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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下)713
比起肉体的荒淫无度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现在感到没完没了,无所不在的劳累。 艾玛甚至时常得到传讯,还有贴印花的公文,她连看也不看。 她恨不得死了倒好,或者一觉睡得永远不醒。四旬斋狂欢节,她没有回荣镇;晚上她去参加化妆舞会。她穿了一条丝绒长裤和一双红袜子,头发用缎带扎在颈后,歪戴着一顶三角帽。 她在狂欢的长号声中,跳了一个通宵;大家围着她跳;第二天清晨,她发现自己在剧院的柱廊下,同五六个化妆成装卸女工和水手的人待在一起,他们是莱昂的伙伴,正说要去吃夜宵。附近的咖啡馆都客满了。 他们在码头上发现一家最蹩脚的小馆子,老板给他们在四层楼上打开了一个小房间。男人在角落里低声商量,当然是谈开销的事。 他们中有一个帮办,两个医生的助手,一个小伙计,这就是她的舞伴!
至于女人,艾玛一听她们的声音语调,马上看出她们几乎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 于是她害怕了,把椅子往后拉,眼睛不敢抬起。别人开始吃起来了。 她什么也不吃,她的额头发烧,眼皮仿佛感到针扎,皮肤是冰凉的。 她觉得她的头似乎成了舞厅的地板,千百只脚打着疯狂的拍子,还在上面蹦跳。 酒味和烟气熏得她头昏。 她晕了过去,大家把她抬到窗前。天开始亮了,圣。 卡特琳教堂那边苍茫的天空,有一个大红点变得越来越大。 浑浊的河水给风吹起了涟漪,桥上还没有行人,路灯熄灭了。那时她醒了过来,忽然想起贝尔特还在楼下女佣人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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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呢。 但是一辆装满长铁条的大车走过,铁条颠簸的响声把房屋的墙脚都震动了,震得耳朵要聋。她赶快溜走,脱掉了舞会上穿的服装,告诉莱昂她要回去,总算一个人回到了布洛涅旅馆。一切都叫她无法忍受,连她自己在内。 她恨不能长上两只翅膀,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那里纯洁无瑕的空气能够使她永远青春焕发。她走出去,穿过林荫大道、科镇广场和郊区,一直走到一条开阔的、两边都是花园的大路。 她走得快,新鲜空气使她安静下来,于是渐渐人群的脸孔,化装的假面,四对舞,悬挂式分枝烛架,夜宵,还有那些女人,全都云消雾散了。 然后,她回到红十字旅馆,走上二楼有“纳尔塔”壁画的小房间,倒在床上,一直唾到下午四点钟,伊韦尔来喊醒她。她一回家,费莉西就从座钟后取出一张灰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根据判决书的抄本,决定执行……”
什么判决书?
昨天的确送来了一纸公文,她没有看清楚,因此,她一见这几个字,就吓呆了:
“国王的圣旨,法院的命令,着包法利夫人……”
于是她跳过了几行,再看:
“限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得延误。”——什么意思?
“付清欠款八千法郎。”下面还有“到期不付,当即按照法律程序,扣押房产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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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呢?……只有二十四小时了,就是明天!她心里想,这当然又是勒合在恐吓她了,因为她自以为一下就看透了他要的把戏,猜到了他通融迁就的目的,使她放心的是:欠帐哪有这么多呢?这不是过分夸大吗!
她总是买东西不付钱,借了钱不还帐,签了期票又延期,这样利上滚利,结果给勒合先生送上门来的买卖使他捞到了一大笔本钱她却不知道,他正迫不及待地等着,要用这笔钱做他的投机生意。她满不在乎地去找他。“你知道我出了什么事?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这不是开玩笑。”
“那是怎么搞的?”
他慢慢转过身去,两臂交叉,对她说道:“我的少奶奶现在,我放出去的债也该讨回来了,你以为我这一辈子给你送货上门、送钱到家,都是不要报酬的么?
这难道不公平吗!“
哪里欠了这么多债,她高声大叫:“啊!你不认帐!但是法院承认!有判决书!通知也送给你了!再说,并不是我要这样做,是万萨尔!”
“难道你不能疏通疏通……?”她问。“咳!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能不能……讲点理由。”
于是她东拉西扯,她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这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勒合挖苦地向她行了一个礼,说道。”那能怪谁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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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累得像个黑奴一样,你不是在那里过好日子吗?“
“啊!不要讲大道理!”
“讲讲也没有坏处呀,”他反驳道。她软下来了,把漂亮的、又白又长的手放在商人的膝盖上。 苦苦哀求他;“不要给我来这一套!人家会说你要勾引我呢!”
“你这个该死的坏蛋!”她叫了起来。“哈哈!你怎么这样说话!”他笑着接下去说。“我要揭穿你的老底。 我要告诉我的丈夫……”
“那好。 我也正要告诉你的丈夫!”
于是勒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张一千八百法郎,她贴现给万萨尔的时候,写下的借条。“你以为这个可怜的好人,”
“一点也不知道你的盗窃行为吗?”他又加上一句,她浑身无力,比当头挨了一棒还更厉害。“啊!
我要给他看的……我要给他看的……“
他在窗子和桌子之间走来走去,翻来覆去地说:
然后他又走到她身边,用和气的声音说:我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事,不过,这也不会逼死人的,但这是要你还债的唯一的办法了……”
“叫我到哪里去搞钱呢?”艾玛扭着自己的胳膊说。“着什么急!你不有的是朋友吗?”
于是他瞪着眼睛看她,可怕的眼光似乎穿透了她的心肝五脏,吓得她浑身上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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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我签字……”她说,“你签的字,我有的是!”
“我再卖东西……”她说。“算了吧!”他耸耸肩膀说,“你没有东西可卖了。”
于是他对着墙上开的洞口喊铺子里的人:“安纳蒂!不要忘记了十四号的三块零头布。”
艾玛明白女佣人来是撵她走,就问:“要多少钱才能不吃官司?”
“太晚了!”
“要是我给你带几千法郎,四分之一,三分之一,几乎全都带来怎样?”
“哎呀!不行,没有用了!”
他把她轻轻地推到楼梯口。“我求求你,勒合先生,再宽限几天吧!”
她啜泣了。“得了!眼泪有什么用!”
“你这是要我的命!”
他关门时说。“这我就不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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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天,执达员哈郎先生带了两个见证人到她家来,她无可奈何,只好若无其事地让他们登记要扣押的物品。他们从包法利的诊室开始,把骨相学的头颅当做职业上需要的仪器;没有登记但他们清点了厨房里的盘子、锅子、椅子、烛台,卧室里架子上的各种摆设。他们查看她的袍子、内衣、梳洗室;她的生活,甚至最见不得人的角落,也像一具尸体一样,陈列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三个人随意检查。哈朗先生穿一件纽扣全部扣上紧身的黑上衣,系了一条白领带,脚上的鞋套也扎得很紧,他翻来覆去地问:“可以看看吗,太太?可以看看吗?”
他时常看得叫了起来:“真漂亮!……非常美!”
然后他把笔在左手拿着的角质墨水瓶里沾沾墨水,继续登记。等到他们查完了房间,又上顶楼去。楼上有一张里面锁着罗多夫来信小书桌,他们一定要她开锁。“啊!
来往信件!“哈朗先生很知趣地微笑着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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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查查吗?因为我要看看信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于是他斜拿着仿佛会抖出金币来似的。信纸,轻轻抖动,她嫌这只粗手,这鼻涕虫一般又软又红的手指头,捏住这些曾使她心醉神迷的信纸她恼火了,。
他们总算走了!费莉西本来奉命在外面等候,要把包法利支使开又进门来。 现在,她们赶快把扣押房产的留守人藏在阁楼里,他答应不出来。夏尔整个晚上显得心事重重。艾玛用焦急的眼光看着他,以为他脸上的皱纹也是对她的控诉,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中国屏风遮住的这些减轻过她生活痛苦的。壁炉上,大窗帘上,扶手椅上她心里感到有些内疚,或者不如说,感到悔恨交加,但是这种悔恨不但没有使她的热情冷下去,反而使它更旺盛了。 夏尔却把两只脚搁在壁炉的铁架子上。 在心平气和地拨火,有时留守的人在阁楼里躲得不耐烦了,不免发出一点声响。“楼上有人走动?”夏尔问道。“没有!”
她答道,“大约是一扇天窗没有关,风一吹就响。”
第二天是星期日,她到卢昂去找那些她久闻大名的银行家。 他们不是下乡度假,就是出门了。 她不怕碰钉子既使有的人当面笑她,没有人答应借钱;还是碰到一个就向人家借钱,说她要钱有急用,担保一定归还。两点钟,她跑到莱昂住的地方,敲他的门。没人来开。最后,他出来了。“谁叫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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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搅你了吗?”
“没有……不过……”
他承认房东不喜欢“女人”上门。“我有话对你说,”她回答道。“啊!
用不着,到我们那里去。“于是他要拿出钥匙来。她拦住他。他们去了布洛涅旅馆,进了他们的房间。她一进来就喝了一大杯水,脸色惨白的对他说。
“莱昂,你得帮我一个忙。”
她紧紧捏住他的手,上下摇动。 加了一句:“听我说,我需要八千法郎!”
“难道你疯了!”
“还没有!”
她立刻告诉他扣押的事,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因为她的婆婆恨死了她,卢奥老爹帮不了忙,夏尔完全蒙在鼓里。 她只好来求他,为她奔走奔走,去搞到这笔决不可少的钱……
“你怎么能……”
“你多差劲!”她叫了起来。于是他傻里傻气地说:“你说得太过份了吧。也许有个千把金币,你的债主就不会逼你了。”
难道他三千法朗还搞不到。 那她更有理由要他想方设法了;再说,莱昂还可以替她担保呢。“去吧!试试看!没有钱不行!快跑!……唉!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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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看!我多么爱你呵!“
他出去了,一个小时后才回来,并且拉长了脸说:“我去了三家……都没有用。”
后来,他们两个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面面相觑地坐在壁炉的两个角上,艾玛耸耸肩膀,顿顿脚,对他低声说:“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有办法弄到钱!”
“到哪里去弄?”
“到你的事务所去!”
于是她瞧着他。她的眼睛冒出火光,流露出不怕下地狱的神色,上下眼皮越靠越近,勾引,挑动他——年轻人感到这个女人虽不明目张胆说出她的用心,却在暗示要他犯罪,他怕自己招架不住。 于是,为了免得她把话挑明,他就拍拍额头,大声说道:“莫雷尔今天夜晚回来(他是个富商的儿子,又是他的好朋友)!
我想,他不会不借钱给我的。我明天把钱给你送去,“他又加了一句。艾玛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好象猜到了他在扯谎,一点也没有流露喜出望外的神情。 他脸红了,接着又说:”不过,要是我三点钟还回不来,你就不必等我,亲爱的。现在我得走了,对不起。 再见!“
他握握她感到已经麻木的手,艾玛实在精疲力竭,连感觉都失去了。四点钟一响,她就站起来,要回荣镇去,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是听从习惯支配。天气很好;这是三月份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天空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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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发出的白光,照白了。 卢昂人穿了节日的服装,心满意足地在街上散步。她走到圣母院前的广场上。晚祷刚刚做完,人流从三座拱门下涌了出来,就像河水流过三个桥洞一样,门卫胜过急流中的砥柱。 站在拱门当中,动也不动,于是她想起了那难忘的一天:她非常着急,但又充满了希望,走进了这个教堂的甬道。 甬道虽然很长,但还有个尽头,而她那时的爱情却显得无穷无尽。 眼泪直往下流,滴在她面纱上;她继续往前走,她头昏眼花,摇摇晃晃,几乎支持不住了。“当心!”有人从开着的马车门里喊着。她赶快站住,让一匹黑马踢蹬而过。 黑马拉着一辆双轮轻便马车,车上坐着一个穿貂皮大衣的绅士。这个人是谁?
她似曾相识……但马车奔驰过去了。哦!当她发现这个人是子爵!转过身子去看时,街上已经没有了人。她伤心透顶,几乎要垮了,赶快靠住一堵墙,以免倒在地上。过后一想,她恐怕看错了人。 至少,她并没有把握,里里外外,她都不再是当年的人了。 她感到丧魂失魄似的,搞得不好就要滚进无以名之的深渊。 来到红十字旅馆,一眼看见了好心的奥默先生,她觉得说不出的高兴,奥默看着一大箱药品装上燕子号班车,手里拿着一块绸巾,里面包着六个那种铁路工人爱吃的小面包,那是给他太太买的。奥默太太特别爱吃这种又粗又短的、头颅形状的小面包,总是在四旬斋期间涂上加盐的黄油吃。 这是哥特的人也许在十字军时代就吃上了。食物的样品,那些身强力壮的罗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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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炬的黄色光焰下,在餐桌上的大酒大肉之间,看见了这种头状的面包,仿佛看到了萨拉逊人的头颅,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药剂师的太太虽然牙齿不好,却和古代的英雄好汉一样爱大吃大嚼,因此,每次进城,奥默先生总要到屠宰场的大面包房买上一些,带回家去。“很高兴碰到你!”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搀艾玛上燕子号班车。然后他把面包挂在网架的皮条上,不戴帽子,两臂交叉地坐下,摆出一副沉思默想、不可一世的姿态。但等到瞎子像平时一样出现在山坡脚下的时候,他就叫了起来:“我真不懂,当局怎么还能容忍干这种犯罪的行业!
应当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关起来,强迫他们劳动才对!
说老实话,我们简直是像乌龟爬行!进步的太慢了,我们还生活在野蛮时代呢!“
瞎子伸出他的帽字,在马车门前摇晃,乞求施舍,看起来好像门帘上脱了钉子的口袋。“看,”药剂师说,“淋巴腺结核!”
虽然他早见过这个穷鬼,却装做头一次见到的样子,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角膜”
,“不透明角膜”
,“巩膜”
,“面型”
,然后用大发慈悲的口气问他:“朋友,你得了这种可怕的病,时间不短了吧?
最好不要上小酒馆,要注意饮食。“
他劝瞎子要吃好酒好肉。瞎子显得几乎是个傻子,还是唱他的歌,最后,奥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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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打开了钱包。“给你,这是一个苏,找我两个铜板。 不要忘记我的话,你的病会好的。”
伊韦尔居然敢怀疑他的话。 于是药剂师保证能治好结核病,只要瞎子用他亲自配制的消炎膏,他并且留下了自己的住址。“我是奥默先生,住在菜场旁边,一问便知。”
“得了,不必白费劲了。”
“难道你也要演戏?”伊韦尔说,瞎子往下一蹲,头往后一仰,两只暗绿色的眼睛一转,舌头一伸,双手摸摸肚子,嘴里发出饿狗般暗哑的号叫。 艾玛见了恶心。 转过身去,把一个五法郎的钱币扔给他,这是她的全部财产,她觉得这样扔了也好。车又走了,忽然,奥默先生把头伸出窗外,对瞎子喊道:“不要吃淀粉,也不要喝乳!
贴身要穿羊毛衫,要烧得刺柏的浆果出烟,熏你的结核!“
艾玛渐渐忘了目前的痛苦。 看着熟悉的景色在她眼前倒退,但她累得支持不住,回到家里只是发呆,垂头丧气,几乎要睡着了“
“管它呢!”她心里想。谁知道怎样?为什么不发生意外的事“说不定勒合会死呵!
早上九点钟,广场上嘈杂的声音把她吵醒了,一大堆人围着菜场看柱子上贴的大布告,她看见朱斯坦爬上一块界石,把布告撕下来。 这时,一个乡村警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奥默先生从药房里走了出来,勒方苏瓦大娘正在人群当中夸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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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谈。“太太!太太!”费莉西叫着跑了进来,“真是可恶!”
可怜的女佣人心情激动,女主人接过她刚从门上撕下来的黄纸布告。 艾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