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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是否能允许我跟孩子单独谈谈?”
比里正在房门口建设一座规模巨大的城市:超级英雄驾驶的汽车,用他的皮带铺设的公路,积木堆砌的建筑物。这些东西把门挡住了,关不上,特德在起居室听得见他们的谈话。
“你这是什么,比里?”大夫问道。
“底特律市。”
“你到过底特律吗?”
“没有.可我到过布鲁克林。”
特德好奇地想知道大夫是否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大夫问他哪些是他最心爱的游戏、活动和人,说到人时,他提到芹姆、苔尔玛、维柳施卡太太、爸爸和巴特曼。
“你妈妈呢?”
“啊,当然还有妈妈。”
“你想跟你妈妈在一起吗?”
特德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想闯进去向大夫指出,她这是在暗示证人。
“啊,当然。”
“你最喜欢妈妈什么?”
“带我去饭店吃中饭。”
“你最喜欢爸爸什么?”
“跟我玩。”
“你说.爸爸打你吗?”
“常打。”
特德应声走到门边来了。
“他什么时候打你。”
“我不乖的时候。”
——比里,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到克莱特尼安行星上把埋藏在著名的花生酱厂里的宝藏偷走的时候,他就打我。”
“在现实生活里,他什么时候打你?”
“你真傻,我爸爸从来不打我。他干吗要打我呢?”
谈话至此突然结柬了。艾法莱兹大夫道了晚安,同时又打量了一下环境。这天晚上特德和比里的最后一个节目是“让弗莱德弗林斯通乘坐蝙蝠侠的飞机进入底特律市”
星期一是举行听证会的前一天。特德去找广告主任,说他需要请几天假,以后可以扣他的假期,因为他原来的妻子现在要跟他争夺对孩子的监护权。他迟迟没有告诉别人是为了避免别人说长道短或者对他本人产生怀疑。现在,在整个听证过程中,他已经是个有职业的人了。这一天,为了熬过这个工作日,他逐个访问了客户,可是心不在焉,每过一个小时,他都感到更难集中注意力。下午五点,他回到家里,见到了儿子,可是这个儿子根本不知道法院日程上注明:次日上午九时“克莱默对克莱默诉讼案”开庭。
法院大楼的正面写着:“秉公司法,确保德政”。什么德政?我只要我的儿子。
特德走进法庭参加听证会。他向四周一看,那么多人都是来给他帮忙的,不禁十分感动。苔尔玛,查理(天啊,查理,你到这儿来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他们俩坐在一起,这是为了特德的需要而暂时联合的;埃塔戴着一顶古怪的复活节女帽,拉里的妻子艾伦,她觉得自已是教师,出庭作证可能有所裨益;特德的嫂嫂珊迪专程从芝加哥乘飞机赶来,还有杰姆奥康纳,他刚理了发,还穿了新衬衫,打了新领带。所有这些人到这儿来都是出自真心的关怀,想帮他保住儿子。
乔安娜进来了,穿着一条毛料针织裙子,显得很漂亮。她身边是莱恩威利斯和她的律师。她和律师在法官坐椅对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特德往前走去,准备到为他们准备的桌子旁边去跟他的律师坐在一起。这时门开了,乔安娜的父母进来了。他们避免看他,好象感到难堪似的。他过去的岳父母显然是来出庭作证反对他的。他们选了两个后座,和乔安娜一方的人坐在一起。
房间庄严肃穆: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橡木长椅和保存得很好的红木家具。正墙上写着“我们信赖上帝,”边墙上挂着美国国旗。法官穿着长袍走了进来,法警宣布:“全体起立!”接着文书在证人席旁边坐下。这时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庭了。特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简直要窒息了。
乔安娜作为原告有权第一个发言,她的律师立即让她登上证人席为自己作证。他们决定不用次要人物来逐步加强阵容;他们的主要论据是母亲的权利,是母亲。他们把她本人作为有力证据提了出来。
乔安娜不急不忙地开始陈述证词,她的律师通过提问点明了各种事情发生的日期,从而为她这些年来的生活勾勒了一个轮廓:先是跟特德一起生活,后来添了比里,一直到现在。特德发现自己此时竟回忆起同眼前风马中不相及的一些事情来:他第一次和乔安娜同床的情景,但如今这位漂亮的女人已经形同路人;他第一次抱比里的情景,那时他显得多么小啊;他第一次看到乔安娜给比里喂奶,她是用自己的奶喂孩子的;可是证词里不会提到这种事情,他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格里森接着便开始问乔安娜她在干什么工作有什么职责,又把这跟早年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克莱默太太,你和已经离异的文夫共同生活期间有没有就业工作?”
“没有,”
“你想就业吗?”
“想的。”
“你有没有同他谈过你的愿望?”
“谈过。可是他不同意。他强烈反对我工作。”
他们开始集中谈特德,把他描绘成一个反对妻子获得个人发展的人,以期证明乔安娜的出走是合情合理的。特德确实反对过她去工作。他现在简直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这么狭隘。他简直认不出对方证词里描述的人就是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不过时过境迁,现在他已经变了。法官宣布中午休庭吃饭。特德看到乔安娜和律师在交谈。他想,乔安娜是不是也变了呢?此时法庭里的这两个人,同早先共同生活的两个人,是不是并不相同的人呢?如果他们以现在的面貌在此时相遇,他们还会出庭打官司吗?
尚赛开始收拾起面前桌予上的文牒:申诉书的复本,心理学家的报告,象个长舌一样从打字机里拖下来的打字记录,笔记纸以及法律文件。到处都是纸。
乔安娜在律师的随同下第一个离开法庭。特德出于外交上的考虑,等了一会儿才和自己的律师一起离开,以免跟乔安娜他们乘上同一个电梯。这样,当原告和被告离开这个庄严肃穆的法庭,离开这个婚姻的墓地,去作午间休息的的候,他们就被人群、被文牒、被法律术语、被时间隔开了。 第18章
乔安娜曾经离家出走,这是她的弱点,容易受到攻击,因此她的律师便竭力为她辩护,甚至想把这一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她作出离家出走的决定,恰恰表明是被告逼得她走投无路,陷于万分苦恼的处境。
“你是否能向法庭说明你是否喜欢打网球?”
“喜欢的。”
“你以前的丈夫,对于你喜欢打网球有什么反匝?”
“他讨厌我打网球。他当着别人面说网球把他妻子夺走了,使他成了鳏夫。”
——她不但在感情上与外界隔绝,而且还得承担照看孩子的重担。
“你爱你的孩子吗?”
“很爱。”
“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你是怎么喂他的?”
“我是亲自喂奶,这样母子可以更亲近。”
——打起官司来,双方都不会放过任何有利于自己的因素“
“尽管你爱孩子.你还是决定离开他?”
“我左右为难,走投无路。我的丈夫要能体谅我,让我有自己的爱好,我就不至于这么绝望了。”
“这话只对了一部分。”特德轻轻地对他的律师说,“她并不是非出走不可。”尚赛点了点头。这些事他是司空见惯的。“我还向她建议我们去找人谈谈。”“别说了。”律师把手放在特德的手臂上,表示要他放心。
“这些事都纠缠在一起了:婚姻、丈夫、压力、孩子。这些事在我心目中都合而为一了,因为它们确实都是一回事。我的丈夫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接下来采取了什么步骤?”
“我采取了我在当时条件下唯一可行的步骤。既然这些事在我心目中都是一回事,我就没法把一个需要修理的整体拆开来,剔除坏了的零件。我只能设法使自己摆脱整体,完全摆脱它。所以我就出走了,以期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好点。”
“你放弃了孩子。”
“不,我不是仅仅放弃孩子,我是放弃了婚姻、丈夫、苦恼以及孩子。我的丈夫把这许多东西都紧紧地扎成一捆,我只好把它全部撂下。”
“克莱默夫人,你是为什么在纽约定居的?”
“因为孩子在这里,他的父亲也在这里。作为一个母亲,我不希望把他们父子拆开。”
格里森问她,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念孩子的。她声称是她出走后的早晨。
“你想他又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当时还没有摆脱不幸的婚姻所引起的苦恼。”
“抗议。证人在表态。”
“抗议有效。”法官说。
“你有没有给丈夫打过电话,说明你想念孩子?”
“一年前的圣诞节,我给他打电话说过。”
格里森出示了乔安娜从加利福尼亚打电话的单据,以便记录在案,乔安娜并且陈述说打电话的目的是为了安排和孩子见面。
“你原来的丈夫对于你和孩子见面是怎么说的?”
“他对这事抱有敌意。起初,他说得考虑考虑再告诉我。后来他同意了,却问我是不是准备把孩子绑架走。”
“你有没有绑架孩子?”
“没有。我给他买了一个他要的玩具。”
他们出示了心理学家的调查报告。艾法莱兹大夫对双方都没有说不利的话。她把乔安娜描述为“自信的”,把她计划提供给孩子的生活环境描述为“符合孩子需要的”;律师据此证明乔安娜是合格的。接着,他们又详尽地介绍了上次母子重逢的情景,乔安娜叙述了孩子见到她多么高兴。
“孩子是这么说的吗?”格里森问道。
“是的。他说,‘妈妈.今天玩得真高兴极啦,一他们把比里的热情当成了证据。
最后,格里森问她:“你是否能告诉法庭,你为什么要求获得监护权?”
“因为我是孩子的母亲。格里森先生我们初次见面时,你跟我说:一个母亲签字放弃了监护权,事后又重新申请并获得监护权是有先例可查的。我不是律师,我不知道这样做在法律上为什么是明智之举。可是我是一个母亲,我知道这样做在感情上是明智之举。我爱我的孩子。我希望尽量跟他在一起。他才五岁,需要我在身边。我不是说他不需要他父亲。可是他更需要我,我是他母亲。”
格里森充分发挥了乔安娜的作用,同时出充分利用了听证会的时间。乔安娜的证词讲到四点半才结束。阿特金法官宣布休庭,明天继续举行。这时,一个端庄婉静、姿态动人的母亲为了母亲的权利所作的辩护,一夜都不会受到反驳。
“别着急,特德,”尚赛说道,“我们主要还是在你身上做文章,可是明天我们也要设法挖挖她的墙脚。”
原告的律师进行的盘问,基本上是预先安排好的一系列问题,以期达到律师和他的顾主一致同意的某些结论。格里森的作风圆滑,尚赛则和他形成对照,显得粗鲁而友好,具有长者的睿智。他向乔安娜的证词开刀,要她说明她避而不谈的两段时间:一是出走以后到圣诞节打电话之前这段时间;一是圣诞节跟孩子见面以后到最近回来这段时间。
“据你说。你出走以后很想孩子。你有没有给他写信或者送礼物?”
“没有,我……”
“有没有给他寄任何东西?”
“我还没有摆脱和丈夫共同生活带给我的苦恼。”
“你没有给孩子寄任何东西来表示你的思念吗?”
“我打心里给他寄了东西。”
“打心里。这个小孩子能够心领神会你的心意吗?”
“抗议。律师企图恫吓证人。”
“你把问题重复一遍,”法官对文书说。特德坐在椅子上,上身往前冲了出去。难道法官没听见吗?难道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面对着这么事关重大的诉讼案,却心不在焉吗?或许他只是想作出正确的裁决吧?不管怎么说,他是法官,在这个法庭里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文书把问题又读了一通。
“抗议无效。证人回答问题。”
“我只知道比里每次见到我都很高兴。”
“你打算在纽约使多久,克莱默夫人。”
“永久定居。”
尚赛抓住永久一词,借以发动攻势。
“你有过多少男朋友是永久性的?”
“我不记得了。”
“有过多少情人是永久性的?”
“不记得了。”
“永久性的在三个以上、三十个以下吗?”
“抗议。”
“抗议无效。请证人回答。”
“介于两者之间……”
尚赛跟特德说过,除非能够征明作母亲的在男女问题上走了极端,否则在这上面多费唇舌是徒劳无益的,所以尚赛肯定别有用心。
“你现在有情人吗?”
“我有个朋友。”
“是情人吗?我们需要给用语下定义吗?也许你是处女玛丽吧?”
“抗议。”
“抗议有效。尚赛先生,你真的指望人家对这种问题作出答复吗?”
“我要求她对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作出直截了当的答复。她目前有没有情人?”
“我同意这种提法。请证人回答。”
“有的。”
“是永久性的吗?”
“我……我说不上来。”
尚赛抓住不放。问乔安娜担任的职业有几个是永久性的,她干过的事有哪件是永久性的,她去加利福尼亚州是永久性的吗,她回纽约来看孩于是永久性的吗,她重新去加利福尼亚州是永久性的吗,她再次返回纽约是永久性的吗。尚赛对乔安娜的稳定性提出一连串质问,乔安娜开始乱了阵脚,口齿不清了,回答含糊了。“我不知道……当时……”她声音越说越轻,法官只好请她讲响点。
“你一生干过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件是有始有终、稳定可靠、可以称得上是‘永久性’的。因此,当你说永久性地定居纽约,我们实际上无法知道你是否真的计划永久性地呆在纽约,甚至无法知道你是否真的打算永久性地保留孩子。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抗议。我要求阻止律师刁难证人。”
“不过,他话里包含着一个允许提出的问题。法官说道。“克莱默夫人,你是否有意永久性地定居纽约?”
“是的”她轻声回答。
“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
格里森有权重新盘问证人,于是他便精心地重申了母亲的权利;“母亲”是关键的一个词。“作为一个母亲,我当时感到……。”“我是母亲,我一看就知道……”证人和律师自始至终不断使用这样的话,似乎是想在法官身上引起一种自发的共鸣。他们复述了乔安娜为了重新获得对孩子的监护权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她重返纽约;她寻找工作;她找到一个公寓,“作为一个母亲……”她知道比里在这里会很舒服;她采取法律指施——雇请律师,提出申诉,直到今天出庭——这一切都是由于她作为一个母亲,思子心切。他们不厌其烦地列举事情经过的细节,只是为了证明一个稳定而有责任感的母亲对孩子的深切关怀。
尚赛有权再次进行一次反复盘问。
“克莱默夫人,你怎么能认为自已是个合格的母亲呢?自从长大成人以来,凡是你干过的事,几乎没有一件不是以失败告终的。”
“抗议。”
“抗议有效。”
“我换个提法。你平生和人相交,除了父母和女友以外,持续时间最长的有多久?”
“恐怕是……跟我的孩子吧。”
“你一年之内只跟他见过两次面。克莱默夫人。你以前的丈夫,你平生和他相交最久吧?”
“是的。”
“有多久?”
“从结婚到生孩子是两年,后来就是困难的四年。”
“这么说你平生与人相交的时间最久、最为重要的一次也是以失败告终的。”
“抗议。”
“抗议无效。”
“我没有失败。”
“不是失败又是什么呢?成功吗?你们的婚姻是以离婚告终的。”
“我认为与其说是责任在我,不如说是责任在他。”
“祝贺你,克莱默夫人。你改写了婚姻法。你们双方都离婚了,克莱默夫人。”
“律师,你有问题要问证人吗?”法官问道。
“我想问:这位堪称人品稳定可靠、责任感强的典范,平生有什么事是干成功过的。克莱默夫人,你平生与人相交时间最久、最为重要的一次是以失败告终的吗?”
她默默无言地坐着。
“请你回答问题,克莱默夫人.”法官说。
“这次交往没有成功。”
“我问的不是交往,是你。在你平生最重要的一次交往中,你是否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