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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们却在生长,嫩芽抽出,像我们伸手够高处的樱桃那样,浅黄色的象牙状蒜芽
伸向前方,当时我想到一只鹅听到主人召唤时的模样。那时,小妹妹也上学了,她说,
发芽的蒜瓣像一个逗号。
在筛箩中生长的大蒜是一种天生的梦想,而它们的生命是天养的,在这个腐烂的过
程中抽身而出,我想这种现象呈现的是一首诗的显影。这些隐秘生长着的蒜瓣,被我不
小心揭开了它们的秘密,当时,我感到的好奇多于后来重新思考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撼。
当我在异乡游离于故土的日子,我知道那天晚上的情景预示着我将过着蒜瓣盛放于
筛箩的生活,也明白了蒜瓣在深处生长的原因,我懂得那些一边腐烂一边生长的蒜瓣,
它们对过去的怀念强烈到能够在干燥的环境中发芽的程度。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
“蒜堆中的蒜瓣,开始霉变,绿芽抽出,一寸长——还会更长!几乎够得着,它转身离
去的昔日的绿意……”
我一边怀念着,一边向往着并追逐可能的前程。
恶狗
这是一条丧失理智的黑狗。我原谅它是因为它没有一点过错,它的恶是因为爱。
这条忠诚的黑狗是彭家的,它来到这个受人欺压的家庭时,家中的小儿子在外地溺
死,贫困的老人在山上摔断胳膊,它也肯定了解老两口痴呆的女儿为丈夫生下一堆儿女
之后,过着畜牲一般的生活,它目睹了这个家庭几年中的所有的遭遇和不幸,它曾陪伴
着凄苦的老人流下过它心酸的眼泪,当迷信的老人呵斥它不要哭,当狗明白到自己的泪
水会给主人带来厄运时,它忍不住在沟上沟下狂吠而奔,它的眼睛盯着伤害过那个家的
一些人,当它的野性使它卷在背上的尾巴垂落下来、像狼尾一样僵硬的时候,这条黑狗
扑向了它忍无可忍的邻居。
“你瞎了,连我也认不得了!”追赶它的人在身后大叫着。
它开始咬人之后,村子里很多人家的鸡、鸭悄悄地失踪,在它自己划定的势力范围
之内,所有越界的人、畜都逃脱不了它黑箭一般的冲撞,它仇恨的牙齿被强人打断了几
颗,坚硬的尾巴也被报复的柴刀斩断,四条腿有两条腿骨骨折……它变得那么丑,不堪
忍受由它带来无穷麻烦的主人赶走了它,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丧家之犬。
可怜的黑狗远远地站在山岗上,凄凉地张望着那扇对它关闭着的大门,它绝望过,
可是,它仍然抱着一线希望,悄悄地走近茅屋,它看见老人们更老了,干涩的眼窝里不
再有一泻不尽的泪水。在一个无限忧愁的黄昏,老人像原谅自己的过错那样原谅了它。
它的头埋在老妇人的怀里,从此之后,这条狗像它的主人一样,过着忍气吞声的日子。
皮包骨头的大黑狗越来越瘦,人们再没听见它叫过一声,所有的人都认为它被打怕
了,也有人说它老了。它眼皮不抬地听着生人的脚步,在老人们止不住流泪的时候,它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到他们身旁,它柔软的毛发也的确为主人带来了安
慰。
它陪老人们的同时度过了它的风烛残年,不声不响地在一个寒冷的深夜死了。死去
时,黑狗仍然守在门口,狗知道它是一条狗,也晓得自己的使命。
后来,狗的坟上没有断过香火。据说有很多人看见过,落日时分,坟上总有两只硕
大的乌鸦蹲在坟堆的尖顶上,也有人看见过,在十五的月圆之夜,黑狗的阴魂在银山沟
到处显形。
笨拙的早晨
四月的早晨,空气中有一股桑葚的甜味,阳光透过薄薄的蓝色,柔和地照在树叶上,
绿茵茵的叶面迎上去,夜里伸展的树叶儿,打着少女唇上的褶痕,窝成扇面形状;逆光
看上去,上面一层粉扑扑的茸毛,用手一摸,它们就不见了。
村里的孩子都跟着大人到桑树地里摘桑叶去了。
我欣喜地观赏着植物在不同时刻的变化,原以为一成不变的事物,当你注意它的时
候,将会发现人们从来都不曾知道的秘密。比如一根黄瓜藤如何在远处缓缓游动过来,
当它感觉到前面就是可以攀附的树枝时,那青玉一般的触丝像人在伸手时一样,当它够
得着了,它就慢慢地打着圈儿,将自己缠绕在上面。
人和植物的区别,可能是人们以为自己可以行走。
狗干叫了两声,我知道狗在很长时间没机会说话时,想清清它的喉咙。“狗子,到
这边来。”肥硕的大黄狗应声而来,摇头摆尾地嗅着,在我的腿上蹭了两下,举起前腿,
向扑食那样向旁边窜去,它在两条猪之间撒着欢儿。两条百余斤的牙猪,身上的黑毛像
抹过油似的,稀疏的毛发间透出白皙的皮肤,它们是母亲正月从河南省买回家的,四个
月就长成大猪模样。像狗一样,猪在快乐的时候,那条滑稽的犹如老鼠一样的尾巴总是
不停地摇摆着。我肯定猪是这个世上最神秘的动物之一,母亲说猪过百斤就老实了,过
百的猪行动沉稳,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的眼睛藏得那么深。
狗的性格一直都非常开朗,也很善于表达情感,见了熟人,或者家里人从外面回来,
它都热情地迎上去,孩子一样在身上亲热一番。
大黄狗在两条安静的黑猪之间,又蹦又跳地惹它们高兴,它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
一会儿仆地,一会儿用头冲撞猪的肚子,咬着猪尾巴,或者两条前腿纵起搭在猪的腰上。
这时,猪开始哼哼,当狗在猪的屁股上乱踢乱抓时,猪就回过头去咬狗。刚吃过食的猪
嘴沾有许多汤水,大黄狗的身上到处都是潮湿的糟糠。狗并不在意这些,它的玩性那么
大,不尽兴是停不下来的。往往在这种时候,喜欢安静的猪有可能发火,张大嘴巴给狗
一点颜色,可这一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好或者其他别的原因,两条猪没有逃开,也没有
急躁得“哗哗”大叫,反而起了兴致,一起玩耍起来。
显然,两条猪联合在一条战线上,跟大黄狗对峙着。它们哼哼唧唧地与狗周旋,时
而也主动发起进攻,两只长长的大嘴巴像拱土一样,在狗身上拱着,而狗总是在那个向
上翘着的厚嘴唇到达的时候,机敏地躲过,从一个死角中逃走,而在猪尚未转身的时候,
背上总要挨上一巴掌。
那天早晨,我笑得前仰后合,狗是那样灵活,而猪却笨拙得让我想帮助它们。玩了
一会儿,不知道是狗累了,还是它认为猪太不是对手了,懒得跟它们玩儿,大黄狗说走
就走了。它刚刚还“呜呜”地穿插于两条猪之间,当我止住笑,它就箭一样射出去了,
当我转身寻找它时,大黄狗已经闪烁于后山的丛林之中。
两条猪没有反应过来,它们仍然摆着架势,它们不知道游戏结束了。
在山岗
我拿着刚刚采到手的两朵黄百合,正准备凑近鼻子跟前闻它的香味时,想起了祖母
对我说过的话,她说闻黄百合要塌鼻子的。我不信祖母的话是真的,她一生爱花,她不
希望人们借爱花的名义将花从它们母体里分离出来,她一辈子都没摘过花,也不喜欢别
人摘。“假爱。真爱花,谁去把它们折断!”
祖母在去世前一天,还跟母亲谈到过后园里两株老白芍。她说做人从对待花的态度
可以分出高下,不爱花的人少,不摘花的人更不多。祖母说一个人想做个好人就应当栽
花。她在说这番话时,是中风的第三天,说出的话几乎听不懂了。
我置身于灌木林中,陡然被祖母的遗言打动。人往往在一个突然来临的时刻,对某
件一直迷惑不清的事物幡然醒悟。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枝条向下一沉,像
弓射出快箭一样,枝条弹起,一只小鸟升上去。
在安静的晴空下,纹丝不动的林子再次恢复宁静,我闻着百合的幽香,我想象一个
漂亮的女孩子被她的白马王子爱着,最后,她的父母因为这种爱失去了她。我的眼前出
现了花轿和热闹的唢呐队,我闻到了百合的清芬之中传出的喜酒的香气,我知道了女人
深处的悲伤,她们不可避免地如同一朵瓶中之花最终凋谢。女人在结婚那天,被婚姻的
喜庆之手摘取,我理解了乡村婚礼上的眼泪,哭婚的风俗来自一朵花的命运。
在我的家乡,女人的命运是这样的,在娘婆二家家谱上都没有名字的女人,她们是
一朵时令之花,开放,结籽,枯去,没有记载。
我回到那棵百合旁边,当我察看花梗上类似泪水的晶体已经在空气中变硬的时候,
试图将不可能复活的花朵重新放回原处,那两朵鲜艳的百合花在我的手中顷刻萎蔫。
我了解我的行为属于何种性质,我也知道自己粗暴地掐断的不仅仅是一朵花与它的
母体的联系。一株百合生长在大地上,这是上天的恩赐……花朵美而不言,它等同于诱
惑,但是,对于一个善良的人来说,它只是一个吉祥之物对人心的试验。当手伸向它时,
那声轻微的断裂声,也许听不见,可在有些人那里,那种残忍可怖的声音有可能是振聋
发聩的。
祖母说得对,不要以爱的名义去占有任何东西。正如佛经中有则故事所说,“鸟身
自为主”,鸟虽然不是谁家养的,但它是它自己的,据为己有是掠夺行为。
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们去看望不幸的小侉子时,他瘦小的身子缩在父亲怀里。他只有一岁,不知道母
亲相对于他是什么概念,也不明白失去母亲将给自己带来何种的影响,但是,他两眼惊
恐,满脸忧戚。见我们盯着他时,小侉子将脸藏起来,偷觑的眼神慌张不安地忽闪着。
他老实敦厚的父亲说:“这孩子胆小,总是要我搂着。”
我当时想到了一口井搂着一井水的情形。
他幼小的额头上密布着老年时必将重现的皱纹,孩子长着一副“苦”相。相面先生
背地里谈论,小侉子那张合不拢的大嘴,也许一生都吃不上好东西,他从生下来后就没
有喝过一口奶。他连妈妈的气息都没闻到过。小家伙躲在父亲不算柔软的棉衣里,望着
我们这些陌生人,他的眼睛里没有疑问。见我们长时间平静地望着他和他的父亲,说话
的腔调也和善轻柔,他也渐渐安宁下来。
“孩子的身体不好,将来怎么能够拿得动锄头?”小爷在小侉子的围兜里塞进几块
钱,叹着长气说:“保文啊,你大养你们弟兄几个没亏过你们,这孩子的命你捡回来,
就要当条命啦!”说完又在口袋里掏,孩子哭了,这时候,一位妇女从保文手中将孩子
夺下,转身掀起胸衣,将孩子焐在心口上。
孩子不会吃奶,但在这位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我看见三十几岁,但显得苍老的保文兄弟,在看见儿子在别的女人怀里酣睡的情景
时,他是那样激动,他不知所措,他涨红了脸……其实在那个时候,他不需要感到难为
情。他的神情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同情,他朴实、认命并且深深地自责。厄运自身会遭到
报应的,而遭受不幸的人没有过错,我小爷当场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但是,我知道,
那一天的怜悯伤害了他,尽管小爷尽量克制自己的热情,仍然像那位妇女抱过小侉子一
样,使他感到因缺陷而低人一等的羞怯。
人的情感是那么固执和脆弱。
这是多年前的事,小侉子现在已经成家了,在银山沟,他不算是聪明的,也不是最
富有的,但是,他对父亲是最孝心的一个。
有两件事使我在这种悲凉的心境下受到感动:一只老母鸡失去了鸡雏和一对失去母
亲的小鸭子。当一觉醒来,老母鸡再也找不到它的十几只鸡雏时,它简直要疯了,蓬松
的鸡毛根根都竖立着,见到猫和狗,它的情绪非常激动,它也许以为孩子们是被它们吃
下去了,可是,它除了愤怒,没有任何办法。老母鸡东奔西走,用它响亮的召唤呼叫着,
这只痛失爱子的老母鸡变得凶猛暴戾,所有的鸡都害怕它,它甚至连温顺的猪都不放过,
猪嘴在一段时间里,总是伤痕累累。闹过一阵儿之后,我们再也没听到过那只老母鸡的
叫声,除了出来吃食,平时看不见它。后来,刚产下两只猫崽的大花猫误食了毒死的老
鼠暴毙于后檐,我们在找两只小猫时,发现了它——老母鸡一动不动地孵在厢房的墙角
边,两只大翅膀下面,伸出两颗毛茸茸的猫头。母亲发现它们时,忍着泪水悄悄地从厢
房退出来。后来,别人逮走小猫时,老母鸡飞起来,在那人的脸上拼命地啄着,它把猫
当成了它的孩子。
另一件事是关于一对小鸭子的。当它们被一只大白母鸡孵出来之后,它们就毫不犹
豫地跟着鸡妈妈。随着小鸭子一天天长大,它们的模样越来越不像其他的鸡雏,那只老
母鸡就开始啄它。小鸭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它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鸡妈妈身
边,小鸭子远远地跟在鸡群后面,但只要老母鸡回头看见它,一顿劈头盖脸的攻击将无
法避免。失去母爱的小鸭子,沮丧地望着它们,“呷呷呷”地叫个不停。
后来,妹妹发现小鸭子跟着邻居家的大白狗走了。妹妹看见小鸭子的时候,它们已
经走了很远一段路,细心的妹妹还发现,只要她穿上白衣服,小鸭子就会走到哪里跟到
哪里。小鸭子把白狗和白色的衣服都当做了自己的母亲。那么无知可怜的小东西,在种
族主义的母鸡身边,它被粗暴地拒绝了。
鸭子可能是惟一注定不能享受母爱的小动物。但在这里,我虽然不想这样说,可我
仍然要指出一点,鸭子迷途很久了,它们已经不愿意做一位辛勤的母亲。这对于一种有
情生物来讲是非常荒唐和不幸的,因为,它失去的是生命赖以久远的爱的能力。
我听说,现在有的女人也在走鸭子这条路。
大水
三天三夜,大雨没有停过一分钟,夜里很难入眠,河里的大石头仿佛被鞭子赶着似
的,在狭窄的河床上轰然滚动。天蒙蒙亮时,父母亲就匆匆起床,他们的脸上笼罩着天
空一样灰白的阴森之气。
我们姊妹几个围在父母腿边,对这可怕的一幕充满了好奇。浑浊的洪水涨到山腰上,
最高的浪头比我们的房子还要高,水下滚动的石头让我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在抖动,水中
随激流而下的有连根拔起的树木,有此起彼伏的南瓜,有沟上人家的鸡鸭、死去的羊、
拼命凫水的猪……横冲直撞的还有折断的黄澄澄的房梁。
天大亮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树桩一样木然立在河岸旁。天空密布着翻
腾的黑云,这是三天以来,瓢泼大雨的首次间歇,但是,河水仍然一浪高过一浪。
“俺大的XX子,不晓得么样了,大路上也看不见。”父亲从田头前回来,惊惧地对
母亲说。
天空再次暗下来,两边的山似乎也正在向中间挤来,谷沟显得越来越窄了,四周湿
淋淋的树叶黑糊糊的,整个世界都在悄悄改变。这个时候,炸雷凭空响起,眼见长冲老
枫树起火,一股青烟冒出来,树头断为两截。
“打炸雷了,都进屋去吧!”村子里有人高喊起来,“莫看了,进屋,炸雷可不长
眼睛。”
“俺大的棺……”父亲喃喃着,“我要过去看看还在不在了。”父亲哭了,他哭的
时候,样子非常可怕。
妹妹们回到家中,我和父母亲一起来到田头前,父亲准备顺着地质队架起的铁水管
爬过河,母亲见水管已经没入洪水之中,试图劝阻他。父亲一句话没说,眼珠一动不动
地望着母亲,再望望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早晨起床时那种坚毅的神情,他温和地望着
我们,嘴唇不停地抽动着,“我抓住铁管子不松手不会有事的。”父亲自言自语地说,
他低着头反复地唠叨说他一定会牢牢抓住铁管子。母亲让我回去将最粗的一根新麻绳拿
过来。雷越打越近。“我回去拿,你也回去,马上要下了,你回屋去。”“好,孩儿回
屋去。”我没有理会他们,拔腿跑回去,把麻绳拿来,母亲把它死死捆在父亲腰上,另
一端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
父亲下水之前催我回去,我说我必须留下来帮助母亲拉绳索,如果父亲万一落水,
我肯定能够中得上用。“你要想拉绳子,到你娘后头去。”母亲下意识地将我向身后拽
了拽,这时,一个巨大的滚雷在我们头顶上自西向东炸开。
“我下去了。”父亲对我们说,但是他半天没动,我们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水太
大了,假如他半途中遇到水中冲下的大树,假如浑水中有什么东西撞过来眼睛看不清,
我们都这样想着,但谁也没敢说出来。“我下去了,水中不会有什么东西,我看这儿水
浪最平静。”
父亲头也不回地扑下水去,抓住铁水管,向对岸游去。他不会有事的,他到他父亲
那里去,他不是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