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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下)〔法〕福楼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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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2包法利夫人(下)

    的战友在里面举行了一次爱国聚餐。艾玛把信还给他;后来吃晚餐的时候,她也学的世故了,假装吃不下去。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她吃,她也就硬着头皮吃起来,而夏尔一动不动坐在她对面,显得心情沉重。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眼里充满了忧伤,看的时间很长。 有一次他叹了一口气:“我真想再见他一面!”

    她没有说话。 最后,她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了,就问道:“你父亲高寿?”

    “五十八岁!”

    “啊!”话就到此结束了。一刻钟后,他又说了一句:“我可怜的母亲?……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看见她沉默寡言,夏尔以为她还在难过,就克制自己不再说下去,以免触动她多愁善感的心。 于是,他把自己的痛苦摆在一边,问道:“你昨天玩得开心吗?”

    “很好。”

    餐桌的桌布被撤掉了,包法利没有起来离开餐桌。 艾玛也没有;她看着他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个场面单调无味,她内心对他的怜悯也就越来越少了。她觉得他是个小人物,没本领,不中用。 总而言之,在各方面都是个可怜虫。 怎么摆脱他呢?这一晚可真长呵!仿佛有股鸦片烟味使她麻木不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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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听见门廊里有干巴巴的木棍拄地板的响声。 那是伊波利特送太太的行李被送来了。 要把行李放下,他吃力地用他的假腿在地上画了一个四分之一的圆圈。“他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她心里想,同时看着这个红头发的可怜人汗如雨下。包法利在钱包底下掏出零钱,面对着他自己的无能造成的牺牲品,他既不感到良心的责备,也忘记了失败的耻辱。“啊!你这把花真好看!”他瞧着壁炉上莱昂送的蝴蝶花说。“是啊,”她满不在乎地说。“这是我刚买的……一个讨钱的女人卖的。”

    夏尔拿起蝴喋花来,温存体贴地闻了一闻,好像花香能使哭红了的眼睛舒服一点似的。 但她马上把花从他手中抢了过来,放在一个水杯里。第二天,包法利奶奶来了。 她同儿子哭了很久。 艾玛借口有事走了。过了一天,办丧事大家该在一起谈谈了。 婆媳二人带了女红盒子,三人一同坐在水边的花棚底下。夏尔在想他的父亲,他本来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父子关系,不料父子之情这样深厚,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包法利奶奶也想念她的丈夫。 过去讨厌的日子,现在却变成值得留恋的了。 一切怨恨都已烟消云散,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怀念使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有时她一针刺下去,一大颗眼泪却顺着鼻梁流下来,流到半路又停住了。艾玛却在思念莱昂,不到四十八小时以前,只有他们两人待在一起,远离尘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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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中陶醉,对看半天也看不够。 她要竭尽全力抓住那一去不复返的一天,回忆那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细微末节。可是婆婆和丈夫就在眼前,真是碍事。 她本想不听不看,以免打扰自己对爱情往事的回忆。 但无论如何,在外部感觉的压力之下,她内心的沉思默想,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在拆一件袍子的衬里,碎布拆得到处都是,包法利奶奶没有抬头,只听见她手里的剪刀嗄嗒响,夏尔脚上穿一双粗布条编织的拖鞋,身上穿一件棕色旧外套,当作室内的便服用,两只手插在衣袋里,也不开腔;贝尔特在他们身边,系了一条白色的小围裙,一把小铲子拿在手中,把小路上的沙子刮平。忽然他们看见布匹商人勒合先生从栅栏门走进来了。碰到这种“丧葬大事”

    ,他就自动来帮忙。 艾玛回答说是不必费心。 商人却不肯罢休。“对不起,”他说,“我想和你个别交流交流。”

    然后,他就放低声音说:“你知道我要谈的事……?”

    夏尔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啊!对……当然。”

    他转过身慌慌张张地对妻子说:“你能不能……我亲爱的?……”

    她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因为她站起来了,于是夏尔又对母亲说:“没什么!可能是些家务琐事。”

    他不想让她知道借据的事,怕听她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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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只有两个人了,勒合先生不再含糊其辞地说话了。他祝贺艾玛继承了遗产,然后,又说些不相干的话,墙边的果树,今年的收成,还有他自己的健康,总是“马马虎虎,不好不坏”。的确,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无论人家怎么说,他却面包还抹不上黄油呢!

    艾玛随他说去。 她这两天正闷得要命!

    “你现在完全恢复健康了吗?”他继续说。“的确,我看见你丈夫当时的可怜样子!他真是个好人,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争执。”

    她问是什么争执,因为要退货的事夏尔没有告诉她。“你不可能不知道!”勒合说。“就是你一时高兴,要买的那些旅行用的箱子呀!”

    他的帽子戴得很低,差不多要遮住眼睛,两只手在后面背着,带着微笑,吹着口哨。 他瞧着她的脸,模样令人难以容忍。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她陷入了各种各样的疑惧忧虑之中。 但是最后他却改口说:“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来和他商量一个新的计划。”

    他指的是延长包法利的借据。 延长之后,先生就可以不再操心了;尤其是现在,他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办,这个哪有工夫照应啊!

    “其实,他最好把这方面的事委托给一个人,比方说,委托给你;你如果有了委托书,那就方便多了,我们也好在一起打交道……”

    尽管她没有听懂,但他也不再说了。 然后,话题转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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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上头。 勒合说:夫人怎能不在他店里买点东西呢?他回头给她送一块十二米的黑呢料子来,可以做件长袍。“你身上这件在家里穿很好。要出门作客就得换一件。我一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我的眼睛是很尖的心哩。”

    他没有要人送衣料,而是自己把呢子带来。 过后他又来量尺码,再过后又找别的借口,每次来都显得和蔼可亲、诚心诚意帮忙,用奥默的话来说,就是听从指挥,但是总要对艾玛说上几句委托书的事。 他却从来不提借据。 她也想不起来;在她开始复元的时候,夏尔对她露过口风,可是她脑海里惊涛骇浪奔腾起伏,早忘到脑后去了。 再说,她也闭口不谈钱财的事,包法利奶奶觉得意外,以为她的转变是病中信教的结果。但是奶奶一走,艾玛立刻使夏尔大吃一惊,这些实用知识她从哪里学来的!

    应该了解情况,核实财产是否抵押出去,是否要拍卖或者清算。 她随口引用专门名词,什么继承人的顺序,催促对方诉讼代理人出庭的通知,互助基金等,还不断将继承的麻烦夸大;结果有一天,她拿出一张授权委托书的样本,上面写着“经营管理一切事务,代办一切借货,代签一切票据,代付一切款项,等等”。她将勒合教她的都照办了。夏尔幼稚地问她,这样本从哪里来的。“居约曼先生那里。”

    她非常稳重地加了一句:“我不太相信他。公证人的名声不好!

    也许应该问问……

    我们只认识……唉!没有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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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莱昂……”夏尔想了一下,接嘴说。但是写信说不清楚。于是她说要去一趟。夏尔婉言阻拦。她却坚持要去。 两人争着表示体贴对方。 最后,她装出顽皮的口气叫道:“不,求你让我去吧。”

    “你多么好呵!”他吻着她的前额说。第二天,她坐燕子号班车去卢昂请教莱昂先生;在那里她住了三天。

    三

    这三天过得真充实,真有味,真漂亮,这才是真正的蜜月。他们在靠码头的布洛涅旅馆住下。白天,他们待在房里,闭上窗板,关上门,地上的鲜花和冰镇的果子露,一清早就有人送来。到了傍晚,他们又乘上一条门窗紧闭,帘幕遮严的小艇,到一个小岛上去吃晚餐。这时,造船厂外,听得见捻缝工人用木槌敲打船身的响声。熬柏油的黑烟从树木间升起,看得见河上有大块的油渍,在太阳的紫红光线下,不匀称地浮荡,就如佛罗伦萨的古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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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勋章一样。他们穿过停泊的船只,船上的长缆索斜斜地,轻轻地擦着他们小艇的上部。城市的喧嚣,大车的滚动,人声的嘈杂,甲板上的犬吠,不知不觉地就越离越远了。 她解开了帽带,他们走上了他们的小岛。他们在一家小酒馆低低的餐厅里坐下,酒馆门口挂着黑色的渔网。 他们吃油炸胡瓜鱼,奶油樱桃。 他们躺在草地上;他们在偏僻的白杨树下互相拥抱;他们恨不得变成两个鲁滨逊,就在这个小地方,永远地住下去;他们心醉神迷,觉得这里就是真正的人间乐园。 他们并不是头一次看到树木,青天,芳草,也不是头一次听到流水潺潺,微风吹动树叶,但是他们的确从来没有这样欣赏过良辰美景,仿佛大自然以前并不存在,只是在他们满足如火的欲望之后,大自然才开始显得美丽似的。到了夜里,他们才起身回去。 小艇沿着小岛走着。 他们两个人待在船里,藏在阴影下,并不说话。 方桨一划,铁桨架就嗄吱响;仿佛在一片静寂中打着拍子,而船尾的舵拖在水中,轻轻的喋喋声不断地发出来。有一回,月亮出来了,于时他们不得不附庸风雅,夸夸其谈,说什么月色忧郁,充满了诗意,她甚至亮起了歌喉:

    记得那夜划船时……

    她柔和的歌声在水波上消失,拖音给阵风吹散,莱昂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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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好像翅膀在他身边扑扑地响。她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小艇的板壁,月光从开着窗板的一个窗口照了进来。 她穿一件黑色袍子,下边的褶幅像一个折扇面一样摊开,使她显得更瘦,更高。 她仰着头,合着双手,两眼朝天。 有时,她整个人都给柳树的阴影遮住了,然后,她又在月光中突然冒了出来,如梦似幻。莱昂坐在地上,一伸手在她身边捡到了一条深红色的丝带。船夫仔细看了一眼才说:“啊!

    这大概是前一天坐船的那一伙人的。他们真是热闹,有男有女,带了蛋糕,香槟酒,还有短号,真是无奇不有!

    特别是一个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先生,留了小胡子,最使人开心!

    他们总对他说:‘来吧,讲点什么吧……阿多夫……多多夫……’这个名字我想起了。“

    她发抖了。“你不舒服?”莱昂来到她身边来说。“哦!没什么。 可能是夜晚太凉了。”

    “……看来,他不愁没有女人喜欢他,”老船夫又轻轻地说了一句,想讨好外地人。然后,在掌心他吐了一口唾沫,接着又划起桨来。可是最后总得分手!离别真是难舍难分。 她要他把信寄给罗勒嫂子转交;她无微不至地再三叮嘱他要用双重信封。她对于私通这一套如此精明,使他不得不甘拜下风。“这样,你可以对我说没有事了吧?”她最后一次亲吻他的时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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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没有!”他一个人回家,在街上寻思着:她为什么这样关心委托书呵?

    四

    时间不长,莱昂在他的伙伴们面前摆出了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不屑与他们为伍,甚至连公事也不在意了。他等她的信;信一来就读了又读。 他给她写回信。 他全心全意,努力去回忆她的形象。 思念之情不但没有因为分离而减弱,他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想再见到她,结果一个星期六的早上,他悄悄地离开了事务所。等他到了山坡高头,看见山谷里教堂的钟楼,还有白铁皮做的风信旗在随风旋转,心里觉得高兴,就像百万富翁荣归故里一样得意洋洋,感慨系之。他围着她的房子走。 厨房里有盏灯亮着。 他等着看她的影子出现在窗帘后,但是没有出现。勒方苏瓦大娘一看见他,就大叫大嚷,说他“高了,瘦了”

    ,而阿特米斯却恰恰相反,说他“胖了,黑了”。

    像以前一样,他还在小餐室吃晚餐,但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税务员作伴,因为比内等燕子号班车也等累了,已经提前一个小时用膳,并且定了就不再改,准五点钟开晚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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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一来就硬说老马破车又迟到了。莱昂到底下了决心;去敲医生的门。 夫人在卧室里,要一刻钟后才下来。 医生见到他似乎很高兴;但他整个晚上都在家里,第二天也不出门。一直等到第二天夜里很晚的时候,莱昂才有机会单独和她在花园后头约会,——也是在小街上,和另一个情夫一样!

    天在打雷下雨,他们打着伞,在电光下谈情。分手真叫她受不了。“这还不如死好!”艾玛说。她缠在他怀里哭着说。“再见!……再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们分了手又转回来互相拥抱;就在这时她答应他,不管怎样也要想个,可以自由见面长远之计,起码一个星期要见一次。 艾玛相信会有办法。 而且她满怀希望。 她不久就会有钱了。因此。 她买了勒合先生早就向她吹嘘过:货色价廉物美两幅有宽条纹的黄色窗帘。 她梦想买一条地毯,勒合说:“这并不像喝光海水那么难。”他很有礼貌地保证送货上门。她再也少不了他的帮忙。 一天她要人找他二十回,他立刻丢下手头的事,甚至一句牢骚也不发。 大家更不明白的是,罗勒嫂子为什么每天来她家吃午餐,此外还要专程探望。也就是说,在初冬季节,她对音乐似乎热爱得入了迷。一天晚上,夏尔听她弹琴,她弹了四遍同一支曲子,越弹越生气,夏尔却听不出来,反而喊道:“好极了!

    ……非常好!

    ……为什么不弹了?

    弹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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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我的手指都迟钝了弹得太糟。”

    第二天,他求她再弹一点什么。“好吧,只要你喜欢听!”

    于是夏尔也承认她有点失误。 她把乐谱弹错了,乱弹一气,后来干脆停下。“啊!我算完了!恐怕该去上钢琴课,不过……”

    她把嘴唇,又接下去说:“上一课要二十法郎,太贵了!”

    “是,的确……有点贵……”

    夏尔傻里傻气地哧哧笑着说。“不过,我看,不一定要花那么多钱,因为有些不出名的钢琴老师,往往比出名的音乐家还强呢。”

    “你找找看,”艾玛说道。他第二天回家时,用自作聪明的神气瞧着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你有时候也真死心眼!

    我今天到巴弗谢尔去了。 好,列雅尔太太告诉我,她的三位小姐都在慈悲修道院,学一次钢琴只要五十个苏,还是一个出名的女教师呢!“

    她耸耸肩膀,从此不再弹琴了。但是她走过钢琴旁边的时候,只要夏尔也在那里,她就叹口气说:“唉!我可怜的钢琴!”

    有人来看她,她总会告诉你,她为了重要的原因已经放弃音乐,不再弹琴了。 于是人家就同情她。 真是可惜!她有这样好的素质!人家甚至还会对包法利说情。 人家会使他觉得惭愧,尤其是药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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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就不对了!

    一个人有天分决不该荒废呀!

    再说,你想想看,我的好朋友,让你太太学琴,不是省了以后孩子学音乐的教育费吗?我呢,我主张母亲亲自教育子女。 这是卢棱的想法不过我敢担保,现在也许还太新了一点,总有一天会占上风的,就像母亲喂奶和种牛痘一样,现在不也没人反对了吗?

    于是当夏尔又再一次提起学钢琴的问题时。 艾玛却尖酸地说反话:还不如把琴卖掉呢!这架可怜的钢琴,使她心满意足地出过多少风头呵!要把琴卖掉,那不是要包法利夫人亲手割掉身上一块肉吗!

    “要是你想学的话……,”他说,“偶尔去上一课,也不会叫我们倾家荡产呵!”

    “不过钢琴课一上,”她反驳说,“决不能中断,否则就是白学了。”

    她就是这样工于心计,设下圈套,让她丈夫自投罗网,答应她一个星期进一次城,去会她的情人。但是人家一个月后,居然认为,她的钢琴弹得大有进步呢!

    五

    星期四到了。 她起床后,悄悄穿好衣服,免得吵醒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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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他劝她不要这么早起来。 然后她在房里走来走去;站在窗前,望着广场。 曙光在菜场的柱子之间流动,药房的窗板还没有打开,在朦胧的晓色中,隐约可以看出招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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