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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让张宝林感到生命如此现实。第二天,他就为自己五十一岁生日举办了生日晚宴。除了季明宇,该来的都来了……他那天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除了哭自己,也是哭那些看自己哭的人……他想,原来是让你们慢慢地熬死……现在对不起了……
美发厅打烊了。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是米莎,她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张宝林正想给她打个电话,一辆车从旁边快速开过来,刹车声很大停在米莎面前,米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动了……张宝林看清了开车的是个男人。
这男人他认识,叫索阳。
医生从化验室出来说,宁队,看来要请你们法医了,患者血液里都有一种不明物质,也许是这种东西诱发了他们的老病。我给詹波打电话,让法医马上过来。处理完这些事,我才回到病房,推门进去发现除了李小雨和苏铃,季小南也在。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李小雨说,我和苏铃去季小南家还钱,正好医院又来电话,她听说就跟着来了。五原哥,她不要我还钱……你给她吧……李小雨把钱塞到我手里。钱很凉。
谢谢你,季小南。我看着她清秀的面庞,不由想起她发给我的短信,我笑了。
不用谢。她说,谁都会有难处的,再说,钱应该用在最需要钱的事上。季小南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她黑色的眼睛仿佛在说,五原,你学会客气了?
我躲开她的目光,把钱递给她。
她的双手下垂,根本没有接的意思。
李小雨说,季小南,我现在有钱了。
苏铃也说,五原哥来了,就有办法了。
季小南眼窝里缓缓地涌上泪水,瞳仁在泪水中晶莹剔透。我说,真的,真的谢谢你,季小南。
我不要。她小声说,可我感到她在心里嘶喊。
我说,季小南,这些钱可以买很多碗炸酱面呀……拿着吧,我抓住她的手把钱放在她冰凉的手上,她好像手上被放了一条蛇,惊叫着抽出手,跳到一边。钱散落在地上,像花一样开放在地上,红色的花。
你怎么了?我问她,蹲下身去捡钱。
对不起……季小南也蹲下身捡钱……我们的手碰在了一起。我的手热,她的手凉。她抓住我的手低声说,五原,我会做炸酱面,真的,我会做……我看见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肆无忌惮在脸上四溅……我感到我体内的热气一丝丝地被她吸走,我感到她冰凉的手有了温暖……我们四手相握站了起来,我们四目相对慢慢靠近……没有谁能阻隔我们了,妈苗月歌也没有出现。
小南,我现在就想吃你做的炸酱面。
五原,我现在就做……
季小南,我们走……我低下了头……
突然,有人在喊,宁队,找出来了。
我一震,低下的头又快速昂起,手松开了,我问,找到什么了?这时,季小南像一团棉花从我松开的手中落在地上……
我看见了詹波和法医。他们在发愣。我又问,找到了什么?
詹波却指着地上说,这不是季小南?这是……钱……
我没有理会又问,你说找到什么了?
法医说,经化验,李八一和苏明远血液指标呈阳性,也就是说,他们吸食了毒品,引发了其他的疾病。
詹波扶起了季小南,小季,你醒醒……季小南紧闭双眼,法医也上来按住季小南的人中说,宁大队,她怎么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
张宝林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零点了。他已经在米莎家楼下呆了快四个小时了。现在他看见米莎的窗户亮了,灯光把浅绿色的窗帘变成黄绿色。张宝林从车里看上去,就像看见了塞外原野深秋肃杀的景象。悲哀如同一排南飞的大雁掠过心里,他的手握紧了那支左轮手枪,他感觉到手心中的冷汗在流……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句话,甭看你今天闹得欢,明天让你拉青丹。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唱,什么歌曲的旋律流行,他就套着唱。现在,他不唱了,只是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连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家世而言,他本可以去上大学步入政界成为一个官员或一个学者,他是有这样的背景和能力的。父亲张品一对他最后的选择大失所望,曾经说他像他的爷爷,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一切。张宝林想到这里笑了,他笑他的父亲,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别的,只能是无稽之谈。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九六六年被造反派活活打死的,身居高位的父亲为了划清界线居然不敢去收尸。还是十三岁的张宝林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是他的母亲。从那天起他已经看不起父亲了,父亲在他的眼中远不及那些帮他收尸的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这也是后来当摊贩做生意的最初的原因。他摆摊时,有个警察总是撵他,追得他鸡飞狗跳。有人说你每天给他一包烟就没事了。他就战战兢兢给了一条烟,果然这个警察就不撵他了,而且还给他很多方便。后来他和警察熟了,发现还是小学同学。以后他明白了,帮助这个叫索阳的警察进步就是帮助自己,他当队长,那他张宝林就是大队长。
张宝林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看见索阳走出单元门,也点了一支烟。烟头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张宝林甚至可以看清他的脸。这张脸本应是该挨上一颗子弹的。张宝林在车上曾想过这张脸鲜血四溅的情形。现在看见了索阳,他反而松开了枪柄,他放弃了刚才的决定。索阳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就像枪,用完了一扔就行了。张宝林这样想着却又握紧了枪柄。不能放过他。这一天,张宝林是谁也不能放过的。为什么我张宝林喜欢的女人我都无法保护呢?何艳春是一个,米莎是一个。张宝林拉开车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刚才混乱的思绪一下子都清晰了。自从在塞外雪野里指天发誓之后,这些年他只是在做一件事,要灭掉那个男人。他抚养宁五原,是为了等待那个男人找上来,他做生意,甚至做毒品生意,是为了能控制这个男人。开始,他的确想一下干掉他,但他发现只有通过这个男人才能找到何艳春时,他开始在等待了……可何艳春死了。
张宝林走下车向索阳走去的方向走去,夜色深沉,索阳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张宝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跟着索阳,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睡了他的女人的男人的脸是一张什么表情的脸。
渐渐地,他听见了索阳的脚步声……
张宝林知道何艳春死了后,就觉得万念俱灰。他甚至不知道何艳春的尸骨安葬何处。他曾想过她死,想过他在她的墓前对她说,我张宝林履行了自己的誓言。
张宝林突然嗓子发痒,他咳嗽起来,像狗吠一般,前面的索阳回过头来看见了他。索阳走过来轻轻捶着弯腰咳嗽的张宝林的背说,你咳得这样厉害,是不是忘了吃药。
张宝林抬头看了看索阳说,你怎么知道我忘了吃药?
索阳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张宝林直起腰说,真对不起,我还真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
索阳浅浅笑道,我是个刑事警察,我在医院看过你的病历。你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
所以,张宝林也冷笑道,你就睡我的女人。
索阳说,这个女人给我提供了很好的证据,她要为她日后的生活着想,她不想陪你死。你知道吗?
张宝林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枪直顶着索阳的两眉之间说,你不怕我打死你吗?
索阳拨开枪说,你把保险打开后再说这种话。
张宝林看了看枪,果然没有打开保险。于是他打开保险,想了想又关上保险说,索阳,其实你已经死了。
索阳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我这个死了的活人先要看你死。说着他全身开始颤抖,眉宇之间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些张宝林注意到了,他扶住了索阳说,很想打一针吗?
索阳点点头。
张宝林说,还是到车里吧。
于是两个人往回走,走到车前,正准备上车,他听见有女人说话:宝林。女人是米莎。
米莎在索阳走后就关了灯,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她目睹了一切,她知道她目睹的一切也就决定了她的命运。既然什么都来了,那还在乎什么?
张宝林把索阳扶好,转身看到米莎说,来帮我一把。
米莎问,他怎么了?
张宝林笑道,他是你的顾客,你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米莎上前扶住索阳。
那是你粗心,来,他手包里有针,拿出来我帮他打一针就好了,快点,你看,他都开始抽搐了。你真笨。你抱着他。张宝林腾出手飞快地取出针盒,麻利地给索阳打了一针。好了。他一会儿就好。张宝林把针盒放进索阳手包里说,你扶他上楼,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宝林……米莎说,对不起。
张宝林用手捏了捏米莎的脸蛋说,没事。你们走吧。
索阳好了。他说,张宝林,我是个死人了。
张宝林说,你还是个警察。
索阳拍拍张宝林的肩膀说,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警察,是你的警察。我不是警察……
张宝林说,你的确不是个警察。
米莎扶着索阳上楼了。不一会儿楼上的灯又亮了,张宝林坐进车里笑了,他对自己说,索阳死了……
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三点了,坐在抢救室外面的苏铃和李小雨相倚着睡着了。我是被詹波喊醒的,才看见那两个女孩子的模样,她们的父亲还在抢救室里。詹波告诉我,马局和单芹还有芒市和部里的同志都在外面等我。我随他走出急诊大楼,走上一辆大轿车。这是一辆改装而成的指挥车。
马局向我介绍了局里和部里的同志后说,情况有些变化,专案组请示了上级准备提前行动,上级已经同意,提前多少时间由我们来定。现在听听变化的情况。詹波先说。
詹波说,我们在宁大队的指挥下,组成了六个组,对所有与张宝林有关的人都施行了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发现张宝林与季明宇和索阳都有接触而且时间都在一个小时以上。另外,与张宝林吃饭的李八一和苏明远在饭后都发病住院正在抢救。经我们法医鉴定,这两个人都饮用过毒品而诱发了其他病。下毒嫌疑人是张宝林。之后,张宝林与索阳的接触中曾拿出一把手枪,还不能确定真伪。我说完了。
五原。马局指着我,你谈谈……
我说,可能我和张宝林的关系马局都和大家讲了。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案子,大概和张宝林周围的人有较复杂的关联。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白无误的,那就是,在华北及北京地区K粉的销售网是张宝林建立的,里面主要的人物不乏是与他有关联的人,这些人我们都基本控制。除了毒品外,此案也涉及刑事案件,比如苏铃被绑架一案,乔飒被杀一案,及李八一苏明远中毒一案。我同意提前行动,首先拘捕张宝林并控制索阳。
马局接着说,好,我再讲一下索阳的问题。为什么让索阳一直参加专案组的工作,我是有几点考虑的。首先是不想惊动张宝林,其次,虽然有不少举报索阳的材料,在没有查实的情况下,我们是要保护他的,毕竟他在此案中尽了力。第三,他自己说在注射杜冷丁是他得了癌症,但我们调查发现,他没有病,而是他染上毒瘾所致。他是怎样染上毒瘾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因此,对他的使用我们很谨慎,借口他的病免去他大队长职务,只在专案组做协调工作。目前,还没有发现泄密。现在提前行动是因为外省发现网络转移的迹象……单芹,你说说……
单芹明显瘦了,脸上充满倦意,她瞧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宁五原,还行吧。我冲她一笑。她也一笑说,马局说得很全面了,制毒点有个特点,就是三四个月转移一次。看情况,他们要转移了,再说大量警力长时间投入,容易疲劳,疲劳就会松懈,这是规律。所以,我建议提前收网,最晚在今天凌晨六点钟之前。
马局与市局和部里的同志商量一下之后说,今天凌晨五点三十分收网。行动按以前分片负责。张宝林由宁五原负责。
我说明白。又问,季明宇呢?
马局说,他由纪委负责。来,对一下表,现在是三点三十分。好,马局看了看屋里的人说,想不想来杯咖啡?大家鼓了鼓掌。马局拿出一瓶金盖雀巢速溶咖啡,我是今天特意买的,单芹,你来冲……单芹说,好咧。
季小南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她坐了起来,看见父亲半靠在屋里的沙发上睡着了。她下床准备把薄被给父亲盖上,但季明宇醒了。
你醒了?季明宇问女儿。
爸,你怎么在这儿?
是苏铃送你回来的,你是不是喝酒了。
季小南想解释什么,但她放弃了。她看看床头上的表说,才三点半,爸,你早点休息吧。
季明宇说,我知道。小南,你睡觉时又笑又说梦话,有什么好事?
真的吗?季小南腼腆一笑,爸,我说什么了?
季明宇说,你总在说什么“五原”……是不是宁五原?
季小南走到季明宇身边拉他坐在床上说,爸,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季明宇慈爱地注视着女儿说,你讲……
季小南说,我想嫁一个男人。
谁?季明宇突然神色紧张,说,不会是宁五原吧。
对,季小南握住父亲的手说,爸,你猜对了。就是宁五原。
季明宇顿时呆若木鸡。
季小南摇着他喊,爸,你怎么了?
季明宇缓过神来,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说,小南,爸累了……他站起来蹒跚地向屋外走去……
季小南跟在后面说,爸,你不高兴了?
季明宇回过身来,说,没有。爸高兴……
第十九章 所有的都有了
我走进抢救室的时候,李八一和苏明远一息尚存。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他们是要告诉我一切有关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直像磨盘压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这几十年来寝食不安。
我似乎影影绰绰也知道些,但我一直不愿去证实。遥远的毕竟遥远,我不愿改变今天的平静。但此时不由我了。
抢救室里有两个床位,中间有一条布帘。我拉开布帘,看见两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其实他们才五十一岁。现如今,老人是心老才叫老人。爹和父亲的心都老了。
我分别抓住他们的手喊,爹,父亲。
他们听到了我的声音,仿佛神助般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他们的手都反抓住我的手,有力而且温暖。
他们躺在床上,老泪纵横。
我再叫,爹。父亲。
李八一哽咽说,五原,爹对不起你……
苏明远抽泣着说,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李八一说,老苏,你不是男人。
苏明远说,八一,男人有你这样的吗!
医生对我说,宁队,你救了他们……你看心电仪上……我没有去看心电仪。我只是看着两个互骂对方不是男人的男人,我悲哀,是谁把他们变成这副模样……他们不骂了,他们居然坐了起来,他们指着医生和李小雨和苏铃,你们出去,我要和儿子说话。人们都在惊异中出去了,门也关了。
我看着他们。我说,说吧。这是三十一年来我第一次明确地要求他们。我说,说吧。
李八一说,你妈叫何艳春。
苏明远说,你爸叫季明宇。
他们说完就躺下了,他们的手依旧抓着我的手,他们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烫了他们的手凉了,冰凉……我突然甩开他们的手喊:你们说呀……你们说呀……
他们再也不会说什么了……他们的身体渐渐地僵硬……我听不见李小雨和苏铃的哭声……我没有哭……我是笑着走出抢救室的。
我愣愣地看着凌晨时的灰白色在城市的上空渐渐地扩展。所有就要醒来和即将入睡还有根本没有睡的人都知道我的爹我的父亲死了吗?我知道除了他们的亲人是没有人知道的。痛苦是不能分享的,但是他们把痛苦留给了我,他们却如释重负安然长眠。这样做公平吗?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季明宇怎么能是我的爸爸呢?
我爱季小南呀……
我用双手蒙住眼睛。天呀,干吗要给我能看见一切的眼睛,我用双手捂住耳朵;地呀,干吗要给我能听到一切的耳朵。我宁可不要眼晴和耳朵,我真不想看到和听到这一切令我无法承受的事实……
妈,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在问你,听见了吗?
妈苗月歌就站在不远,她好像听见了我的话,又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