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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权神圣化的模式在中国政治史上定格之后,造成极其严重之后果。
后果之一,皇帝本人成为权力的源泉,朝廷在政权的运用上,最后的决定权乃操在皇帝一人手上。皇帝的权力没有任何立法的根据及具体的制度可以加以限制。徐复观指出:“秦政的性格,已客观化而为专制政治制度,于是秦政个人的性格,也即是专制政治制度自身的性格。在此制度之下,纵使皇帝不似秦一样的刚戾自用,但由此制度必然产生的外戚、宦官、权臣,也必刚戾自用。因为顺着此一机构活动的自然结果,只能如此。” 在整个政治系统之中,君王个人的品格并不占有决定性地位。嬴政与秦制是一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嬴政个人的性格影响了秦政,秦政则对后世君王的隐形人格产生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历代士大夫关于“明君”与“昏君”的辨析其实意义皆不大,“明君”与“昏君”的差异仅在五十步笑一百步之间。既然“君权神授”,中层并无贵族阶级的制约,士大夫的监察亦无制度保障,仅凭“良知”激励,只能在极少数时刻有效,于是皇权不断膨胀,皇帝本人成为暴政的代表,“这套官制机构的总发动机,不在官制的自身,而实操之于皇帝一人之手。皇帝一念之差,及其见闻知识的限制,便可使整个机构的活动为之狂乱。而在尊无与上,富无与敌的环境中,不可能教养出一个好皇帝。所以在一人专制之下,天下的‘治’都是偶然的,‘乱’倒是当然的。” 既然“明君”与“昏君”的区别无甚意义,那么“治世”与“乱世”也无根本的差别。“治世”成了“非常态”,“乱世”倒成了“常态”。
后果之二,在绝对王权的笼罩下,民众和士大夫皆失去了自由迁徙的权利,失去了上古时代之“任侠”精神,失去了经济上的自足性,皆成为彻头彻尾的奴隶。全国除君王之外,没有一个人具有独立人格,形成了一人为主,其他均为奴仆的局面。若不破除君王与上天之间的神秘关系,民众将永无自由之日,因为“在专制制度下,因为一切人民,皆处于服从之地位,不允许在皇帝支配之外,保有独立乃至反抗的社会势力。” 统治者大力推行愚民政策,将民众置于贫困和愚昧的境地,反过来它又为自己制造了最好的群众基础。另一方面,既然专制者肆意虐民,民亦冷漠待之,民众不会将国家视为自己的国家,“无惑乎君主视天下为其囊橐中之私产,而犬马土芥乎天下之民也。民既摈斥于国外,又安得少有爱国之忱。” 这种状况使得现代民族国家的观念迟迟不能在中国出现。在鸦片战争当中,广东的大多数民众只是将其看作“皇帝与洋人的战争”,他们不愿为这个皇帝“家天下” 的国家作战,而更愿意充当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后果之三,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均长期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荀子说:“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也就是说,只有皇帝本人具有掌握真理、宣示真理、传播真理的权力,皇帝是调节人与自然的中枢,“帝王体现着规律,体现着必然,人们要遵从规律和必然,首先必须遵从帝王。” 反之,任何人一旦有变革和质疑帝王权力的思想,便会立即遭致被虐杀的命运。“中国积以威刑钳制天下,则不得不广立名为钳制之器。” 韩非公然宣称:“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人民稍一独立思考,即以“怨望”、“腹诽”、“讪谤”、“大逆不道”等罪名遭放逐、诛戮甚至如猪狗般系缚屠杀。这样便从根本上扼杀了人们的精神活动。此模式如化石般僵硬,它断绝了一切在政治制度上创新的可能,它不允许对皇权有任何的束缚和制约,“因为专制制度,一切决定于皇帝的意志,便不能允许其他的人有自由意志,不能有自律性的学术思想的发展。” 故而改良式的戊戌变法只能以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收场,不谙妥协之道的专制皇权非得逼出孙中山发动辛亥革命使之覆灭不可。
(二)文化传统:“秦制”的学术渊源是“儒表法里”
林毓生在概括谭嗣同的思想时指出:“谭嗣同的思想取向,虽然也有一些功效性的考虑,但基本上则是强调融通、奋进、民胞物与的普遍性道德、宗教意识,其中包括儒家、墨家、道家与佛教的成分,以及他所理解的当时西方科学界流行的‘以太’观念。这些糅合在一起的成分,在他所理解的西方文明的冲激之下,突破了传统的藩篱而转化成为一个激烈的反礼教的内在动力(谭氏称之谓:‘仁学’)”。 “反礼教”确实是谭嗣同思想的一大趋向,亦是其最有学术创建和道德勇气的地方。有学者在清理此思想脉络时指出:“如果说,谭嗣同对封建君主专制的愤怒斥骂,对民主君仆关系的简明阐述,主要是博取了从墨子、黄宗羲到郑观应、宋恕、康有为、严复等人之所长汇集而成,那么,他对三纲的批判,则是在吸取前人或他人营养的基础上,开创性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此一维度上,谭嗣同远远超越了维新一代知识分子而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并肩。
在中国古代,三纲是礼教的基础,是金科玉律,无人敢碰,包括黄宗羲、唐甄等激烈反对专制主义的思想家,也没有从整体上攻击过三纲。在近代,从龚自珍、魏源、冯桂芬,到王韬、郑观应,也没有一个人全面地否定过三纲。相反,多是对其加以辩护甚至颂扬,说它“至明至备”,万不能变,“夫孔之道,人道也,人类不尽,其道不变。三纲五伦,生人之初已具,能尽乎人之分所当为,乃可无憾。圣贤之学,需自此基。” 与这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论说相反,谭嗣同直截了当地否定了三纲的合理性,从而将近代思想启蒙推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如钱穆所云:“近世以来,学术思想之路益狭,而纲常名教之缚益严,然未有敢正面对而施呵斥者;有之,自复生始也。”
一种政治制度,其存在、发展及强化,非得在背后有一整套文化论说和意识形态支柱。“专制政体与文化专制主义,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政治上的独裁与文化思想的独裁,从来都是血肉相连的。极端的专制政体,必须用文化专制的措施加以维护,以此来欺骗愚弄民众,压制任何的民主思想,以保证君主政治的绝对权威和永恒性;而文化专制主义措施又往往是靠政治权力在行政上来强制推行的。” 秦制的暴虐本性,仅靠将君权神圣化不足以掩饰之,它还需要另外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换言之,有了“官”则必有“官学”,有了“帝王”则必有“帝王之学”。历代帝王,即便如刘邦、朱元璋般“不学无术”,也需要精美的文化和学术的包装。秦制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除了它在实践层面的有效性之外,也在于它具有深厚的学术渊源。谭嗣同一针见血地指出,秦政的学术渊源,亦即中国专制主义文化传统之症结,便在于“儒表法里”的“文化共谋”,其具体体现即为三纲。因此,谭氏对三纲的批判不遗余力,如:“君臣之祸亟,而父子、夫妇之伦遂各以名势相制为当然矣,此皆三纲之名为害也。”、“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灵魂,有如此矣。”、“彼君主者,独兼三纲而据其上。”、“独夫民贼,固甚乐三纲之名,一切刑律皆依此为率,取便己故也。”
那么,三纲是如何形成的?儒学是如何支持秦制的?谭氏反礼教而不反孔子,他对“原始儒学”有颇多同情之处。在概述儒家源流时,他认为:“孔学衍为两大支:一为曾子传子思而至孟子,孟故畅宣民主之理,以竟孔之志;一由子夏传田子方而至庄子,庄故痛诋君主,自尧、舜以上,莫或面焉。不幸此两支皆绝不传。” 这种梳理有可以商榷之处,如认为庄子亦是孔学的一支,此说颇不可信。但是,谭嗣同明确点出了让孔学染上“败血症”的关键人物——荀子。谭氏之“排荀”,受友人夏曾佑影响,认为荀学与秦制相互藉助,与二千年来皆行大盗之政的秦政相对应的是,“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荀学与秦制一拍即合,互为寄生,顿成如是之格局:“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谭氏甄别说,这种情势的形成,非孔子之过,而是已经“变异”的荀学之“伪托”,所以孔子本人不应被指责:“(大盗与乡愿)二者交相资,而罔不托之于孔。被托者之大盗乡愿,而责所托之孔,又乌能知孔哉?” 又云:“彼为荀学而授君主以权,而愚黔首于死,虽万被戮,岂能赎其卖孔之辜哉?孔为所卖,在天之灵,宜如何太息痛恨;凡为孔徒者,又宜如何太息痛恨,而懖灰簧ǖ蠢逯 薄∷衔捉讨觯耸蔷骷把跃持毖鲋玻髯蛹次宋毖е谑Α!�
荀学之害究竟在何处呢?谭嗣同在《仁学》中多次论及:
方孔之初立教也,黜古学,改今制,废君统,倡民主,变不平等为平等,亦汲汲然动矣。岂谓为荀学者,乃尽亡其精义,而泥其初迹,反受君主以莫大无限之权,使得挟持一孔教以制天下!彼为荀学者,必以伦常二字,诬为孔教之精诣,不悟其为据乱世之法也。且即以据乱世而论,言伦常而不临之以天,已为偏而不全,其积重之弊,将不可计矣;况又妄益之以三纲,明创不平等之法,轩轾凿,以苦父天母地之人。
荀乃乘间冒孔子之名,以败孔之道。曰:“法后往,尊君统。”以倾孔学也。曰:“有治人,无治法。”阴防后人之变其法也。又喜言礼乐政刑之属,唯恐钳制束缚之具之不繁也。一传而为李斯,而其为祸亦暴著于世矣。然而其为学也,在下者术之,又疾遂其苟富贵取容悦之心,公然为卑谄侧媚奴颜婢膝而无伤于臣节,反以其助纣为虐者名之曰:“忠义”;在上者术之,尤利取以尊君卑臣愚黔首,自放纵横暴而涂锢天下之人心。
以谭氏看来,荀子表面上是儒家,骨子里却是法家;荀子表面上是在“张孔学”,实际上是在“倾孔学”。荀子将君主放置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居如大神,动如天地”,君主不仅是最高权力的掌管者,而且是认识和道德的最后裁决者。从荀子开始,法家的毒素开始进入孔学的血液之中,乃至逐渐“反客为主”,荼毒士人精神独立、思想自由的三纲、忠义之说皆来自于荀子。因此,谭嗣同对荀子的批评可谓疾言厉色:“荀卿生孟子后,倡法后王而尊君统,务反孟子民主之说,嗣同尝斥为乡愿矣。”
荀学传人是韩非和李斯。韩李二人如脱缰之野马,彻底堕落为君王的附庸,经过他们的理论阐发和政治时间,使得“法与术相合,对臣民的防制愈严,通过法中的严刑峻罚以挫折臣民的意味更重;于是皇帝的崇高不可测度的地位,更由臣民的微末渺小而愈意在对比中彰著。” 在韩李二人的思想中,儒学已退居其次,手段已高于目的,他们俨然以小人自居、以小人得意也。这种“小人政治”的特点之一,便是以刑法达成所谓的“道德”,以韩李之“中心思想”而论,“虽然含有儒家道德思想之要素,但他们所用以达到目的之手段,则完全靠作为法家思想主要内容的刑,这是秦立国的基本精神,也是专制政治的最大特色。古今中外,凡专以刑来实现道德,道德便成为刑治的帮凶。” 正因为如此,韩非的理论方能深得嬴政之心,《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说:“人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虽然韩非后来作茧自缚,惨死于李斯之谗言,但其学说仍通过李斯贯彻于秦朝的官方意识形态之中,如西方学者所论:“尽管刻板的法家思想和秦王朝的苛刑暴政对儒家来说是可诅咒的东西,然而帝国的政治体制却是作为这两种思想流派的混合物发育成长着,法家思想贯穿于整个中华帝国的历史——虽则有时它是披着儒家的外衣出现的。法家大师韩非子的著作,尽管令后代许多儒家学者所厌恶,但却世世代代被研读诵习,完整地流传至今。”
沿荀子、韩非所开辟的学术路数一直观察下去,谭嗣同揭发出了若干参与推广与完善“儒表法里”思想的人物,如汉之叔孙通、唐之韩愈、宋之胡安国。谭氏一一对这些人物进行了严厉的剖析,“唐之韩愈,倡君尊民卑之邪说,宜膺笔伐。” “而圣教不明,韩愈‘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之邪说,得以乘间而起,以深中于人心。一传而为胡安国之《春秋》,遂开有宋诸大儒学派,而诸大儒亦卒不能出此牢笼,亦良可哀矣。故后世帝王极尊宋儒,取其有利于己也。” 对于韩愈这样所谓“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谭嗣同却一反陈说,将其请下神坛。
三纲五常学说有其逐步成形的过程,秦政也与之同步完善和精密。在《仁学》中,谭嗣同对此一思想脉络进行了细致的梳理:
故亡秦而汉高帝术之于上:“从吾游者能尊显之”,君主之潜施其饵也。叔孙通术之于下:“今而后知皇帝之贵”,绵蕞之导君于恶也。汉衰而王莽术之于上,竟以经学行篡弑矣;刘歆术之于下,又窜易古经以煽之矣。新蹶而汉光武术之于上:“吾以柔道治天下”,盖渐令其驯扰,而己得长踞之焉。桓荣学之于下:“车服,稽古之力也”,挟《尚书》以为稗贩,无所用耻焉。如是者四百年,安得不召三国虎争,五胡汤沸,南北分割之乱哉?至唐一小康矣,而太宗术之于上:“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此其猜忌为何如耶?韩愈术之于下:“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以事其上者也。”竟不达何所为而立君,显背民贵君轻之理,而谄一人,以犬马土芥乎天下。至于“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乃敢倡邪说以诬往圣,逞一时之谀悦,而坏万世之心术,罪尤不可逭矣。至宋又一小康,而太宗术之于上,修《太平御览》之书,以消磨当世之豪杰;孙复术之于下,造“春秋尊王法微”,以割绝上下之分,严立中外之防,惨鸷刻覈,尽窒生民之灵思,使不可复动,遂开两宋南北诸大儒之学派,而诸大儒亦卒莫能脱此牢笼,且弥酷而加厉焉。呜呼,自生民以来,迄宋而中国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