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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底,但是她想谁知道别人会怎样说呢。 以后还是每次在红十字旅馆下车更稳当,镇上的正派人上下楼看见她,就不会起疑心了。不料有一天,勒合先生碰到她挽着莱昂的胳膊,从布洛涅旅馆里走出来,她吓坏了,以为他会张扬出去。 其实,他哪里会那样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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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天之后,他走进了她的房间,关上房门,说道:“我等钱用。”
她说她拿不出钱来。 于是勒合唉声叹气,说他帮过她多少忙。的确,夏尔签过字的两张借据,艾玛直到目前,只付了一张,至于第二张呢,商人在她请求之下,答应换成两张借条,但是借款的日期却大大提前了。 叹气后,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加起来总数大约有两千法朗。 没有付款的帐单来,其中有窗帘、地毯、沙发套的料子、几件衣服、还有梳妆打扮的各种用品,她低下头,他却接着说:“你没有现钱,但有‘房产’呀。”
于是他指出坐落在奥马尔附近,在巴恩镇有一座旧房子,没有多少收益。 房子原来是归田庄的,但包法利老爹把小田庄卖了,勒合对这些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占地多少公顷,邻居姓甚名谁。“我要是你呀,”他说,“卖掉房子还清债,还有多余的钱好用呢。”
她就问他怎样才能卖掉。 她怕不容易找到买主;他说也有可能找得到;“你不是有委托书吗?”他答道。这句话有如一阵清风,吹到她的脸上。“把帐单留下吧,”艾玛说。“哎!你何必麻烦呢!”勒合答道。下个星期他又来了,并且自我吹嘘,说是大费周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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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找到了一个什么朗格瓦,他早就打那座房子的主意,但不知道打算出什么价钱。“价钱没有关系!”她叫了起来。“
正相反,他倒不急,说要等等,试试这个家伙。 这笔买卖值得跑一趟,既然她不能去,他主动提出。 去和朗格瓦当面打交道。 他一回来,就说买主愿出四千法郎。艾玛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心花怒放。“凭良心说,”他又加了一句,“出价不低。”
她马上拿到一半现款,当她要还清欠帐的时候,商人却说:“说老实话,看到你一下子花完这么一大笔款子,我都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她看着钞票,想到这两千法郎可以用来付多少风流帐呵!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她结结巴巴地说。“啊!他装出一个老实人的样子,笑着说,”要是你愿意记帐也可以呀?难道我不会替你精打细算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拿着两张长纸条,在手指中间转来转去。 最后,他打开皮夹子,拿出四张票面上是一千法郎的期票放在桌上,“签个字吧,”他说,“钱给你了。”
她生气了,叫了起来。“不过,如果我把余额给你,”勒合先生满不在乎地答道,“这不是帮你的忙吗?”
于是他拿起笔来,在帐单底下写道:“收到包法利夫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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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法郎整。“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因为六个月后,你就可以拿到卖房子的欠款,而且我把最后一张期票的日期,写成欠款付清之后。“
艾玛算来算去,有点搞糊涂了,耳边只听见丁当声,仿佛金币撑破了口袋,围着她在地板上滚似的。 最后,勒合对她解释:他有一个在卢昂开银行的朋友叫做万萨,可以给这四张期票贴现,扣掉她实际的欠款之后,他会亲自把余额给她送来。但是他送来的不是两千法郎,而只有一千八,因为他的朋友万萨“理所当然”扣下了二百法郎,作为佣金和贴现费。接着,他就顺便要张收条。“你知道……做买卖……有时候……唉!
请写日期,写上日期。“
艾玛眼前出现了梦想可能实现的前景。不过她还算小心,留下了一千金币,等头三张期到期时,用来付款;但是第四张不凑巧,偏偏在星期四送到家里,夏尔莫名其妙,只好耐心等妻子回来再问清楚。为了免得他为家事操心呀她没有告诉他期票的事。 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又是亲他,又是哄他,说了一大堆即使赊帐也非买不可的东西。“说到底,你也得承认,这样一大堆东西,价钱不算太高呀!”
夏尔没有法子想,只好去找永远少不了的勒合帮忙,勒合赌咒发誓只要医生给他另外签两张期票,一张是七百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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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内付款。,一定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了有法子还债,夏尔给他母亲写了一封动情的家信。母亲没有回信,亲自来了。 艾玛问夏尔有没有挤出点油水:“钱有,”他答道,“不过她要查帐。”
第二天天一亮,艾玛就跑到勒合先生那里去,求他另外做份,不能超过一千法郎的假帐,因为她要是拿出四千法郎的帐单来,那就得承认她已经还了三分之二的帐,这不是要招供卖房子的事吗?
而这笔买卖是商人瞒着她家里做成的呵。虽然每件东西都很便宜,包法利奶奶还是嫌开销太大。“你就不可以少买一条地毯吗?为什么沙发要换新套子呢?在我那个时候,一家只有一张沙发,还是给老人坐的,——至少,在我母亲家里是这样,她可是个正派人呢,告诉你吧。 ——世界上并不是个个人都有钱!再有钱也经不起流水似地乱花呵!要是像你这样贪舒服,我真要羞死了!而我上了年纪,本来要人照顾……你看!
你看,这样喜欢打扮,这样摆阔!怎么!两法郎一尺的绸夹里!……印度纱不是一样管用只要十个苏,甚至八个苏一尺,!“
艾玛仰卧在长沙发上,尽量压住脾气说:“唉!奶奶,够了!够了!……”
奶奶却继续教训她,预言他们到头来怕要进收容所。 不过,这都怪包法利。 幸而他答应收回委托书……
“怎么?”
“啊!他起了誓的,”奶奶答道。艾玛打开窗子,叫来夏尔,可怜的男人只得承认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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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答应收回的。艾玛走了,马上就转回来,神气十足地拿出一张厚纸来给奶奶。“我谢谢你,”奶奶说。就把委托书丢到火里去。艾玛大笑起来。 笑得刺耳,哄动,持久:她的神经病又发作了。“啊!我的天呀!”夏尔喊了起来。“唉!妈!你一来就跟她吵!你也不对,……”
母亲耸耸肩膀,硬说这是“装疯卖傻”。
但夏尔这一次他为妻子辩护,可不听话了,气得奶奶要走。 第二天她就走了,走到门口,儿子还想留她,她却答道:“不必了,不必了!你要老婆不要老娘,这是人之常情,天下事都是这样的,不过等着瞧吧,这好不了!……好好保养身体……因为我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再来跟她吵了。”
夏尔得罪了母亲,也得罪了艾玛,夫妻一对面,妻子就尽情发泄她的怨恨,骂他背信弃义;他不得不再三恳求,她答应再接受他的委托,并且由他陪着去吉约曼先生事务所,重新签订一份一模一样的委托书。“这很容易理解,”公证人说,“一个搞科学的人哪能为这些生活琐事操心呢!”
夏尔听了这曲意奉承的话,觉得松了一口气,公证人仿佛能点石成金,给他的弱点披上了高尚使命的光辉外衣。下一个星期四,在他们旅馆的房间里她是如何心花怒放呵!和莱昂在一起的时候,她又笑又哭,又唱歌又跳舞,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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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果汁又要香烟,他觉得她太过份了,但是风流可爱。他不知道她的生命起了什么变化,居然越来越拚命追求生活的享受。 她变得容易发脾气,贪吃好东西,越来越放荡;同他在街上走,她头抬得高高的,她说,不用怕人家说三道四。 不过,他们虽说一刀两断了,但她似乎还不能完全甩开对他的依恋有时她想到万一碰到呢,不由得颤抖起来。一天晚上,她没有回荣镇。 罗多夫小贝尔特没有妈妈不肯睡觉,夏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呜呜咽咽,哭得胸脯时起时落。 朱斯坦到大路上去碰碰运气。 奥默先生也为此离开了药房。最后,到了十一点钟,夏尔实在耐不住了,就驾起他的马车,跳上车去,使劲抽打牲口,到红十字旅馆,已经早晨两点钟左右,人不在那里。 他想起实习生也许见到过她,但他住在哪里呢?幸而夏尔记得他老板的地址,他跑去了。天朦朦亮。他看出了一家门上有几块牌子;他去敲门。门没有开,回答问话的人又说又骂,咒骂那些深更半夜吵得人睡不着的人。实习生住的房子既没有门铃,也没有门环,还没有门房。举起拳头,重重地捶了几下窗板。 一个警察走过来了,他把夏尔吓得赶快走开了。“我真傻,”他自言自语,“当然是洛尔摩先生留她吃晚餐了。”
洛尔摩家已经不再住在卢昂。“她在哪里呢?
杜伯伊太太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不是留下来照顾伯伊太太了……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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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了主意,他到一家咖啡馆去查当地的《年监》,很快找到了朗珀蕾小姐的名字,她住在皮匠街七十四号。他看见艾玛从街的另外一头走过来;他与其说是拥抱她,不如说是扑在她身上,并且喊道“昨天谁留住你呐?”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你住在哪里?……这是怎么搞的?
……“
她用手摸摸额头,“在朗珀蕾小姐家里。”答道。
“当然是她家!我正要去呢。”
“啊!不必去了,”艾玛说。“她刚出去。 不过,以后,你也不用再担心了。 我会晓得回家晚一点。 会把你急成这个样子,你看,我就不方便在外边走动了。”
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以后她就可以毫无拘束地离开荣镇了。 因此,她就充分利用一切机会。 只要她想见莱昂,随便找个借口,她就走了,但是,那天他不会在旅馆等她,她就索性找到事务所去了。头几回他们过得很快活,但是不久之后,他告诉她:老板讨厌有人无事打扰他不能再掩饰真相了,。
“算了!去他的吧,”她说。于是他就溜之大吉。他穿一身黑衣服,下巴上留一撮尖尖的胡子,看起来好像路易十三的画像。 她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发现房子太差劲了;说得他满脸通红,她却毫不在乎,反倒劝他买些和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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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一样的窗帘。 等到他说价钱太贵时,她就笑着说:“哈!哈!你舍不得你那几块小金币啦!”
自从上次幽会之后她每回都要莱昂讲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事。 她要求他写一首“情诗”献给她;他才写到第二行就押不了韵,只好从纪念册上抄一首十四行诗,敷衍了事。这与其说是爱面子,还不如说是要讨她欢喜。她说什么,他从来不争辩;她喜欢什么,他都全盘接受;仿佛她不是他的情妇,而他反倒成了她的情妇似的。她说起话来温情脉脉,吻起他来。 叫他销魂失魄。 她这套高深莫测,真假难分,差不多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勾魂摄魄的本领是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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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荣镇来看她,时常在药剂师家吃晚餐,莱昂觉得礼尚往来,若不邀请他来卢昂,未免说不过去。奥默先生答道。“我非常乐意也应该出去走走,因为总待在这里,身上都要长出老茧来了。 我们去看看戏,吃吃馆子,玩个痛快!”
“啊!我的好当家人!”奥默太太听说他要去冒一些模糊的危险,心里不免担惊受怕,就温存体贴地小声挽留他。“哎,怎么了?
你以为我一年到头在药房里闻药味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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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害我的健康么?瞧!连科学也妨忌,甚至反对最合情合理的消遣这就是她们的德性。 别听她的!我准来。 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转到卢昂,同你一起去把铜钱转得哗啦响。“
他认为巴黎吃喝玩乐的风气最有派头,也像他的邻居包法利太太一样,非常好奇地向实习生打听首都的风俗习惯,甚至还说说巴黎用语,来炫耀自己……使土佬财主目瞪口呆药剂师从前是不肯说这种话的,现在也学时髦了。 例如他把卧房叫做寝室,把集市叫做商场,不说“好看”而说“漂亮”
,不说“时新”而说“摩登”
,不用法语而用英语叫“北大街”
,不说“我走了”而说“我去了”。
这就样,有一个星期四,艾玛居然在金狮旅馆的厨房里,意外地碰到了奥默先生。他穿着一件没人见他穿过的旧披风,一只手提着一个小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店里暖脚用的皮囊。 他唯恐出门会使大家担心似的没有把他的旅行计划告诉任何人。一想到要旧地重游,他当然兴高采烈,一路上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不等到站,他就赶快跳下车,要去找莱昂;奥默先生硬给竭力推托的实习生拉到诺曼底大咖啡馆去了,他大模木样地走了进去,连帽子也不脱,认为在公共场所不戴帽子太土头土脑了。艾玛等莱昂等了三刻钟。 最后,她跑到事务所去,心里胡猜乱想,怪他漠不关心,又恨自己弱,就这样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生了一下午的闷气。他们两个对面地坐在桌子两边,一直坐到两点钟。 火炉的烟筒管做成棕榈树的形状,把圆锥形的金黄枝叶伸向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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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天花板大厅已经空了:他们靠着窗子,窗外太阳光里,大理石水池中有一个小喷泉在沙啦沙啦地响;池里有水田芥和石刁柏,当中有三只迟钝的龙虾伸直了身子,碰到了一堆侧身躺着的鹌鹑。奥默兴高采烈。 使他陶醉的与其说是美酒好菜,不如说是富丽堂皇的气氛,等到酒煎鸡蛋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谈起女人伤风败俗的妙论来了波玛尔的红酒也喝得他心情有点激动。“时髦”对他有着最大的诱惑力。 他喜欢服装讲究的女人和家具讲究的房子,至于体形,他倒不讨厌大块头。莱昂无可奈何地瞧着挂钟。药剂师还是有吃有喝,有谈有笑。“你在卢昂,”
“恐怕缺少知心人吧。 其实,你的情人住得并不算远。”他忽然说。对方脸红了。“得了,老实说吧!不要瞒我,你在荣镇……?”
年轻人结结巴巴。“在包法利夫人家,你不是看中了女佣人……?”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但是莱昂太爱面子,没有思前顾后,就一口咬定,说是没这回事,因为他只爱棕色头发的女人。“你说得对。 她们的性欲更旺盛。”药剂师说,于是他侧着身子对着朋友的耳朵说,怎样才能看出一个女人的性欲旺不旺。 他甚至扯到人种学上去了,说什么德意志女人暖昧,法兰西女人放荡,意大利女人热情。“那黑种女人呢?”实习生问道。“这是艺术家的爱好,”
奥默说。“伙计!
再来两小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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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他实在不耐烦了,最后又再说了一遍。“好,”奥默用英文答道。但是他走之前,当着餐厅老板的面,还要说几句恭维的客套话,年轻人正想离开他,就推托说有事要走。“好!我陪你去!”奥默说。于是他陪着莱昂上了街,一路上大谈他的老婆,儿女,前途,还有他的药房,讲到药房以前多么糟糕,又如何把它搞得尽善尽美。莱昂走到布洛涅旅馆门前时出其不意的甩掉了他,三步两脚上了楼梯,发现他的情妇正焦躁不安。一提到药剂师的名字,她就火冒三丈,然而他提出了一大堆不能怪他的理由;她了解奥默先生。 怎么可能相信他会喜欢和他在一起?她转过身去;他又把她拉过来,自己跪在地上,用两条胳膊抱住她的腰,做出一副恳求既动情又可怜的样子。她两只冒火的大眼睛认真地瞪着他一直站着,简直有点吓人。 然后,她红润的眼皮下垂,半遮着朦胧的泪眼,让莱昂吻她的手时进来了一个佣人,说有人要找先生。“你回来吗?”她问。“当然。”
“什么时候?”
“马上回来。”
“这是个高招吧?”
“我看你恐怕不愿意拜访人,就把你找出来了。我们去布里杜那儿喝一杯开胃酒吧?”药剂师一见莱昂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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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说,他得到事务所去了。 但是药剂师却拿公文程序开玩笑。“去他的什么法学家!
见鬼去吧!
有谁拦住你呀?
做个好样儿的!我们去看布里杜;和他的狗。“我也去事务所。我看报纸等你,或者翻翻法典也行。”实习生不肯去。艾玛发的脾气,奥默先生的罗嗦,也许午餐吃得太多,使莱昂晕头转向,拿不定主意;药剂师的疲劳轰炸更使他丧魂失魄:“去看布里杜吧!只两步路,就在马帕吕街。”
他怕磨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