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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下)〔法〕福楼拜-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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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罗多夫心里想,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是为钱而来的!”

    “于是他平静地说:”我没有钱,亲爱的夫人。“

    他并不是说谎。 要是他有钱的话,他当然会借的,但一般说来,借钱的人都不大方;摧毁爱情的狂风暴雨,其中最冷酷无情,最能连根摧垮的,就是借钱了。她先是瞧着他,瞧了几分钟。“你没有钱!”

    她重复了好几次。“你没有钱!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来丢这最后一次脸!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也并不比别的男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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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不知如何是好。罗多夫打断了她的话头,说他自己也“手头拮据”。

    “啊!

    我可怜你!“艾玛说,”的确,你也非常值得我可怜!

    ……“

    于是她的眼光落在一支镶嵌着银丝图案的马枪上,马枪在陈列武器的盾形板上闪闪发光。“如果你真没有钱,你的枪托上就不会镶嵌银丝!

    你也不会买珍珠贝壳装饰的座钟!“她指着布尔的座钟继续说,”更不会给马鞭接上镀金的银哨子——(她动手摸摸银哨)——当然不会在金表上挂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了!唉!你不缺什么,甚至卧房里还有一个放酒瓶、酒杯的柜子;因为你不肯亏待自己,你要生活得舒服。 你有房子,田产,树林;你去围场打猎,去巴黎旅行……咳!

    哪怕就是这小玩艺儿,“她拿起壁炉上的衬衫纽扣来,高声说,”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也值好多钱呵!……啊!我并不要你的,你自己留着吧!“

    她把两个纽扣扔得老远,小金链子在墙上碰断了。“而我呢,为了得到你一个微笑,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为了听到你说一声‘谢谢’,我可以把一切献给你,把一切都卖掉,我可以干粗活,可以沿街乞讨。 而你现在却没事似地坐在安乐椅里,仿佛你并没有使我吃过苦,受过罪!你知道吗,没有你,我本来可以过得快活!谁要你来找我?难道是打赌吗?你说你爱过我,……刚才还这样说……啊!你还不如把我赶走呢!刚才你吻过我的手,手现在还是暖和的,就在这个地方,就在这地毯上,你跪在我面前发誓,说你永远爱我。 使我相信了你:整整两年,你使我沉醉在最香甜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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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中!……唉!我们的旅行计划,你记得吧?唉,你那封信,你那封信!

    我的心都被它撕碎了!

    ……现在我来找他,找他。他又有钱,又快活,自由自在!我来求他帮忙,谁也不会拒绝的,我来恳求他,没有带来丝毫怨恨,他却拒绝了我,因为我要花他三千法郎!“

    “我没有钱!”罗多夫不动声色地答道,控制住了的愤怒反而显得平静,这种平静又像盾牌一样挡住了愤怒。她出来了。 墙在发抖,天花板要压垮她;她又走上了长长的小路,枯叶被风吹散,又聚成一堆,几乎把她绊倒。 她总算走到了铁门前的界沟;她这样急着要开门,结果指甲都给锁碰坏了。 然后再走了一百步,累得气喘吁吁,简直要跌倒了,她才站住。 于是她转过身来,又一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于谢堡,还有牧牛场,花园,三个院落和房屋正面高低上下的窗子。她怅然若失地站着,忽视了自己的存在,只听到脉搏的跳动。 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在田野间。 她脚下的泥土比水波还更柔软,犁沟在她看来似乎成了汹涌澎湃的褐色大浪。她头脑中的回忆、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来,好像烟火散发的万朵金花。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勒合的小房间,她幽会的秘室,还有其他景色。 她的神经错乱,害怕起来,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当然还是模模糊糊的,因为她居然忘记了是金钱问题使她落到这个地步。 她只感到爱情的痛苦,一回忆起来,就丧魂失魄,好像伤兵在临死前看到生命从流血的伤口一滴流掉一样。天黑下来了,乌鸦在天空中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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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之间,她仿佛看到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像压扁了的圆球一样振荡发光,然后转呀,转呀,转到树枝中间,融化在雪里了。 在每一个火球当中,她都看见了罗多夫的面孔。火球越来越多,越来越互相接近,渗透到她身上,就消失了。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 她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 她一激动,英雄气概也油然而生,这几乎使她感到快乐了,就跑下山坡,穿过牛走的木板桥,走上小街小巷,走过菜场,来到药房门前。药房里没有人。 她要进去;但门铃一响,会惊动大家的;于是她溜进栅栏门,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摸着墙,一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一支蜡烛在炉台上点着。 朱斯坦穿着一件衬衫,端着一盘菜走了。“啊!他们正在吃晚餐。 等一等吧。”

    他回来了。 她敲敲窗玻璃。 他走了出来。“钥匙!就是上头那一把,放……”

    “怎么?”

    他瞧着她,她的脸色怎么变得这样惨白,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她看来,她简直美得出奇,像幽灵一样高不可攀。他不了解她的用意,但却有不祥的预感。她赶快接着说,声音很低,很甜,令人心醉。“我要钥匙!你给我吧。”

    板壁很薄,餐厅里叉子碰盘子的响声可以听得到。她借口说老鼠吵得她睡不着,她要毒死老鼠。“那我得向老板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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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等一等!”

    然后,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哎!用不着你去,我马上就告诉他。 来,你给我照亮!”

    她走上通到实验室的过道。墙上有一把贴了“储蓄室”的标签的钥匙,。

    “朱斯坦!”药剂师等上菜等得不耐烦了,喊道。“上楼!”

    他跟着她。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她就一直走到第三个药架前,凭着她的记忆,拿起了一个蓝色的短颈大口瓶,拔掉塞子,伸进手去,里面的白粉被抓出了一把,马上往嘴里塞。“使不得!”他扑过去喊道。“别嚷!人家一来……”

    这真要了他的命,他要叫人。“什么也别说,免得连累你的老板!”

    于是她转身就走,痛苦也减轻了,几乎和大功告成后一样平静。

    夏尔知道了扣押的消息,心乱如麻,赶回家来,艾玛却刚出去。 他喊呀,哭呀,晕了过去,但她还没回来。 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派费莉西去奥默家,杜瓦施先生家,勒合店里,金狮旅店,哪里也找不到;他一阵阵地心急如焚,看到自己名誉扫地,财产丧失,贝尔特的前途无望!为了什么缘故?

    ……怎么没有一句话!

    他一直等到晚上六点钟。 最后,他等不下去了,以为她去了卢昂,就到大路上去接她,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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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半古里也没有碰到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家。她却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什么缘故?……你能讲讲吗?……”

    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慢慢封上,盖印,再写日期,钟点。 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再看信。 从现在起,我请求你,一句话也不要问我!……一句也不要!”

    “不过……”

    “唉!让我安静一会儿!”

    说完,她就伸直身子躺在床上。她感觉嘴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使她醒了过来。 她隐约看见夏尔,就又闭上眼睛。她留意看自己有没有难受。 现在还没有。 她听见座钟的滴答声,火柴的噼啪声,夏尔站在她床边的呼吸声。“啊!死也不算什么!”她心里想。“如果我睡着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翻身朝墙躺着。嘴里还有那股。“我渴!……唉!我渴得厉害!”她唉声叹气地说。“你怎么啦?”夏尔端了一杯水给她,问道。“没什么!……打开窗子……我闷死了!”她突然觉得恶心,刚把枕头下面的的帕打开,就吐出来了。“拿开!”她赶快说;“扔掉!”

    他问她,她不答。 她一动不动,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呕吐。 同时,她觉得两脚冰凉,寒冷从脚上升到了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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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瞧!现在开始了!”她低声说。“你说什么?”

    她痛苦得把头转来转去,不断地张开上下颚,仿佛舌头上压了什么东西似的。 到了八点钟,又呕吐起来了。夏尔注意到脸盆底上有一种白色的砂粒,粘在瓷面上。“这可怪了!这可少见!”他重复说。但她便说:“不对,你看错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抚摸似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她尖声叫起来。 他吓得连忙往后退。接着,她就开始呻吟,起初声音微弱。后来肩膀发抖,脸比床单还白,蜷缩的手指紧抠住被子。 她的脉搏不匀,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大滴汗珠从她脸上渗透出来,脸孔发青,好像金属蒸发成了汽体,又再凝成固体一样。 她的牙齿上下颤抖,眼睛大而无神,四处张望,不论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摇头,有时还微笑了两三回。 渐渐地,她呻吟得更厉害了。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喑哑的叫声,口里却说自己好多了,马上就可以起床。 但她又浑身抽搐,大声喊道:“啊!这太狠了,我的上帝!”

    他跪在床前。“你把什么吃了?说呀!看在老天面上,回答我吧!”

    他用温情脉脉的眼光瞧着她,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过这样温存体贴。“那好,那封……那封!……”她有气无力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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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跳到书桌前,拆开盖了印的信封,高声念道:“不要怪任何人……”他顿住了,用手擦擦眼睛,再念下去。“怎么……救人呀!快来呀!”

    他反来复去,却说两个字:“服毒!服毒!”费莉西跑去奥默家,奥默在广场上大声喧嚷:勒方苏瓦大娘在金狮旅店都听见了,有几个人马上去通知邻居,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夏尔丧魂失魄,话也说不清楚,几乎站不住了,只在房里转来转去。 他撞在家具上,扯自己的头发,药剂师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吓人的事来!

    他坐下来给尼韦先生和拉里维耶博士写信。他糊糊涂涂,起草了十五回。 伊波利特送信到薪堡去,朱斯坦拼命踢包法利的马,马累得精疲力竭,跑不动了,只好丢在吉约姆树林坡子下。夏尔要查医学词典,但他看不清楚,每行字都在跳舞。“镇静一点!”

    药剂师说。“只要吃下烈性的解毒药就行发。服的是什么毒?”

    夏尔给他看信。 她吃的是砒霜。“那么,”奥默接着说,“应该化验一下。”

    因为他知道,不管中什么毒,都要先化验。 夏尔没有懂,只跟着说:“啊!好的!好的!救救她吧……”

    然后,他回到她床边,支持不住了,倒了下来,坐在地毯上,头靠着床沿,只是泣不成声。“不要哭!”

    她对他说。“不用多久,我就不会再折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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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这样?有谁强迫你?”

    她回答道:“我不得不这样,我的朋友。”

    “难道你过得不快活?是不是我的错?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一定能做到!”

    “不错……你说得对……你是个好人,你!”

    她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慢地抚摸。 这种温柔的感觉更加重了他的痛苦。 当她显得比过去更爱他的时候,他总要抛弃她,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心灰意冷,仿佛整个生命在悄悄地流走,他毫无办法,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敢动手,现在迫切需要他马上作出决定,他反倒心乱如麻了。她心里万念皆空,不再在乎人世的欺诈,卑鄙的行径,折磨她的无数贪欲。 现在,她也不恨任何人了;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她的思想,人间的闲言碎语,她能听到的只是这颗痛苦的心发出的悲叹哀鸣,断断续续、温温顺顺、朦朦胧胧,好像交响乐逐渐消逝的回声。“我要看看孩子,”她支起胳膊肘说。“你看了不会更难过吗?”夏尔问道。“不会!不会!”

    孩子由女佣人抱来了,还穿着长睡衣,露出了两只光脚丫,脸上没有笑容,仿佛还在梦中。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眨眨眼睛,桌子上点着的几根蜡烛使她眼花缭乱。 不消说,烛光使她勾起了过年过节的清晨,她总是这样一早就给烛光照醒,被抱到母亲的床上,来接受节日的礼物,因为她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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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在哪里,妈妈?”

    没有人回答。“我的小鞋子呢?”

    费莉西把她抱到床头,她却总是看着壁炉旁边。“是不是奶妈拿走了?”她问道。一听见“奶妈”两个字,包法利夫人就想起了她和奸夫的幽会,当前的灾难,她立刻转过头去,仿佛嘴里尝到一种恶心的味道,比毒药还更厉害。 那时,贝尔特被放在床上。“啊!你的眼睛好大,妈妈,脸好白,汗好多呵!……”

    她母亲瞧着她。“我怕!”孩子边说边往后缩。艾玛拉住她的小手,想亲亲她,她却挣开了。“行了!把她抱走吧!”夏尔在床后啜泣,大声喊道。然后,病人的症状有一阵子不那么明显;她好像不那么激动不安了;于是,她每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胸口比较平静地吐出一口气,他都觉得回生有望。 等他到底看见卡尼韦进来,就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啊!你来了!感谢上帝!你真好!现在,她好点了。 你来看……”

    他同行的看法和他截然不同,说起话来,像他自己说的,也不“转弯抹角”

    ,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催吐剂,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不料她却吐起血来。 她的嘴唇咬得更紧,四肢抽畜,身上起了褐色斑点,脉搏一按就滑掉了,好像一根绷紧了的线,或是快要绷断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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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大叫起来,叫得吓人,她咒骂毒药,说毒药该死,但又哀求它快点送掉她的命,并且伸出僵硬的胳膊,推开夏尔竭力要她喝下去的药,看起来他比她还更痛苦。 他站在那里,用手帕遮住嘴唇,发出嘶哑的哭声,呜咽得出不了气,浑身颤抖,连脚后跟也一颠一颠。 费莉西在屋里跑上跑下;奥默动也不动,只是大声叹息;卡尼韦先生始终保持镇静,也开始觉得不对了。“见鬼!

    ……但是……她已经排除干净了,而病源一消失……“

    “症状应该消失,”奥默说,“这是不消说的。”

    “救救她吧!”包法利喊道。药剂师居然大胆提出假设:“这说不定是转折的顶点。”

    但卡尼韦不屑理睬,正要用含鸦片的解毒剂,忽然听马鞭挥舞的噼啪声。上下的玻璃窗都震动了,三匹全副披挂的快马,拉着一辆轿式马车,污泥一直溅到马耳朵上,一下就冲过了菜场转弯的地方。 原来是拉里维耶博士大驾光临。天神下凡也不会使人更加激动。包法利举起了两只手,卡尼韦立刻打住了,奥默赶快脱下不必脱的希腊小帽,那时医生还没有进门呢。他属于穿比夏白大褂的伟大外科学派,对于现代人来说,知名度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但他们既有理论,又能实践,如醉如痴地热爱医学,动起手术来精神振奋,头脑清醒!他一生起气来,医院上下都会震动,他的学生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刚刚挂牌行医,就竭力模仿他的一举一动;结果附近城镇的医生,个个像他一样,穿棉里毛料的长外套,宽大的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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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工作服;他的衣袖纽扣总是解开的,遮在他丰腴的双手上,手很好看,从来不戴手套,随时准备投入行动,救苦救难似的。 他不把十字勋章、头衔、学院瞧在眼里,待人温和,慷慨大方,济贫扶幼,施恩而不需要回报,可以说是一个圣人,但是他的智力敏锐,明察秋毫,使人怕他就像害怕魔鬼一样。 他的目光比手术刀还更犀利,一直深入到你的灵魂深入,穿透一切托词借口、不便启齿的言语,揭露出藏在下面的谎言假话来。 这样,他既庄严肃穆,又平易近人,说明他意识到自己伟大的才能,顺利的处境,以及四十年来辛勤劳动、无可非议的生活。他一进门,看见艾玛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张开,脸如死灰,就把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好像在听卡尼韦说话,一边把食指放在鼻孔底下,一面重复地说:“哦,这样,这样。”

    但他慢慢耸了一下肩膀。 包法利瞧见了;两人互相瞧了一眼;这个阅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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