不符合事实,实际情况应该是恰恰相反。
阿妍不耐烦地说:“不要说那么多话了,你就签字吧!”
“我不可能在这玩意上签字。”
阿妍的脸涨红了。
我继续重申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上面签字的理由。
阿妍说:“先签了字再说,好不好!”
我强调自己是受害者,我显然是被诬陷的。也许大家都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也许这就是背后协商的最终结果,但是却忽视了当事者本人的意愿,没有认真地想一想我老四是否可以接受。我告诉阿妍,她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她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可能在这么一张胡说八道的协议上签字,不可能接受这么一个不平等的协议。阿妍有些绝望,她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呆呆地看着我。这时候,一名派出所的人推门进来,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告诉我们琴已经到了,如果已准备好,大家马上就见面,把这件事尽快解决掉。阿妍连忙要求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派出所的人不乐意地说,快一点,这种事你们早就应该商量好的,反正就这么回事了,早签好早回家。
等到那人退出去,阿妍用商量的口吻问我,可以不可由她代签。
阿妍说:“我回去跟你慢慢地解释好不好?”
“阿妍,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鞠这个狗日的威胁你,”我不明白阿妍为什么会这么急着要签字,外面已经能听见人声,好像琴已经到门口了,阿妍显得非常慌张,脸色由红转白,变得十分苍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仍然愤愤不平地说着,“我告诉你,就是去坐牢,我也不会低这个头的,你怕什么?”
“那我只能对你说实话了。老四,没有人威胁我,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真实的情况是,真实的情况就是,就是那女人的病确确实实和你有关。”
“这不可能,你不要听她的鬼话。”
“她没说错,她说的是真话。”
“怎么可能是真话?”
“是真话。老四,怎么跟你说呢,我只能告诉你事实就是这样,说到底还是我不好,都怪我。老四,这件事是我不好。”
阿妍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来。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现在必须抓紧时间,把事情的真相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她怔了一下,突然说出一个让人做梦也不可能想到的事实真相。虽然说出真相很困难,这种事情实在难于启口,虽然这时候谈这些很尴尬,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但是已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她已经无路可退。阿妍终于把真相告诉了我,她说琴的性病,确实是我老四传染给她的,而我的病源却又是从阿妍那里传染来的。就仿佛市场上的商品传销一样,我是琴的上家,阿妍是我的上家,在阿妍的前面,还有一个上家,一环紧扣着一环,一个接着一个。这完全是一个让人难堪并且难以接受的事实真相。也就是说,确实是我怨枉了琴。也就是说,是阿妍红杏出墙,背着我和别的男人有染,是别的男人让阿妍得了病,然后这病又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老鞠下了一个套。我不相信真相会是这样,不相信阿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这更像是电视剧中常见的一个情节,在黑社会的压迫下,阿妍为了将拯救我,为了拯救她心爱的丈夫,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名声。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火柴划着时燃起的火苗,嚓的一下亮起来,很快又熄灭了。紧接着便出现了第二个反应,彻底地否定了前面的那个反应,因为第一个反应太天真太浪漫,十分容易地就被推翻。没有一个女人会这么傻,傻到了硬要往自己的身上栽赃,傻到了硬要用屎往自己的脸上抹。我知道阿妍的性格,在这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她我老四一样,绝对是宁折不弯,她绝对不会低下自己的头。阿妍并不是谁逼迫她便可能就范的女人。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出了这件事以后,阿妍一直避免和我正面接触。当我试图躲避她的时候,她其实也在躲避我。我突然想到了阿妍的种种可疑之处。有很多事情,你平时只是没有去想,你没有认真去想,一想就突然全明白了,一想就真相大白。很显然,阿妍没有说谎,并不是在演戏,她和我一样,不是个好演员,那种高难度的角色绝对演不了。
我没有时间继续深思下去。脑子里本来就乱,现在又仿佛有人用剪刀伸进去绞了一下,所有的头绪都变得杂乱无章。派出所的人领着琴推门进来了,一下子跟着进来了好几个人,原来空荡荡的办公室开始变得人声嘈杂。这时候,我正陷在极度的慌乱之中,突然看到琴板着脸,正对我怒目而视,两个大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派出所的人让我们坐下,因为根本就没有几张椅子,事实上我们只好还是站在那里。我听见老鞠和一个人正说着什么,热烈地说着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眼前乱哄哄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派出所的人过来看笑话,大家好像都是闲着没事,都跑来看热闹了,他们进进出出,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接下来,有人把那份协议念了一遍,然后就是问当事人还有没有什么补充意见,然后就是双方签字,先是琴签,她签好了,轮到我签,我签完了,就听见琴咬牙切齿地说:
“姓蔡的,你这个臭流氓,我真想给你一个耳光。”
我茫然地看着她,真心地希望她能在这时候给我一个耳光。
琴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她并没有真的打,我仿佛听见空气中有扇过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